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袂浅
看到来人,王灵也忙抱着儿子,加快脚下的步子,几步上前微微俯身行礼道:
“灵拜见母妃。”
“哈哈哈哈,灵不用客气,快快起身,你还抱着孩子呢别把小家伙给摔了。”
来自云梦泽的楚国公室贵女,眉眼温柔地笑着将儿媳妇搀扶了起来,同时认真端详起了正满眼好奇望着她的小奶娃。
看到小不点儿可爱的模样,她眼中的笑意就变得更浓了,微微低着头,用白皙的手指轻轻捏住秦影的小手上下摇晃了两下,眉眼弯弯地温声笑道:
“小乖乖,想来你就是缨了吧?我是你的大母。”
“你长得可真好啊,眉眼间像陛下,但这脸上的神情倒是与你父亲幼时一模一样呢。”
虽然大母的湖北口音不太容易听懂,但却感受到对方满腔慈爱的秦影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啊啊啊”地咧嘴笑着努力从母亲怀中直起小身子。
看到儿子听完婆婆的夸奖,变得如此兴奋的模样,王灵简直哭笑不得地对婆婆说道:
“母妃您可是莫要再夸这个厚脸皮的小淘气了!儿媳入宫前和他强调了多遍进宫后莫要顽皮,但是刚刚在章台宫时,他一到父皇怀里就硬生生拽掉了父皇好几根胡须,还把一把打理的漂漂亮亮的美须给玩弄的像个鸡窝一样,当这满殿宫人的面破坏父皇的形象,儿媳当时都快要吓懵了!”
看着母亲嘴巴开开合合、语速极快的吐出一大段话,秦影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好吧,他差不多听懂了母亲是在给大母告他的状了。
蔷夫人看着儿媳无奈的样子,又瞧了瞧待在儿媳妇怀里微微仰着头看着自己母亲说话的孙儿,小胖墩儿直棱着一双小耳朵认真倾的专注小模样,瞬间就把她逗得乐出了声。
她稀罕地伸出双臂将孙儿从儿媳妇怀里接过来,低头亲昵地贴了贴小家伙嫩乎乎的脸,然后对着儿媳妇笑着宽慰道:
“灵,你在章台宫内也不用太过小心翼翼,陛下虽然看着威势逼人,但大人有大量,也不可能会和缨一个吃奶小娃娃计较的。”
“外面天儿热,你们娘俩儿先随本宫去殿内坐坐,喝杯蜜水吧。”
“诺,多谢母妃。”
王灵笑着颔了颔首,亲热地伸手扶着抱着儿子的婆婆,婆媳俩说说笑笑着往殿内走去。
等两大一小在后殿大厅内的坐席上坐下后,宫女就忙用托盘端来了几杯点缀着红枣的蜜水。
王灵端起铜杯抿了一口温水,坐在大母怀中的秦影也被大母拿着小勺子喂了几口甜滋滋的蜜水。
他边张口喝水,边观察着殿内的装潢摆设,没曾想,下一瞬就被母亲的话给完全吸引注意力了。
如今女子的地位还没有遭受到疯狂打压,宫廷内也还没有“后宫女子不得干政、议政”的森严规矩。
王灵喝了半杯蜜水润了润微干的喉咙,瞧见婆婆脸上因为抱到孙子而绽放的灿烂笑容,纠结几息后,还是微微拧眉,看着婆婆小声开口询问道:
“母妃,您可知今日早朝上良人究竟是因为说了什么话,才触怒陛下,被罚禁闭一个月吗?”
听到儿媳妇突然提起了自己的犟种大儿子,正低着头、笑盈盈地握着小勺子给孙子喂蜜水的蔷夫人右手一顿。
站在一旁的宫女见状,忙伸手从自家夫人手中接过了小铜勺。
秦影也满眼好奇地仰头看向大母,他也很想知道自己的倒霉爹究竟是说了什么天怒人怨的话,才把始皇大父给气狠了。
芈蔷瞧了瞧孙子懵懂的眼睛,又看向满脸担忧的儿媳妇,沉默了片刻后,才无奈地摇头苦笑道:
“还能因为什么?不还是因为郡县制那事情闹得吗”
“啊?”王灵听到这个回答,瞬间惊得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接着蹙
眉道,“可是母妃,儿媳听说,前朝郡县制和分封制相争的事情,王老丞相和李斯廷尉不都已经吵嚷两个多月,父皇已经拍板定下统一之后全天下划分为三十六郡,实行郡县制的事情吗?怎么良人今日还在说这事儿呢?”
在母亲一长串震惊、急促、又叽里呱啦,自带马赛克加密的古语中,努力倾听的秦影总算是抓住了几个关键词“分封制”、“郡县制”、“统一”、“三十六郡”,他诧异的用小手摸了摸自己微微胀起的肚子,搞明白了具体的时间点,感情现在大秦帝国刚刚统一不久啊!怪不得自己亲爹整日忙得不着家呢!
芈蔷也闭眼点头叹息道:
“唉,灵,你也是知道扶苏那性子的,他认准的事情九匹马都拽不回来。”
“纵使陛下已经拍板了郡县制,可是儒家一派的学者最会写文章了,这些天攻击郡县制的儒家学者们笔杆子都没有消停过。”
“扶苏从小开蒙时就有明显的儒学偏好,长大后亲近的老师们也都是儒家的博士,他是长公子,是宫中所有孩子的领头羊。”
“这不是高、将闾他们也快要大婚了吗?扶苏就在今日的朝会上给陛下谏言,觉得陛下即便不给成年的弟弟们列土封君,但也可以赐予封地,通过收纳赋税好让婚后的日子过得宽绰些,却被陛下给一口否决了。”
“陛下在朝会上明确说了,统一之前的封君就不说了,大秦统一之后要重新丈量全国土地,所有土地上的税收以后都要收归国库,一统后,无论是皇室子女,还是宗室内的天潢贵胄们,若对大秦做不出突出贡献的话,今后除了按时拿到的月例外,不会再对其封赏任何土地了。”
听到这话,王灵惊愕的张了张口,神情复杂地低声评价道:
“这……母妃,陛下的所思所想果然超出寻常国君甚多,儿媳还是头次见到不给自己亲生儿女谋福利的君主,父皇的所思所想虽然能看出来是为了大秦好,但这一刀切的政策想来又会把宗室内的那些族老们给逼急了。”
“唉,可不是嘛?”蔷夫人轻轻捏着怀里孙儿软乎乎的小肚子,追忆往昔道,“陛下的性格向来冷硬的很,说什么就要做什么。”
“常言道,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这么多年,陛下与大秦宗室的关系就没有融洽过,要不然秦王政八年时,长安君在屯留举旗造反时,咸阳宗室内的人也不会跟在后面一呼百应了。”
“陛下这诏令虽然很让人难受,但也没什么好说的啊,毕竟陛下连他自己儿女都不准备分封,更别提给宗亲们分封土地了。”
“在这件事情上,本宫也觉得陛下没错,着实是扶苏这个犟种大哥太过疼爱底下的弟弟妹妹们了,无时无刻不在为这些小的,谋福利。”
“私下里你在章台宫内说说,陛下未必会搭理他,可他要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谏,那些宗亲们也都会像闻到鱼腥味的猫一样,死死就扒拉着喊上去了,陛下哪会能忍呢?别说陛下要发怒,罚他到王陵内面壁思过一个月了,本宫弄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后,都恨不得把他脑袋撬开,好好看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
“堂堂大秦长公子,整日和自己父皇政令相左!这得亏他占了个长子的名分,底下的一大串弟弟妹妹们还都各个不成器,但凡有个出挑的,本宫夜里可就要为了你们长房的前程担忧地睡不着觉了!”
看着一向好脾气的婆婆说着说着都怒骂起了自己良人,王灵忙伸手轻轻拍了拍婆婆的胳膊,温声哄道:
“唉,母妃您莫要息怒,我父亲昨日已经回到都城了,等儿媳见了父亲之后,会让父亲以后在朝堂上多多劝劝良人,莫要让他与父皇对着干的。”
“嗐,灵,你有心了。”
芈蔷也笑着拉了拉儿媳妇的手背。
完整听完婆媳俩对话,搞懂一半内容的秦影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自己这个倒霉亲爹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作为一个疼爱弟弟妹妹的好大哥显然是半点儿毛病都挑不出来,可对一个帝国储君来说,他亲爹还有的历练呢。
想想他那早逝的曾大父(子楚)还曾给造反的叔爷爷(成蹻)年纪小小就封为“长安君”呢,而自己大父生了十八个儿子,别说到驾崩都没立太子了,连个“封君”都没有册封!着实是铁面无私,心中只有大秦帝国。
从帝国决策者的角度来说,大父这想法才是正确的,天下所有的土地税收都应该是国库的,怎么能够是一个贵族的私产呢?看看老朱家后期是怎么穷的?不就是因为疼爱子孙的老朱大手一挥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扒拉到儿孙碗里,使得后期明朝的财政都硬生生被庞大又分外能生的朱家宗室给吃穷了!待到明朝末期时,老百姓们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老朱家的成员们一个个撑的嘴里流油。
哎呀,这般一想,他发现自己对大父的喜爱又多了一层,高兴的他不由咧嘴傻乐地“咯咯咯”笑了出来,而一旁正因为儿子/良人被关禁闭的事情,而神情低落的婆媳俩听到小奶娃发出来的声音,都下意识低头看向他。
瞧见大母和母亲的目光,秦影刚想挥舞小手,下一瞬小身子就一僵,小奶娃立刻“咿呀呀”地伸出两条短胳膊急急忙忙想要让一旁的春乳母抱他,还拼命扭动着小屁屁想要从大母怀里往外爬。
这突然而来的举动倒是把蔷夫人给吓了一跳,她转头看向儿媳困惑地出声询问道:“灵,缨这是怎么了”
第6章 外公舅舅
王灵看懂儿子求助的小表情后,眼皮子也是重重一跳,来不及回答婆婆的问题,就如弹射般从坐席上跳了起来,弯腰掐着儿子的小身子将其高高抱了起来,看到那黑色开裆裤中垫的米黄色尿布微微有些湿了,她在心中松了口气,幸好,幸好——
儿子总算是反应得快,使劲儿憋住了,若是今日皇长孙初次进宫就在章台宫内当着满宫的人把口水滴到他大父的手背上了,到了蔷薇宫还当众尿到他大母的宫装上了,那她这个做母亲的可真是尴尬的没眼看了。
心中庆幸的王灵边将着急的儿子往春的怀里塞,边转头对着婆婆笑着解释道:
“母妃没事儿,这孩子出门时刚刚在府内喝了一碗养乳,到您这儿了您又疼他,给他又喝了半碗蜜水,这是小肚子喝胀了,没忍住尿了。”
听到儿媳妇的解释,看着乖孙一张小圆脸红彤彤、紧攥着两个嫩乎乎的小拳头、满眼生无可恋的模样,芈蔷瞬间绷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灵,没想到缨这小胖墩儿年纪小小竟然还挺爱面子的,本宫记得扶苏半岁大时也没像他这般好玩啊。”
“一个半岁大的奶娃娃罢了,尿了就尿了,难不成本宫还会笑话他吗?”
“竹,你们几个快带着小公子下去收拾一下。”
蔷夫人边畅笑着,边随手指了几个宫女吩咐。
宫女们忙憋笑点了点头,领着春去净房了。
[累了,毁灭吧!]
脸色红的直发热、一双小耳朵也羞得通红的秦影尴尬的用脚趾蜷缩着抠小袜子,小婴儿的身体真是令他手足无措啊!
可也正是因为他这当众出糗的事情,才成功让婆媳二人摆脱了刚刚的负面情绪,笑着围绕着秦影的糗事亲亲热热地聊起了养孩子的话题。
也算是另一种的彩衣娱亲了,秦影心中这样安慰自己。
春乳母和宫女们的手脚都很麻利。
约莫一刻钟后,秦影就在净房内被宫女们用温水洗干净小屁屁,春乳母还从随身带着的小包袱取出一整套干净的小衣裳里里外外帮他换上,重新垫上干净的尿布后,他又被乳母给抱着准备送回内殿。
可秦影的那股子出糗的害羞劲儿还没有结束,担心再听到母亲和大母的取笑,他直接紧紧闭上眼睛装睡,可是婴儿的本能却令他刚闭眼一会儿就变成了……真睡。
等春小心翼翼地将打横抱着的小奶娃重新递到蔷夫人的怀中时,半岁大的缨小胖墩儿已经睡得小肚子一起一伏,嘴上还吹出来圆润的口水泡泡了。
瞧见小奶娃刚尿完就睡熟了,蔷夫人温柔地用手指摸着孙儿的小肚子,感慨
地低声道:
“唉,孩子还是小时候好啊。”
跪坐在一旁的王灵听到婆婆语气中的怅然,也忍不住轻声劝道:
“母妃,您宽心吧,父皇说了到时间后就会把良人放出来了,以后战事少了,我父亲在都城内待的时间长了,也会多多在朝堂上劝着良人莫要行冒险之举的。”
蔷夫人笑着点了点头。
窗外树影婆娑,白云游走,转眼间又是金乌西坠,倦鸟归林的暮色时刻。
大片大片的绚烂火烧云将整个咸阳上空都烧得红彤彤、金灿灿的。
睡得嘴巴有些发干的秦影蹙了蹙小眉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后,发现了熟悉的房梁,墙上半开的雕花木窗外遍布着夕阳余晖。
秦影闭眼又打了个小哈欠,原来在他睡着时母亲已经带着他从宫中回来了。
他晃了晃晕乎乎的小脑袋,一骨碌翻了个身子想要从小床上爬起来,然而,下一瞬,他的小身子就不受控的高高升空了。
这一突然的转变,惊得秦影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像个小乌龟双手双脚在空中直扑腾,紧跟着耳畔处就传来两道笑声,一道豪迈、浑厚,一道阳光、青涩。
伟大的镜头美学往往是一张帅脸、美脸之后出现一张更帅、更美的脸。
可当秦影努力挣扎着将毛茸茸的小脑袋转过去时,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张黑脸之后,出现了一张更黑的脸。
站在后面的春乳母看着小皇孙发愣的样子,以为小主子是被王大将军和王小将军给吓着了,忙上前将小皇孙从王大将军怀里抱过来,轻轻摇晃了一下怀中的小奶娃温声说道:
“小公子,这是您的外大父和小舅舅。”
听懂乳母的话后,秦影再度看向面前两个激动又热情望着他的男人。
一个差不多四十岁的模样,皮肤黝黑,蓄满了一大把络腮胡子,看着行事很粗旷,因为胡子的遮掩倒是看不太分明容貌,另一个约莫十五、六的模样,一身皮肤同样被晒得黝黑,但因为年纪小还没有蓄胡,透过肤色还是能够看出来立体五官的。
知道这是自己姥爷和舅舅,他也毫不吝啬的奉上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两大一小,六目相对后,少年人立刻像是只小狼狗一样,激动地“嗷——”一嗓子喊了出来:
“缨小公子,我是你嫡亲小舅舅!”
“咿呀!”
看着少年高兴的都快要蹦起来了,秦影也给面子的挥舞小手,身子往前扑,到了舅舅怀里,然而还没等他在舅舅怀里调整好舒服的姿势,下一瞬一张蓄满络腮大胡子的大脸就扎到了他软嫩光滑的脸蛋上,上下左右地蹭着,脑袋上方还传来了一个高亢的秦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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