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袂浅
蒙毅瞧着爷孙俩极为相似的丹凤眼,不禁有些压力极大。
在此之前,他也不敢相信“精神折磨”的威力会如此大啊!
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语言就对着爷孙俩俯身答道:
“回陛下和小殿下的话,毅听下面的人禀报,那些锁在牢狱内的反秦余孽们已经整整被漠视施加了十个月的冷暴力了,在这三百多个日夜内,他们都没有睡过一个完整觉,此刻牢狱内很多余孽们都在狱中撞墙、撞栏杆的发疯大喊、大叫,精神紧绷的都快要断了。”
始皇闻言不禁垂眸看了矮墩墩的孙儿一眼,没想到小小一个奶娃子想出来的“精神折磨”手段竟然还挺让人崩溃的。
缨小胖墩儿也忍不住眨了眨凤目,果然后世的心理实验诚不欺人啊,小家伙遂仰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对自己大父笑眯眯道:
“大父,缨觉得是时候训鹤打虎了。”
始皇听到这话,看着小家伙胸有成竹的自信模样,有些好笑地温声挑眉询问道:
“缨想要如何做?”
“大父,我想要从北郊调出一个炸药包,让蒙内史从旁协助孙儿驯服那些贼心不死的余孽们。”
“可。”
始皇目含期待地点头应允。
……
九月中旬,深秋岁末,帝都的气温已经很凉了
羁押在牢狱内的张良脸色灰败,身形也整整消瘦了一大圈,他垂眸看着墙角处又翻倍激增的“正”字,有气无力地闭着眼睛不想说话。
项家叔侄俩的精神状态也很是不好,项籍更像是个易燃易爆炸的火药桶子,精神状态分外不稳定。
叮叮咚咚的清脆撞击声准时准点地从外面响起来。
几个黑衣狱卒们又拎着食桶来送饭食了。
没想到今日“吱呀——”一声,关押着项家叔侄俩的牢门竟然从外面打开了!
有气无力躺在麦秸堆上的叔侄二人看着大大开着的牢门一时之间都没有反应过来,站在门外的狱卒们也当即拧着眉头,看着二人大声吆喝道:
“嫌犯项梁、项籍还不速速出来!皇长孙殿下要见你们!”
形容邋遢、精神萎靡的叔侄二人听到这话,发木的脑筋总算是转过来了,两双相似的眼睛也一寸寸地惊得瞪大了。
最末尾的一间牢房内,听到“皇长孙殿下”五个字后,手脚就控制不住站起来,整整头发,挪到牢门前的张良,等反应过来狱卒喊的人是“项家叔侄俩”后,一张虽消瘦了许多,但还是很清俊的脸瞬间神情僵住了。
项籍、项梁回神后,也忍不住对视了一眼,相互搀扶着从麦秸堆上站了起来。
瞧见叔侄俩眼中的迟疑,站在门外的狱卒们忍不住嘲讽道:
“怎么?之前项家小爷不是数次叫嚣着要让我们去宫内传话的吗?如今皇长孙殿下终于施恩前来见你们了?你们叔侄二人怎么还不积极了呢?”
听着狱卒的讥讽,项籍瞬间怒从心中来,甩了甩乱蓬蓬的脑袋,就攥着两只大手大步往外,高声骂道:
“去就去!小爷出自名将之后,浑身上下都是胆!难不成还会怕那个暴君的孙子吗?”
“籍!”
看着情况不明,一激之下就“嗖”地一下冲了出去的大侄子,项梁真是想哭都找不到哭的地方去,只能迈着虚浮的步子急急忙忙地跟在后面,追了出去。
其余扒着木栏杆,眼巴巴往外瞅的反秦人士们看着项家叔侄二人走出牢狱门后,又噼里啪啦被狱卒们从外面锁住的狱门,眼中的情绪复杂极了,也说不清究竟是羡慕还是担忧。
住在叔侄俩对门的韩获,担心住在末尾的家主听不清楚这边的情况,还忍不住扯着沙哑的嗓子对着最后一间牢狱的方向大声喊道:
“家主,您听到了吗?刚刚项家叔侄俩被狱卒带出去见秦始皇的孙子了。”
张良闻言不由冷笑了一声,他听见了,而且还听得很清楚。
嬴政的孙儿果然很“好”!整日说出去的承诺就像是放屁一样!冬日里还大声叫喊着要他做他的丞相呢,哪个好君主会把自己未来的丞相一丢就丢到大牢内不闻不问,快一年呢?!
呵——真不愧是嬴秦皇室里的“好圣孙”啊,一个尿布都不知道撤下去多长时日的奶娃子,小小年纪,心肠竟然比他爷爷都黑!对外展示出来的手段显然颇有往昔他高祖父的遗风!毕竟他爷爷嬴政狠归狠,都是明面上施加的惩罚,而这个奶娃子同他高祖父一样,不杀人但是喜爱变着法子的折磨人!十个多月都不让囚犯们睡一个完整觉,磨的人脑袋发木、眼睛发红、精神不稳!
呵——
“咔嚓”一声脆响,一根秋日里刚被送进牢狱内的新麦秸杆被张良冷笑着掐成了两段。
……
不知道自己为了先打“虎”,而把“鹤”给生生气笑了的秦缨正站在北郊王陵内静静地看着当日里同大父第一次看方士炼制出来的火药爆|炸的地方。
当身后传来一阵铁链轻撞的声音时,站在一侧的蒙毅侧目往后瞧了一眼,就对着金尊玉贵的小家伙低声开口提醒道:
“小殿下,项氏叔侄俩被带过来了。”
秦缨闻言遂背着两只小手转过身子,远远地看着在一队黑衣士卒的押送下,俩穿着脏兮兮囚衣、手腕上缠着铁链的楚人正冲着他所在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的走来了。
单看二人走路的姿态就看到这近一年的时间是在牢狱内被圈狠了啊!
因为叔侄俩的外表实在是太过埋汰了,隔着一段不算长的距离,秦缨也愣是没看出来半点儿“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的风采。
好不容易跟着狱卒们七绕八拐,穿过重重昏暗的过道被带出囹圄大门的项梁与项籍,一出囹圄大门就被秦人士卒用冰冷的铁链绑住了双手,用
黑布条蒙上眼睛,推上了马车。
马车碾压着街道滚滚向前,一直走进这片荒地内,叔侄俩眼睛上的黑布才被解下来,看着四周满地发黄的草,以及远处隐隐约约的松柏,叔侄二人分辨出来此地似乎是在陵园里。
瞧着前方静静站在荒地里,宛如是在看物件般,眼神挑剔、上上下下打量他们的黑衣奶娃子,二人下意识齐齐蹙了蹙眉头。
“项梁!项籍!二嫌犯还不速速拜见皇长孙殿下!”
待黑衣士卒们抓着叔侄俩的肩膀,将二人推到距离皇长孙和蒙内史三米外的位置时,立刻按着叔侄俩的肩膀往下压。
项梁的身子被压下去了,却紧抿双唇未吭声,身旁所站的项籍,上半身不仅没有被身后的秦人士卒给压下去,他还拼命地在士卒的一双铁手之下站直身子,用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下方矮墩墩的小孩儿,扯着嘴角冷笑道:“呵——你就是那暴君嬴政特别偏爱的长孙?”
“放肆!”
站在小皇孙身旁的蒙内史,一看到面前这重瞳少年都沦为阶下囚了,拜见皇长孙时还一副桀骜不驯的嚣张模样,立刻拧眉厉声怒喝。
仰着小脑袋观看项籍灰扑扑脸色的缨小胖墩儿却眨了眨凤目,乖巧地点着小脑袋,平平静静一句话就让面前正值少年的西楚霸王破大防了:
“是啊,我确实是秦始皇非常偏爱的长孙,你难道就是昔日死在我太姥爷王翦老将军手上的楚国败将项燕生前非常偏爱的长孙吗?”
一听到面前这破小孩儿竟然张口就提及自己为母国捐躯的嫡亲大父,脾气暴躁,精神本就被圈得不太稳定的项籍瞬间瞪大通红的双眼,拽着手中的铁链子,死盯着秦缨怒声暴喝道:
“黄口小儿,你岂敢辱我大父?!”
被按压着肩膀站在旁边的项梁也是满眼恨意的紧盯着三米开外的小胖孩儿。
秦缨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蒙内史的大腿,蒙内史忙弯腰将皇长孙给抱了起来。
视角升高的缨小胖墩儿满脸无辜地看着对面脸色通红、满脸怨怼盯着自己,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自己的叔侄二人奶声奶气地歪着脑袋,困惑道:
“项先生、项公子何必如此大动肝火?难道缨的太姥爷不是王翦老将军吗?还是说,项燕老将军当年不是死在我太姥爷手上的?”
“怎么,缨一个三岁小孩儿,对你们叔侄俩说句大实话,你们就情绪崩溃了?我说的是真话又不是瞎话,事实就明摆着放在那里,这也算折辱你们父亲和大父吗?缨不明白。”
“呵——牙尖嘴利的小屁孩儿,有胆子你就让士卒放开我!”
被抓着肩膀,恼怒的将手腕上的铁链拉扯的“砰砰砰”乱撞的项籍对着快满三岁的奶娃子厉声怒骂道。
秦缨也不恼,待在蒙内史怀中冲着气得脸色通红的项少年,甜丝丝地开口笑道:“嘿嘿,我没胆子。”
暴怒的项籍:“……”
脸色阴沉的项梁:“……”
心怀担忧的蒙毅:“……”
“呵——”
看着一瞬就“嘿嘿”笑着认“怂”的小胖孩儿,项籍气到极致反而闭上眼睛气笑了,他真是长久没睡个好觉,气糊涂了,一个矮墩墩的奶娃子罢了,何必同他计较呢?
钝痛的脑袋让他变得极其没有耐心,遂盯着待在蒙毅怀里的奶娃子,没好气地皱眉烦躁道:
“奶娃子,小爷没时间陪你玩儿,你们皇家人一声不吭就把我们叔侄俩锁到囹圄内一锁就快一年,呵——势不如人,你们是刀俎,我们是鱼肉,你们要折磨我们,小爷纵使是心有不甘,也只能认了!”
“现在我们已经到了你们跟前,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速速下手吧!别再这儿磨磨叽叽的耽误时间了!”
项梁听到侄子的话,虽然未吭声,但也挣扎着从身后秦人士卒的铁手下直起身子,直勾勾地看着对面嬴政的孙子。
秦缨观察着叔侄二人脸上的表情,看着一少一壮眼中“坦然赴死”的坚定模样,不禁满脸庄重地肃然骂道:
“嗐!我原以为项燕老将军作为楚国最后一位守门大将,能够在亡国之战中率领楚军抵挡我军,直到战死,他是如此有气节的名将,作为他的后人,应该也是怀有铮铮铁骨的壮士,没想到他的儿子和孙子竟然是俩一受挫就一心求死的懦夫!软蛋!”
“呸!我为项燕老将军有你们这俩懦弱后人一大哭!”
“什么?”
只觉得脑筋涩涩都快转动不过来的项家叔侄俩,一看到刚刚还咧嘴笑着用“败军之将”嘲笑他父亲/大父的小胖娃娃,转眼间就神情严肃地对他战死在沙场上的父亲/大父进行讴歌、赞美和肯定了。
甚至小奶娃这副嫌弃又无奈的模样,搞得他像是“项氏一族”的后人一样,这桩前后反差极大的做派别说把俩许多日子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的楚人囚犯给搞懵了,连头脑清楚的蒙内史和抓着囚犯的秦人士卒们都被皇长孙这一前一后截然不同的话语、神态给搞得一愣一愣的。
“皇长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项梁顶着有些脏的脸,拧着两条长眉,满眼困惑和诧异地看着对面冷着一张小圆脸,好似在为自己亲爹叫屈的小胖墩儿,脑筋迷糊极了。
项籍也满脸奇怪地看着秦缨,只觉得暴君的好孙儿莫不是小脑袋瓜有病吧?怎么刚刚还大言不惭地奚落嘲笑他大父的奶娃子,转眼间就夸奖他大父了?
[嗯……楚国最后一位守门大将军,这评价用到自己大父身上倒还挺贴切的。]
瞧着对面叔侄二人眼中的疑虑,缨小胖墩儿继续虎着一张小圆脸,看着叔侄俩的眼睛奶呼呼地怒声骂道:
“项梁!项籍!你们叔侄二人简直就是笨的出奇!丝毫都看不出来你们父亲、大父当日率领楚军们在战场上战死到最后一刻的苦心!”
“我来问,你们来想!对于一代名将来说,危机时刻,为国捐躯,战死沙场,留得身后名,于他而言究竟是践行自己护国理想的最高嘉奖,还是对他棋差一招,折戟沉沙的贬低嘲笑?”
看着小胖娃严肃的小圆脸,听着浓浓的训斥声,项家叔侄俩几乎瞬间就被带入进情形中了。
对于一个护国大将来说,为国征战到最后,不幸马革裹尸死在战场上,其实也算一个浪漫的褒奖了。
瞧着叔侄俩拧着长眉不吭声的沉思模样,秦缨接着冷笑道:
“是吧?连你们叔侄俩也觉得项燕老将军的死不是轻于鸿毛,而是重于泰山吧?”
“重于泰山”四个字一出来,项梁、项籍如同被电了一般,瞬间心脏一颤,控制不住地由内而外涌起了一阵令他们浑身酥麻的自豪感。
他,他们父亲/大父当年是败在了王翦的手中的,但在嬴政的孙儿——王翦的曾外孙心目中,他竟然对他们父亲/大父有这么高的评价吗?!
万分错愕的叔侄二人已经被震惊的如同陷入了云里雾里,有点儿搞不清楚此刻的状况了。
秦缨“叭叭叭”的训斥小奶音还在继续,眼神嫌弃,语气甚是痛心疾首:
“项梁!项籍!你们俩龟儿鳖孙着实是没有随到项燕老将军生前半分的气节和仁心!”
“龟儿”项梁:“!!!”
“鳖孙”项籍:“!!!”
“唉,缨虽然生的晚,没有能够亲眼目睹项燕老将军活着时的雄姿风采,但在内心深处也是对老将军怀有无限敬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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