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峨眉山猴子03
听卫青讲完闻棠之事后,刘彻又将话题转到霍去病身上,言说自己要将霍去病调进宫中当侍中。
“去病精通骑射,又懂兵法策略,加以培养历练几年,也能成为一个独挡一面的将领。”
卫青是个谦虚谨慎的人,听到这样的赞美第一反应是推辞,说些诸如陛下过奖了之类的话。
但很显然刘彻已经沉迷在自己的世界,自顾自朗声笑道:“届时你们舅甥就是我大汉双壁。”
那场谈话后才过两天,在太医丞的宣扬下,刘彻就对闻棠愈发好奇起来,并试图满长安寻找和闻棠一样有见识的人。
事情是这样的,在右贤王庭之战后第二天,闻棠被军医误当做帮手叫过去给伤员们包扎,她包扎完就离开医帐了,可她的包扎手法却令人大为惊奇。
这个军医有点背景,但不多。他是太医令的弟子之一,不过不怎么受师父重视,在一众弟子中显得可有可无,于是就被分配到军中当了个随行军医。
毕竟是现代社会全力普及的急救包扎法,肯定要比汉代的医学先进,因此军医看了后觉得新奇,认为这法子比之前的包扎法有用,就学了过来。
军中受到的伤各种各样都有,军医忙得分身乏术,根本没时间去找闻棠道歉,也没有精力和闻棠探讨一下还有没有别的包扎法,等他闲暇下来有时间思考这事的时候,人已经随着大军回到长安了,想去见闻棠也没机会。
心态很好的军医心想:那算了,以后有时间再说。
然后他就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如果闻棠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会想:这大概就是你为什么不受师父重视的原因吧。
但众所周知,纸是包不住火的,某次军医用这种方法包扎病人时恰好被自己师父看到了,太医令也觉得这个包扎法子新奇好用,就详细盘问军医了几个关于此法的问题。
军医也没瞒着,直接将这法子的由来告诉了太医令。
当太医令知道自己徒弟整个行军途中都做出了什么奇葩事时,差点一股气直冲天灵盖被气出个好歹来直通生命终点。
太医令只知道闻棠留在了朔方郡,至于她掌握多少医学知识,日后有何打算,是否会来长安,这些他都不了解。
哦,他还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这位有着不凡经历的女郎和卫大将军有过交谈,据自己那位不成器的徒弟所言,似乎二人关系……还不错?
太医令原本计划等自己哪日休沐,带上厚礼亲自登门拜访卫将军,甭管能否探到闻棠的下落,至少能以此为由和卫将军有个交集,套个近乎。
至于他一个治病的太医为什么要和大将军有交集?
现在卫青是全长安最炙手可热的权贵,所有人都想和他有交集,太医令只是做了大家都想做的事情而已。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刘彻这日心血来潮巡游上林苑,春日的上林苑不是打猎的好时节,奇花异草也未盛放,但好歹是皇家园林,里面有许多各国各地进贡的珍奇异兽可供观赏,吉光、天鹿、赤罴等,尤其是去岁南海郡新进献的赤色丹螺,据说这玩意的壳可以制成酒器,刘彻也想知道这香螺卮究竟是何模样,便下令尚方令制作此物。
皇帝巡游,太医令自然随侍左右,整个过程中一来二去便和卫将军有了接触,也就没有等自己休沐日,而是直接以此为由趁机同卫青攀谈。
恰好此时刘彻过来,询问他们在闲聊何事,太医令不敢隐瞒,把刚才的谈话和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全都一一告诉刘彻。
这时候军医突然灵机一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也许是想要戴罪立功吧,于是壮着胆子凑到太医令前小声嘀咕,告诉他那日医帐中有一位士兵现下正在上林苑中服役,可以将他t叫来询问。
太医令还未开口,刘彻倒是来了兴致,这位皇帝陛下生平特点之一就是执行力很强,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库库去做,他果真将那位小士兵叫来御前问话了。
小兵名为赵广汉,听名字是个想要开疆拓土,武德充沛的人,但刚好相反,赵广汉性格拘谨,他那日只受了轻伤,自己呆在医帐角落默默处理伤口,存在感很低,不过他对闻棠谈话间的那些事情都很感兴趣,于是就默默把这些都记在心里了。
其中他对酒精这个物件儿最是好奇。
他有一大兄,前几年就是因为战场上小臂处的刀伤没有处理好,发了好几日的高热,差点一命呜呼,幸好他家有些门路,父亲求人寻了县里最好的医者,这才保住大兄一条性命。
所以当闻棠提及酒精时,他甚至鼓起勇气想要加入谈话,只是医帐中有人太过健谈,先他之前提出问题。
赵广汉在上林苑中服役这么长时间,很少见到圣驾,更别说像这样近距离接触刘彻了,还有其他那么多贵人,一时间脑子都是蒙的,语言系统也紊乱了,又紧张又失措,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言辞流利。
赵广汉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在他虽性格腼腆,但记忆力却还不错,能将闻棠那日的话复述出个八九分。
哦,还是有被赵广汉忘记的话。
譬如闻棠离开医帐前的那句“不要将这些闲谈告诉给任何人”就被他忘到九霄云外了。
酒精、棉花、红糖……这些刘彻之前从未听过的东西一件又一件地刷新了他的认知。
和赵广汉这种只能想到自己亲戚朋友,邻里八乡的黔首不同,刘彻想到了一个更高的层面。
如果将这叫做酒精的东西用在军中,岂不是可以大大减少汉军伤亡?
还有棉衣,他们大汉武力相当充沛,若是正经对战,和那些蛮夷对战时一打三四都能赢得轻松,之所以总是吃瘪,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物资运输和气候恶劣,汉人是农耕文明,受不了漠南的寒冷气候,也不可能像匈奴那样人人都有毛皮裘衣穿。
当年高祖率兵讨伐平城时,冻掉手指的就有十之二三,若这世上真有保暖效果好又价格低廉的棉衣,将其用在军中……
至于红糖,刘彻对那些“糖是高营养物质”,“可以迅速补充能量”之类的话半懂不懂,但红糖这玩意用在军中会很有效果。
甭管是什么没听过的新奇东西,在刘彻脑子里都统统转化为四个字:用在军中!
因为这个变动,刘彻没有心思再去看诸国各郡进献来的奇珍异兽,导致这场上林巡游就这样有头没尾的结束了。
回到长乐宫后,刘彻第一时间就是去找自己安置在宫中的术士李少君。
李少君自称见到过蓬莱仙山上的仙人安期生,闻棠有遇见天上仙宫中的仙人的奇遇,虽然两位仙人居住之地不同,但既然都是仙人,总会有相熟之时,相同之处。
所以刘彻认为李少君肯定也会了解这些。
此时,远在未央宫中鼓捣他那些水银化学慢毒小丹丸的李少君突然很不雅地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第18章 寻踪
李少君是位气韵翩然的美男子,眉目清疏、脸色红润,身姿挺拔,长须髯、带高冠、着宽袍,……没拿拂尘,如今那东西是用来掸拭尘埃和驱赶苍蝇的,和仙气这俩字还沾不上边儿。
从外貌来看最多也就三十多岁,可却自称已经七十岁了。
李少君天生喜好方术,善于巧说事物,数年前便有很多人追随他,争着为他效力,后来被已故的深泽侯引荐给刘彻,自诩有祭灶致福、辟谷不食、长生不老的方术。
其实刘彻前几日已经召过李少君一次了,将他和卫青闲谈时的话又重复问了李少君一遍。
现在的神话体系和秦朝时大差不差,什么用丰厚的祭品祭祀灶神就可以招来鬼神,向祂们学习用丹砂炼制仙丹和黄金,用炼成黄金打造的饮食器具可以延年益寿,除此之外海上还有三神山,东海的蓬莱岛上有仙人,若是和仙人投合,他们就会出来相见……
反反复复颠来倒去的,一百多年来没有任何创新,兴许当年秦始皇在咸阳宫里听到的也是这些话术呢。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秦皇沉迷于用朱砂炼丹,汉武沉迷于用朱砂炼黄金。
刘彻上次问李少君的时候,前面他都编的很好,就是最后黄泉中景象如何的问题让他露了怯犯了难。
神仙又不会死,闲得没事去黄泉干什么?所以李少君之前从未注意到这方面,幸亏他反应快,及时想好措辞,这才躲过一劫。
看似云淡风轻,实际紧张地冷汗涔涔。
上次后怕还没消呢,这才过了三天,陛下怎么就又来了?!
而且和上次不同,这次的问题还更具体化了,酒精是什么、哪里能寻到棉花、红糖如何制作……?
李少君:……
我怎么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他只知道蓬莱仙岛上的仙人会赠送给有缘人瓜一样大的仙枣,瑶池中的西王母会宴请过路人人世间没有的醇香美酒,喝了这些美酒后可以得到无穷的极乐欢愉。
就算是蓬莱仙岛上的仙人,那也不是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的吧?
李少君还不能像以前那样根据自己充足的,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生编硬造,因为据说这是陛下从一位和他有“相同奇遇经历”的小女郎口中得知。
从前他可以根据题面自由发挥,但现在答案已定,他根本发挥不出来。
李少君这一刻都有点想辞职跑路了。
如果对一件东西实在陌生,一点儿都不了解,那就只能从它的名字入手了。
酒精,顾名思义和酒有关,李少君开始绞尽脑汁用肚子里的那点墨水忽悠刘彻:“精者,择也,可化血化气养神,酒中之精……”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像极了为凑够八百字在作文纸上充分发挥想象力的中学生。
如果是以前,刘彻一定会认真听完李少君的话,并感叹一句“原来如此”,今天又学到了新知识。
但是现在,刘彻完全没有耐心继续听这些什么事物的起源、发展、意义之类,跳过这些,他只想知道从哪里能得到这些东西,怎么用于军队,有什么好处。
他需要的是实际,而不是一堆夸夸其谈的空口白话!
李少君也微妙地察觉到了刘彻的情绪变化,但他又能怎样?自己根本不会这些,要是强行揽下这个摊子,最后做不出让刘彻满意的成果,别说这个摊子了,自己之前在皇帝面前建立的所有信任都要黄摊子!
其实也是这事来得太过突然,李少君这些方术士们的老本行就是搞那些诸如炼丹制药之类的操作,如果给他们个一年半载的时间研究,兴许真能做出什么化学成就。
但现在,显然不行。
李少君知道自己是肯定是接不到这场泼天的富贵了,为了不让陛下继续对自己失望下去,干脆长痛不如短痛,对刘彻行了个大礼,语带歉意,为自己找补道:“那闻家女郎梦中所见仙人和蓬莱仙岛之上微臣所识仙人并不相熟,分门异源,所使仙术灵法难免有所不同,下臣并不熟悉这些,还请陛下恕罪。”
他以为闻棠和自己是同类人,心里谋算万千,这闻棠还未见其人,就先给自己使了个这么大的绊子,不管她是有心还是还是无意,同行如敌,可不能小觑了她。
刘彻听完后,心里有些烦躁,但李少君说的也有道理,这世上又不止一个神仙,会的术法也不止一种,当下只好挥了挥手,示意李少君离开。
李少君当然对此求之不得,表面淡定地说几句吉祥话后便离开了温室殿,殿中只沉默了片刻,便有人打破这片凝滞。
这人身形窈窕,容貌昳丽,服带华美,此人唤做郭舍人,原是宫廷内一名俳优,性格诙谐幽默,他平日里所言虽然有诸多不符合大道理的地方,但因为能使皇帝和顺愉悦,所以很受刘彻宠悦,经常随侍左右。
郭舍人所精具是些射覆、歌舞、杂技、投壶之流,没什么大用处,却可以逗笑解闷。
郭舍人鼓起勇气道:“请陛下恕奴斗胆向您举荐一人。”
这可真是稀奇,郭舍人一个倡优,平日所交皆是些讴者俳优,和那些仙长术士们并不相熟,他哪里会有人选举荐?
刘彻:“是何人选?”
郭舍人斩钉截铁道:“东方朔!”
他举荐东方朔,既非为了媚上取宠,也不是替东方朔着想,想给他争取一个好机会,相反,郭舍人和东方朔之间关系很差,差到视同水火的地步。
一开始是郭舍人单纯看东方朔不顺眼,认为东方朔这人平时为人处事太狂妄,想要借射覆游戏戏耍他一番,让他t吃个憋,没想到东方朔不仅没成功猜出答案,还借机把郭舍人讥讽一遍,说郭舍人“嘴上没毛,叫声嗷嗷,屁股越撅越高”
从此两人算是结下梁子了,只要郭舍人一找到机会就给东方朔下绊子,但因为他脑子不太聪明,智商有点堪忧,所以每次都没成功,但他并不气馁,反而越挫越勇。
郭舍人:“那东方朔自诩见识广博,三冬文史足用,又擅蓍布卦,定能了解这些神奇之物。”
对于他们俩之间的那点小恩怨,刘彻一清二楚,一开始还能看看他们两个谁能说得过谁,后来郭舍人每次都吃瘪,就没什么意思了。
不过郭舍人所言有理,这东方朔的确是一个好的人选,反正刘彻上次的气也消的差不多了,正好趁这次机会将他召进宫来,也好看看他这一年在家里反思的如何了。
至于东方朔为何免官?
因为他在执勤的时候喝醉了,在大殿里尿了一泡尿。
事实证明,东方朔这一年里在家反思的很舒服,再次面圣时,面色红润,目若悬珠,大概率一点儿苦都没吃。
他虽然为人诙谐,但也不至于没心没肺到见上司前不做背调的地步,当然知道刘彻此次召他前来所谓何事,所以早有准备。
“陛下,臣知道做这些奇物的途径。”
是途径,而非办法,东方朔玩了一个文字游戏。
刘彻欢喜道:“哦,你且说来。”
郭舍人却是心里一惊,东方朔这人狡诈多端,难道他真知道?那自己岂不是阴差阳错让他立功了吗?当下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