作者:radiate
不等她在说什么,天内理子步履匆匆进了门,穿过大门,穿过倒了一块的围墙,站在简陋的小院子里,她微微皱眉。
四周是有点年头的房子,木质外露的部分有些发黑,看起来有点年头。
“啊,您好……请问您是来……?”
头发花白最中心的房间打开门走出来,一双疲惫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少女,见她身后只跟着黑井美里一个看起来温柔的女人,整个人才放下心来,挺起的后背也随之塌了下来。
“您好,冒昧打扰了,我是来领养孩子的。”
天内理子扬起微笑,是长辈最喜欢的那种听话好孩子的微笑。她站在院子正中心不动,抛去过于成熟的打扮并不算,那张青春的小脸上的确能看出曾经几分的活泼肆意——只不过她的神态的确没有无忧无虑的天真,眉眼间没有活泼,就好像曾经的自己一夜之间随着某个人的离开而消失了。
精明警惕地扫过她全身,从她做工精致剪裁合体的黑裙看到衣角低调的暗纹,妇人脸色更好了,她放下把自己的手在腰间深绿色围裙上粗略一擦,上前两步:“这样吗?两位等等,相关的资料准备好了吗,我们还是要对孩子们负责的,请谅解。”
“您好,这是文件。”
黑井美里上前两步递上文件。
妇人翻着印着公章的纸张,面色有些惊讶:“是神社……?神社还需要领养孩子吗?”
本土的神社全都是很久以前遗留下来的,不是变成著名的风光景点就是艰难维持营生,当然,那种地位超然,传承悠久,很久以前就是著名的供奉神灵的神社除外。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神社,居然说要来领养孩子?
妇人反复确认自己手上的文件,发现居然真的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浓浓的疑惑充满了她的脑袋。
黑井里子上前一步,礼貌地解释:
“没错,我们会按照法律规定的步骤收养孩子,也会向领养孩子的福利院定向进行捐赠物资,包括衣物,食物,一笔用于协助福利院的资金等等……这些都在文件里写着,绝对拥有法律效应,不需要担心。”
至于为什么领养这些孩子,倒是一个字也没透露。
“那就没问题了,跟我来吧。”
利落地把文件一合,妇人什么也没问,转身进入有点年头的大门。
……
【反省室】
整个反省室面积不大,也就能放下一张床,一个小木几,加上一张摇摇晃晃的椅子而已。
这间反省室一般关着的都是福利院调皮捣蛋的孩子,例如:抢夺其他孩子的东西、挑衅福利院老师、霸凌欺压年龄小的孤儿等等,只要有孩子做出恶劣的行动,这间位于福利院最角落的反省室就会迎来新的“客人”。
也正是这样,房间的墙壁上,床板下,还有木质小茶几上几乎全是“前客人们”捡起碎石头刻下的凌乱划痕,纵横交错的痕迹有新有旧,偶尔还能在里面找到几句写得歪歪扭扭不成句子的留言,也许是上了几节识字课的大孩子留下的。
也许为了安全考虑,房间只在高高的地方开了一扇小窗,最小的孩子也不可能爬出去。
此时此刻,被遗忘的角落万籁俱寂,窗户射进的昏黄光线孤零零照射在地板上,数不清的光点徜徉其中,像深海的浮游生物缓慢上升,缓缓下降,遨游,鼓动,闪闪发亮。
年龄小小的小林宫介静静躺在床上,埋在朴素的旧被子里,侧着头,睁着圆圆的眼睛专注注视亮亮的光点,就像真正好奇的小孩子一样。不过只要仔细观察他的眼神就会知道,小孩子只是面对那束光芒而已,他的目光虚浮没有着落——比起专注,这种目光更适合叫做“空茫”。
(宫介,不要怕,只要装作看不到的话,他们就不会发现了!)
稍长的刘海扫着眼睫,痒痒的,但是小林宫介抿紧嘴唇,努力克制自己缩进被子里发抖的本能,强迫自己放空,目光不要和面前的“怪兽”接,甚至不敢伸手把碍事的头发拨开。
在他的视野中,小小的房间里已经没有正常的地方了,不论墙面还是桌椅,全都被黑糊糊的恶心粘液沾满,那些比小河里的泥巴要讨厌一百倍的粘液好像活着一样涌动,发出奇怪的‘咕叽咕叽’声,听起来让人恶心。
(加油,宫介!你能做到的!就像以前一样!)
“砰砰,砰砰。”
小小的孩子缩在被子里,听见自己的心跳飞快,怀里好像揣了一只惊骇的小兔子,一蹦一蹦的,快要跳出怀里。
“嗬——”
怪异的嘶吼在耳边响起。
他手脚发冷。
一只眼球,充满红血丝的,恶意满满的眼球。
它就像一只轻盈的泡泡,从满是恶意的泥淖中轻飘飘飞起,黑红相间的泥水先是覆盖球状晶体,然后又一缕一缕流下,汇总,覆盖,最终恋恋不舍地从转动的眼球上滑落。
这颗眼球黑白分明,红色血丝在黄白的部分蜿蜒盘旋,主要血管分叉再分叉,从暗红到鲜红再到没入表面的浅红。纤长视神经化作凹凸不平的小尾巴拖拽身后,时不时神经质地颤抖两下,抖落不明淡黄液体。
这只巴掌大的眼睛虹膜收缩,四处扫视,诡异的鲜活。
“¥¥……&………………¥&*¥%#”
黏糊糊的呓语响起。
(头好疼……妈妈……爸爸……)
(真的会过去吗……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是不是因为宫介真的和他们说的一样,是个怪物,宫介是坏孩子,是神明要惩罚的坏孩子?)
(好疼,好疼,真的……)
尽管眼眶中开始积蓄泪水,小小的宫介依旧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就算身边已经满是踊跃的泥淖,就算那颗恶心的眼球转动着,极具压迫感地贴近,就算他的眼睛已经酸涩到坚持不住——
小小的孩子依旧苍白地睁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抖,一眨不眨。
(只要装作看不见就好了!妈妈是这么说的!)
光芒将歇,小窗外所剩无几的阳光逐渐偏移。从地板慢慢爬到墙角的衣柜,再缓缓腾挪到高高的墙面,从明亮的净白到昏黄,几乎只用了短短一瞬间。
猩红的眼珠转动,紧紧地,紧紧地盯住房子里唯一的活物:颤抖蜷缩在角落的,努力装作毫不在意的小林宫介。
“你——”
扭曲的呓语,穿过耳膜,刺痛大脑。
“你——看得见——我——吗?”
小林宫介浑身一抖,那颗巨大的眼球冲在面前,几乎贴在他的脸上!
小孩子僵住了。
鼻尖潮乎乎的,粘上一点不明的血液,血腥味混杂一股咸涩的臭味强硬地钻进鼻腔,刺激得他想打喷嚏。
太近了,实在太近了。
近到小林宫介清楚地看见收缩的虹膜,满满都是杀意和恶意,数不清的血管青红交错缠绕球体上,像极了
雨后皲裂的大地。只不过大地承载的是希望,而这片小小的房间中的绝望快要满溢出来。
“呜——”
不能出声!
会被它们杀死!
温柔的院长妈妈,会给他撑腰的中田哥哥,还有一直一直都害怕晚上一个人的姬子妹妹——如果被发现的话,怪物们一定会杀了他们,就像杀了爸爸妈妈那样容易!
他忙不迭捂住嘴巴,眼睛充斥着害怕和惊恐,惊疑不定地游弋目光。
所幸,也许是上天怜悯他,亦或是神明还不想这么早就收走他的性命。
那只眼球静静飘荡在空中,圆圆的玻璃晶体渔网般缠绕血管,交错,延伸,后面拽着长长的视神经。光芒暗淡的空间中上下左右颠倒又分不清,纯黑的浪潮从地板滴落,在天花板汇聚。
明明是木地板,此时此刻却凭空散发一种潮湿的,黏糊糊的沼泽味,也就是一股腥气和让人窒息的讨厌味道。
“呜——”
看着看着,小林宫介忍不住捂住痉挛的胃,恶心的感觉一浪接着一浪。
(不,不能出声!)
他眼神一狠,蜷缩身体,藏在被子里的手捏住腿部的软肉,用力一转——
(好痛!)
晶莹的水珠噙在眼眶里,小林宫介颤抖眼睫,忍不住闭上眼睛。
(但是只要忍住,只要忍到明天,明天和院长妈妈好好解释的话,一切都会变好的!只要继续装作看不见的话,就能和以前一样生活,继续听中田哥哥的课,继续哄姬子妹妹睡觉了……一切都会变好,只要忍过今天!)
阴冷开始蔓延到骨髓,就算盖上被子也无济于事。
看不见的呓语跳跃,从琴弦流落到水塘,纠缠不清的音符雀跃欣喜,不和谐的基调充满嫉妒拉扯不清,时而高扬,时而低沉,从高高的山巅飞跃到谷底,瀑布般的激流湍急飞泄,撞在搏动不已的心脏上,激荡!
所有的和弦在耳边奔跑,隐隐约约,低沉的声音在询问。
为何要……拒绝……
急促的音调,仿佛在催促,也仿佛深沉的呼唤。
加入……
回家……
回到我们身边……
恍惚中,那颗眼睛收缩,美丽耀眼的光芒蕴含在收缩得几近一条缝隙的瞳孔后,那是怎样的光芒……美丽……光辉……万事万物的美都藏在那扇门后,像耐心的妈妈一样等待……
等待着小林宫介的加入。
小小的孩子躺在床上,眼神迷离,完全没有觉察到四周的污泥开始上涨,蠢蠢欲动。
呓语潮水般涨落,傍晚的风透过狭窄窗户吹拂,外面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到了,不论是草虫鸣叫还是树叶婆娑。
(小林……)
“妈妈……”
在轻柔的潮水里,年龄小小的孩子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怪物,没有秋景寥落的福利院,也没有每天必须做什么不许做什么的规矩。云雾环绕中,一双温暖的手环绕,给他一个安心到让人落泪的拥抱,又温和又甜蜜,馨香馥郁的花香……
是妈妈的味道。
梦里,看不清脸的妈妈摸摸他的脸,夸他是个好孩子。
【宫介,你做得够好了……妈妈,妈妈为你骄傲。来,好孩子,到妈妈这里来。】
“妈妈……”
如此呢喃着,小小的孩子陷入沉沉的梦境中,嘴角还挂着笑。
……
“砰!!!”
震天响的一声,是钢铁做的大门直挺挺倒下的声音。
“美里!三级咒灵!这里!”
穿过破烂的门槛,黑井里面色坚毅,一道黑色的闪电一般窜进屋子,直奔床上气息奄奄的孩子。
黑漆漆的屋子被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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