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峨眉山猴子03
他目前的人生就只有这一个盼头。
大概四天后,使团们到达大宛王所居住的贵山城。
两天前,郁石城主便已经将城t中发生之事快马加鞭送到了大宛王手中。
大宛王毋寡看到信后,并未在意。
毋寡看来,若非自己多年前派遣向导和翻译将那名汉使送到康居,他肯定无法归汉,即使看在这份恩情上,汉使也不会追究到底,所以毋寡并不担心。
他知道大月氏没有同意大汉合纵攻打匈奴的邀请。
而且汉使当初还承诺过等回到大汉后会赠送给自己数不尽的金银财宝,比起前一件事的担心,他更好奇汉使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宝物,多少金子。
所以在知道汉使即将入城这个消息后,他特意亲自到贵山城门前迎接汉使,看到汉使们带着的满满当当的货物后,他当即表现出一副与张骞很熟的样子,试图唤醒张骞对大宛的感谢。
他的幻想破灭了,张骞的确很感谢大宛王,但他现在是手持使节的汉使,代表着整个大汉。
如果大宛人勒索的是张骞,那么他可能会顾念旧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可惜大宛人勒索的是汉使,这可无法私下解决。
所以彼此的谈话就变成了毋寡一直在转移话题,张骞却一直试图将话题掰正回来。
毋寡:这该死的汉使,真是油盐不进。
张骞:“大王,我这次前来,还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们的国家在英明天子的带领下,成功灭掉了困扰大汉许久的匈奴。”
张骞开心地将这个消息分享给毋寡。
毋寡:……
毋寡的动作和语气都很夸张,笑着说道:“哦,尊敬的汉使,在我的国家出现了这样糟糕的事情,本王感到非常抱歉,但这也只是一个意外,我和我们国家的子民都非常尊重您的国家,请您不要因为几个特殊的人渣就对我们的国家产生偏见。”
又忙不迭道:“为表歉意,大宛还会送给大汉很多丰厚的礼物作为赔偿。”
超绝变脸。
谈话间,使团已经到达王宫。
作为王城,贵山城比郁石城还要宽敞坚固,城中百姓身上的珠宝金饰明显更多,也更热闹。
大宛王宫在贵山城的西北角,这里的建筑是典型的西方风格,王宫整体采用希腊式廊柱,有一些露天庭院,上面贴有几何图案的彩色陶瓷,雕刻了棕榈叶或者其它野兽花纹,还有长着翅膀,不穿衣服的异族人雕像。
哎呦,这这这……他们第一次如此共情儒家那群老古板,这种东西自己在家里偷摸看就行了呗,干什么非要公之于众,建造在房子上?
这是真礼坏乐崩了。
为了迎接汉使,毋寡和其它大宛贵族都穿了正式的服装,是用亚麻或者羊毛编织而成的彩色花纹长袍,皮制鞋子,头上戴了一顶镶有青金石、红宝石等宝石的黄金树叶王冠,手上、脖子上、耳朵上也都戴满了丁零当啷的黄金饰品。
汉使送了大宛很多礼物,丝绸、黄金、茶叶、宝石之类的,毋寡心中暗想汉可真是一个富有的国家,幸亏自己多年前帮助了张骞。
汉宛会面的结果很友好,大宛贵族们很快便和汉使约定好日后同样会派遣使者前往大汉,拜访大汉的天子,感受长安的繁华。
毋寡邀请汉使在这里住上几个月,感受一下大宛的风土人情,这没什么可拒绝的,汉使干脆地点头同意。
大宛这个国家,除了农业发达,因为地理原因,有许多从别的地方来的其它人种,还有其它国家的商人用车和船装载货物,运到这里来买,所以这里集市很多,他们也很擅长做生意,贩卖各种商品,即使是分株的利益也要尽力争取。
令汉使们很意外的是,这里不光没有漆器和丝绸,连铁器的铸造都很简陋,更别说制造兵器了,闻棠确信,自己在刘彻府库中见到的那只春秋时期青铜酒觞的铸造技术都要比他们的更好。
而且他们从各地得到的黄金和白金也都不用来当做钱币,而是铸成器物。他们手中的钱币都是从其它国家传过来的,其中从安息国涌入的最多,那个国家用银做钱币,钱币正面印上安息王的脸,背面则是安息王后的脸。安息王去世后就再换成新王的脸,购买力强不强汉使不知道,反正挺麻烦。
这样一对比,刘彻之前想过的那些瞎折腾的货币改革都算简单的。
这就是大宛有这么多玻璃、彩陶、玉之类饮器的原因吗?
闻棠:你们都在乎大宛的马和大宛的钱币,不像我,我只关心他们的兵器一点都不锋利。
因为有之前那个插曲,他们心中对大宛马难免有点隔阂,不过白给的好东西当然会要,郁石城主答应过送给他们五匹良马,汉使自动带入的是贰师城中的良马,而非郁石城中的下等马。
再说了,汉送送给大宛那么多的贵重礼物,就算礼尚往来,也该挑选出几匹上品马送给我们天子吧?
经过几日观察,张骞总结出结论:“此马并不适合骑兵作战。”
汗血马的确优良,但是它……并不皮糙肉厚,只适合权贵们游猎时骑行。
“打不了匈奴。”
反而是中原那些一直被他们嫌弃的小矮马又壮又稳,还吃苦耐劳,能抗行李和重物,很适合在战场上作战。
“你说的对。”闻棠提醒道,“但是匈奴已经被灭掉了。”
张骞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他和使团中的兽医讨论,“若将大宛马和中原马配种,能否集双方之优点,既高大威猛,又稳妥耐劳?”
闻棠觉得应该邀请孟德尔加入他们的群聊。
在别人研究大宛的马时,闻棠已经成为了贵山城知名画家。
贵族嘛,闲来无事就是喜欢熏陶熏陶艺术,做个诗,画个画啥的,语言不通,闻棠无法写出“夜空中的月光和绚丽的罗绮能否抚慰他们的悲伤”之类的诗歌,那就只能画画了。
五天后,贵山城中所有贵族都知道来自远方的使者能画出这世上最惟妙惟肖的画作,而且还很善良,只象征性地收取一个银币或者随便一个小物件儿就行。
闻棠的排单量暴涨。
没办法啊,谁让她还有个万人迷任务呢。
反正画画时也无聊,干脆就聊呗,聊着聊着,贵族们自然会放松心情,说出点贵族轶事。
这事还真挺难搞的,闻棠从大宛贵族口中得知,大宛王和大宛副王是亲兄弟,而且他们的关系很好,前年大宛副王随口赞美了一句大宛王新得的好马,大宛王便将这马送给他了,这俩人很不好“挑拨”哦。
“汉使,你身上的衣袍很漂亮。”
画着画着,对面的贵族突然出声赞美,这是一名很漂亮的贵族女子,她身上穿着镶有青金石纽扣的连珠纹长裙,脚上带了一串黄金铃铛,整个人身上散发出强烈的“富贵”二字。
“谢谢你的赞美。”闻棠今天穿的是一件由绣有“长乐明光,延年益寿”纹样的赤色斜纹锦裁剪而成的续衽钩边袿衣,在乏味的冬日里,显得格外绚烂,想到这个,闻棠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笑容,回道,“是一位小朋友为我织的。”
贵族女子:“那位小朋友一定很喜欢你。”
“嗯,我也很喜欢她。”
这是闻棠织室中一位织女在闻棠出塞之前送给她的,织女身体不好,无法长途跋涉,便连夜裁剪出这件漂亮的衣裳送给闻棠,让它跟随闻棠一起走遍千山万水,离开长安一万三千里,也算是替她看遍了这些西域风光吧。
“那你们大汉的女子好厉害。”大宛贵族感叹道,“能织出这样漂亮的锦缎。”
大宛以西的国家贵女子,要女子发话,丈夫才能做决定,大宛也沾染了一些这样的风气,所以这名贵族才会由衷发出这样的赞美。
“我们不光能织出漂亮的锦缎,还能耕种出填饱肚子的粮食,养出肥美强壮的牲畜。”
那人问道:“博昌,你也会织丝绸吗?”
“不,我不会。”闻棠摇了摇头,“在织布这方面,我远远比不上织室中的织女,她们很伟大。”
丝绸之路繁荣千年,提到这个词,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沙漠中的驼铃,往来穿梭的商队,一路的艰苦困难,还有繁荣的贸易。
除此之外,还有织室中织女们日复一日的穿针走线,在并不明亮的灯烛下,一梭又一梭地辛劳纺织,用自己的心血与结晶促进了这条丝路上经济与文化的交流。
每一匹销往西方的丝绸上都凝结着一位织女的心血。
闻棠:“除了丝绸,大宛还喜欢汉别的什么方面?”
“你们的黄金也雕刻地很精致。”她说,“早在汉使没t来之前,我们就已经在匈奴人的身上见到过这样漂亮的黄金饰品。”
“你们还挺厉害的嘛,连匈奴那么强大的国家都能打败。”
想起曾经看到过的大月氏被匈奴围困的画面,直到现在,她还心有余悸呢。
闻棠:“之前大宛也有人喜欢大汉的文化风俗吗?”
“善叶王倒是挺喜欢的。”她好心提醒,“不过你不要和他走得太近,他与副王关系不好,视同水火,连带着我们大王也讨厌他。”
“是吗?”闻棠可惜道,“那可真是太坏了。”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画完了一幅画,这是用大汉纸张所画的人像画,在大宛人眼中,这是很新奇的东西,贵族并不差钱,说是一个银币便可,可若真的只给了一个银币,那会许多让人笑话,所以这位女贵族很大方地送了闻棠一串蜻蜓眼玻璃珠。
“谢谢你。”闻棠冲她笑了笑。
贵族回她:“应当是我谢谢你。”
闻棠:又是收集到一堆没用资料的一天呢。
回到驿馆,几名汉使坐在前厅,见她回来,嘴上抱怨道:“博昌侯,我们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国家。”
“为什么?”
“我们在这里吃饭喝酒,采买牲畜都需要花钱。”
闻棠:……
“你这话说的,吃霸王餐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哎呀,你天天给这群死戎狄画画,当然不知道我们的处境。”他说,“之前匈奴曾经围困过乌孙以西到安息这片地区,所以只要匈奴使者拿着单于的一封信来到这些国家,他们就会免费招待匈奴使者。”
“可我们却必须拿出财物才能得到吃喝。”
另一位汉使插嘴道,“还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距离大汉遥远,而大汉又很有钱,才这样肆无忌惮,这不是把咱们当冤大头戏耍了吗?”
“大汉送给宛王那么多礼物,让他跪着服侍咱们都绰绰有余。”
“是啊是啊。”有人气愤道,“若是咱们距离大宛近些,他们都得将咱们当大父大母供着。”
“傻孩子。”闻棠对他的天真表示感叹,“若咱们离这里很近,那世上就不会有大宛国了。”
只会有大宛郡。
使团有些怀念到达楼兰的第一个夜晚。
闻棠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和大宛王谈谈了。
大汉又不是什么很贱的国家,既然招待不周,何必上赶着留在这里呢?
不过也不知大宛王最近在忙什么,使团们好久都没有见到毋寡了,至于他口中的丰厚回礼,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闻棠思考片刻,总结道:“我们再在这里逗留最后三天,如果还是见不到大宛王的影子,那便要回财物和礼品,不与这个国家交好。”
至于她的任务,火枪口递到他们俩脑门上,总能打起来了吧?
“那我们临走之前可以把大宛王宫炸了吗?”有人说出一个很危险的想法,“我们可不是软蒲陶,这股气憋在心里,我很难受,所以一定要发泄出来。”
闻棠:……
“你的想法很危险啊。”
就这样原谅他们,的确不是汉使的作风,但只是因为大宛人怠慢汉使,就把他们王宫炸了,好像又有点……暴躁。
闻棠:“我觉得我们应该想一个稍微温和一点的方法。”
于是就这样,前厅这群汉使开始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温和地惩罚大宛王。
“博昌侯!”有人闯入前厅,闻棠顺着声音望去,是苏武。
他跑得很急,而且身上穿的是粟特人的衣服,脸上也用铅粉等妆品描画过了,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名粟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