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袂浅
待到三更时。
冒顿将五千秦军给安排了不同的线路,在夜色的掩护下,紧张又激动地往部落的方向冲。
然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
他尚且没冲到部落前,就看到随他一同来的秦军们从怀中取出一个类似弹弓的东西,没等他瞧明白那是什么,就看到一枚枚亮着火光的圆疙瘩在黑漆漆的空中朝着自己的部落飞射。
随后——轰隆隆!轰隆隆!的巨响,伴着冲天火光从地面上蹿起。
原本静谧的草原部落瞬间就惊慌失措地喊叫了起来。
冒顿更是身子一颤,险些惊得坠下了马,一看到那些做匈奴打扮的秦军们边朝他的部落内丢着那能发出惊雷震天响的可怕圆疙瘩,边一个个像是看到大肥羊一般,挥舞着兵器,喜气洋洋地往自己部落内暴冲。
年轻的匈奴太子整个人都被震懵了,第一反应是——不好了!他这是引狼入室了啊!
第二反应就是从内心深处对咸阳那个牙尖嘴利的小魔星涌起了无尽的愤怒与恐惧——
[秦缨!你他爹的小王八蛋!!!这就是你当日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对老子说的,你们秦军没有制作出来杀伤力极大的新兵器?!]
……
这一日,对匈奴们而言,夜半时躺在毡包内,睡得正酣,却天降可怕神雷,无情摧毁我大好家园!
这一日,对年轻的匈奴太子而言,他满身鲜血,如同从地狱中爬回来的可怕罗刹,在渣爹、庶弟、小娘的惶恐泪眼和真真哀求声内,手起刀落,将部落内反对他的人几乎杀干净了!
等天光大亮后,整个部落变得安静极了,忍辱负重多年从部落内到月氏为质,又从月氏到咸阳为质,终于杀回部落,为母亲报完仇的冒顿总算是得偿所愿了,但看着部落内被可怕神雷炸出来的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深坑,这个新任的匈奴单于,未来大秦第一代匈奴塞王在脊背阵阵发冷的同时,也算是彻底对大秦皇室老实了。
四月初
,冒顿单于用雷霆手段彻底将整个部落都理顺后,立刻乖乖的跟着众秦军们回边城将十八公子胡亥和他的老师、随行士卒接到了自己的部落内。
三方辖制的局面也彻底在茫茫大草原上打开。
月底时,始皇在章台宫内收到小儿子的信,蒙恬的信,赵高的信,冒顿的信,了解完草原上的真实情况,看着事情果真如他预料的那般往前发展着,一件拉扯了好几年的棘手之事翻篇了,另一件琢磨了好几年的心仪之事也能着手去办了。
第119章 政绩远扬
待皇帝陛下的幼子——十八公子胡亥为大秦帝国光辉灿烂的未来,以十岁稚龄,于初春时节远赴匈奴部落出塞为质、联姻的事情传遍天下各郡之时,炎炎盛夏已经慢慢降临了。
六月里,气温炎热,火辣辣的太阳光照射在人身上带着一股子蛰人的灼热难耐感,函谷关关内、关外,入目所及之处,尽是一团团浓郁的绿茵。
生活在诸郡的广大庶民们在知道皇帝陛下的小儿子为秦出塞的消息后,一个比一个懵,完全没有弄明白大秦皇室破天荒与匈奴部落联姻的事情究竟意味着什么,但紧跟着张贴在各地宣传墙上的一张张新告示却将庶民们的眼睛都险些看直了。
炎炎盛夏,朝廷竟然将皇长孙殿下从半岁以来为大秦帝国所做的一系列事情全都一条条、一列列极为清晰地整理出来,刻成雕版,印刷成一张张的告示,以咸阳为中心,快速地往四方传播。
淡黄的纸张上,玄黑的墨字甚是显眼,在亭长、里长扯着嗓子的费力宣读之下,绝大多数不认识字的庶民们也终于弄清楚了生活在咸阳帝都内极富盛名的皇长孙殿下究竟有多卓越!
大秦帝国内上到神秘的造纸术、印刷术、(火药保密)、指南针,中到与万千庶民们的生计息息相关的农具改革、新式粮种、《野菜图谱》的推广,下到玻璃、蜂窝煤、火炕、地窝子、瓷器等等林林总总的民生好物,竟然全都出自皇长孙之手!
短短几年的功夫,一个不到七周岁的小娃娃为帝国、为庶民所做的事情竟然能抵得上万贵族!
纵使是当年被世人公认为谈判天才的甘罗少年在幼小的皇长孙面前也显得稍微有些黯淡失色了,毕竟皇长孙出名的年龄比甘罗还要小,且小小年纪对大秦所做出来的贡献可是能惠及士、农、工、商全阶层的,甘罗上卿的影响力可远远没有这般大。
有个明显的天才标杆做对比,就显得皇长孙殿下更是聪慧灵秀的不是凡人了!
阳光灿烂的日子里。
发丝凌乱,穿着一身土黄色长袍、腰后撇着一把大蒲扇的刘季在瞧见家乡的父老乡亲们像是都疯了一般,一窝蜂地挤在泗水亭的宣传墙前,又是听、又是看,一个个神情惊奇、手舞足蹈地热切、激烈地谈论着告示上方所记载的皇长孙的政绩。
他就忍不住露出了一副极为幽怨的眼神。
夕阳西下,在县衙内当小吏的萧何拎着一坛水酒从衙门内下值回家,途径泗水亭时,远远就看到自己的亭长好友正斜着倚靠在一棵树冠茂密的大树树干上,嘴里噙着一颗上上下下晃动的狗尾巴草,神情极其幽怨地盯着高大的宣传墙瞧,而宣传墙前人头攒动,早已经被乡民们挤的水泄不通了,纵使他离的老远,都能清楚地听到从乡亲们口中喊出来的那一串串崇拜到喊劈叉的高音——
“老天呐!那咸阳城内的人究竟整日里都是吃什么长大的?皇帝陛下的大孙子咋能生的这么聪慧呢?!”
“是啊,是啊,真是想不到啊,如果不是朝廷将皇长孙的政绩都清晰地在公告上逐条列出来了,我做梦都不敢相信这世上竟然还有这般出息的小孩儿!若是我家崽子能沾上皇长孙殿下一丝丝的聪明,我这辈子都不愁了!”
“唉,怪不得秦国最后能一统天下呢,上天真是偏爱嬴秦一脉呐,从秦孝公到始皇帝,秦国都连出七代英明的君主了,始皇帝覆灭六国还没过去多少年呢,如今他的孙子都出落的这般卓越了,可惜……”
“可惜什么啊?”
一众惊奇的声音中突然出现一个惋惜的感慨,宛如和谐的乐音内突然插入了一声噪音一般,显得极为不和谐,惹得周遭谈论的热切的乡民们都纷纷停下话语,转头看向发声源的位置。
说出这话的人,是一个发须斑白、饱经风霜的老者,老者的双眼已经有些浑浊了,脊背都微微佝偻了,他看着周围人对他投来各种各样的打量眼神,心中的复杂感受是一丁点儿都讲不出来,最后只得佝偻着背,长叹一声,神情落寞地挤出了人群。
萧何微微眯了眯眼睛,认出说话的老者恰恰是亭内一个随着楚国灭亡,而彻底没落的老楚贵族。
他抿着双唇,目送着对方垂头丧气的一点点离去,自动在心底帮他弥补了刚刚他的未尽之言:
[可惜,楚国八百多年的国祚直至亡国前夕也终究没看见楚王室生出来半个如嬴秦皇长孙这般能干的麒麟儿……楚国亡的不冤……]
眼看着说出煞风景话语的白发老者默默走远了,兴奋的庶民们又继续凑在一块,争相谈论聪慧灵秀的大秦皇长孙了。
“……”
“……”
“……”
在一众或高、或低、或赞扬、或惊奇的诸多复杂声音中,萧何压下浮上心头的各种情绪,拎着右手中的水酒,迈步走到了大树旁边,用左手推了推刘季的胳膊,看着表情幽怨的好友不禁好奇地笑道:
“季,你这是怎么了?”
斜着倚靠在大树旁的刘季瞥了好友一眼,朝着宣传墙的方向努了努嘴,吐掉口中的狗尾巴草后,就声音沙哑地对着萧何似慨似叹地说道:
“萧何,你敢相信?!这告示自从我大清早地张贴到宣传墙上后,一直到现在涌到墙前看热闹的人都没散!为了让前来看告示的庶民们知道告示上写了什么,我尽职尽责、翻来覆去的都扯着嗓子高声朗读了十几遍了!喊的我嗓子都哑了!墙前人来人往,聚集的人数不仅没少,反而还越来越多了!最后不知道哪个龟儿鳖孙把乃公这个泗水亭亭长都挤出来了!你瞧!乃公右脚上的鞋子都被挤的没影子了!脚背都被人给生生你一脚、我一脚地踩肿了!”
萧何一听这话,下意识低头往下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在茂盛狗尾巴草的遮挡下,刘季不仅光着右脚,他的右脚脚背还往上红肿的老高,显然是在人群中被人给踩狠了,怪不得这倚靠树的姿势会这般奇怪,脸上的神情还如此幽怨呢。
好端端的好友竟然惹上了无妄之灾,他知道此时不应该笑,但是一看到刘季那肿的像猪蹄一样的右脚,终究是想憋笑没憋住,只得用空着的左手拍着刘季的肩膀哈哈大笑道:
“嗳,季,你放心,你的鞋子肯定不会丢的,想来再过一会儿等天色擦黑了,人群散了,你就能在宣传墙前找到鞋子了。呶,我今天回来时恰巧从县城酒肆内打了一坛子水酒,不如我先扶着你到家里给脚背擦些药酒,晚上咱们把这酒给喝了,就当给你消灾了?”
刘季一听到好友的话,瞧见萧何手中拎着的眼熟褐色酒坛子,一张苦瓜脸也总算是松快了:
“哈哈哈,萧何你这酒来得到是及时,嗐,算了,鞋子明早来寻也是一样的,你走到我右边,让我扶着你胳膊,先回家给我脚背上涂些药。”
“行!”
萧何听到这话,忙从善如流地换了个方向,一手拎着酒坛子,一手扶着刘季的胳膊,两个人顶着漫天的红霞,步子缓慢地一点点往家中的方向挪。
当卢绾跑来亭中的宣传墙前准备寻刘季时,远远就瞧见前方蜿蜒的乡间小路上,萧何正搀扶着刘季的胳膊,刘季像是右脚断了一样,正在萧何的搀扶下,一蹦一跳着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慢吞吞而来,他不由大惊失色,赶忙急匆匆地迈腿跑上前,凑近后,一瞧见刘季那红肿发青的脚背就惊得瞪大了眼睛:
“季,你这是怎么搞的?你的右鞋呢?脚咋肿成这样了?”
“唉,一言难尽啊。”
刘季苦着一张脸,冲着卢绾无奈地摇头叹了一声。
卢绾瞥见旁边萧何那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猜到事情没他预想的那般严重,遂直接走到刘季身前蹲下身子道:
“来,季,你先趴到我背上,我背着你走,你这一蹦一跳地走,得走到啥时候啊?怕是等天黑了你都蹦不到家里去。”
有人背着往前走,自然是要比拖着伤脚蹦着走省力的,刘季半点儿都没耽搁,直接张口感动的夸了一句“好兄弟”,就忙不迭地顺势趴到了卢绾的宽阔的后背上。
卢绾的身子虽然比不得樊哙生的健壮,但也要比萧何这个小刀笔吏强壮的多,他稳稳的背起刘季,同拎着酒坛子的萧何一块沿着黄土路回家。
落日熔金,泗水亭有名的铁三角顶着夕阳相偕着往前走,红彤彤的晚霞余晖将三个人投射在
黄土路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卢绾也终于从刘季的三言两语中弄明白了他脚被踩肿的始末,也忍不住像萧何那般哈哈大笑道:
“嗳,季啊,依我看,这次还真是皇长孙扬名,你倒霉啊。”
“你平日里是那般猴精机灵的一个人,怎么能想不到呢?皇长孙的名气在民间本就大,朝廷此次又这般正式的将皇长孙的政绩如此清晰的写在告示上,直面庶民,广而告之。庶民们一看到告示,一弄明白告示上的内容肯定要激动、惊喜坏了啊!你这个碍事的亭长在读完告示的内容后,不快些往一边闪躲,还站在宣传墙前的最佳位置上看告示,岂不就会被乌泱泱的激动乡亲们给推搡到一旁了?”
“幸好只是脚被踩伤了,没骨折,你这几日就好好在家休息,我帮你来宣传墙前看着,等过几日,这告示的热闹劲儿过了,宣传墙前自然而然就平静了。”
听着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好兄弟所说的话,刘季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瞧见天空之上漫天的火烧云,一向洒脱随性的他,此刻心中的情绪竟然复杂难言的厉害:
“唉,萧何啊,卢绾呐,你们俩瞧瞧,这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那远在咸阳城的皇帝陛下也就比咱们三人大个两岁、三岁吧?人家自己能干就算了,生个大孙子还如此得天所爱,出息的不得了!依乃公看,这天下间的好事竟然全都落到他们这一家了。”
“嗐,真真是生孙当如皇长孙啊!乃公未来的大孙子若是有皇长孙一半聪慧,乃公就能烧高香了。”
听到一向率性的刘季,今日竟然对他们俩发出来了如此酸涩,又如此艳羡的慨叹,萧何只是张口微叹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灿烂的晚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大家都是同辈人,都是四旬左右做大父的年龄了,作为落魄的寒门子弟,他们虽然心中明白没有办法与始皇帝相提并论,但内心深处也是有着浓浓傲气的,自己一个中年人比不得同辈的始皇帝就算了,连孙子辈都差距如此悬殊?!告示上所展示的皇长孙简直优秀卓越的不像是一个凡人,这如何能不让心高气傲之人,心生惊叹的同时又为自家结的一串“苦瓜”惋呢?!
萧何的性子偏内敛,没有接刘季发出来的牢骚。
卢绾就没那般客气了,他一听到背上的刘季说出来的牢骚话,本就带笑的声音笑得就更开心了:
“季啊季,瞧你这语气酸的都快能滴出醋了,纵使你将皇长孙拉出来说一千道一万,你不归根结底还是想说,人家吕姑娘宁愿千里迢迢跑到章台宫里追随那位高高在上的人,也不愿意要你嘛?”
听到卢绾一针见血竟然将大实话说出来了,刘季的脸色就变得更拉垮了,像条倒霉催的落水狗般,脑袋趴到卢绾的肩膀上,有气无力、神情怏怏地不绝声嘟囔道:
“唉,一步错步步错啊,卢绾、萧何,乃公无妻,乃公无妻啊……”
“没关系,季,你虽然无妻,但有曹大姐啊,还有刘肥呢,等再过几年,刘肥成亲了,你就也能像始皇帝那般抱大孙子了……。”
听着卢绾的安慰,刘季深深闭了闭眼,他现在是半点儿机灵都抖不出来了,满腹都是说不出来的沮丧和惆怅。
当初吕雉为了反抗她父亲的权威,忍辱负重的偷偷报名考上了帝都治典郎,紧随而来的就是他们俩这桩老夫少妻的婚事告吹。
婚事刚没的那刻,他就心生悔意了,但那时比起懊悔,他心中更多只是觉得可惜,觉得一只快要煮熟的鸭子从盘子内飞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富家千金竟然从他手边白白溜走了。
然而这几年过去了,“可惜”变成了“懊悔”,他在送民夫去修长城时,在咸阳城内亲眼见识了帝都的繁华,按照吕公给的地址,去东城寻吕家兄妹三人时,又亲眼看到了吕雉身穿官服从宫内下值归家时的风采。
眼看着吕雉的官位越坐越稳当,而他在对方的映衬之下,竟然真成一个老混混了,刘季的心中就越来越不是滋味了,只觉得当年错过吕雉,似乎错过了一桩极大的机缘,仿佛整个后半生的轨迹都被吕雉考上治典郎那刻给彻底颠覆了一样。
他总感觉他和吕雉不应该如此才对,但事实偏偏如此,这种玄之又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连他自己都理不清楚、看不明白,更遑论对身旁的好兄弟们诉说呢?
心中憋屈的刘季也终究只能无奈地一声叹息一声:“乃公无妻,乃公无妻啊……”
在刘季声声怅然叹息中,三人距离家的距离逐渐缩短。
漫天晚霞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淡,四周的天色也变得愈来愈暗。
眨眼的功夫,西边天幕上,宛如一颗咸鸭蛋的落日就彻底滑落到地平线下了。
“吕卒史,到您家了。”
第120章 正文完结
相隔两千多里地外的帝都咸阳。
坐在马车内闭眼休息的吕雉一听到车外赶车宦者对她喊出来的声音,忙睁开眼睛下了马车,对着送她回来的宫廷宦者拱了拱手道谢道:“多谢舍人送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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