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桃泡茶
“降谷先生!”风见裕也倏然出声,坐在一边的技术员也从转椅上弹起身,发出一阵响动。
降谷零抬眼看去。
方才还好端端显示在屏幕上的林见月的社交账号,在刷新过后,突然变成“账号不存在”的提示字样。
林见月的账号被封禁了。
降谷零眉心微蹙:“赤井秀一那家伙终于也发现了。”
三年前,降谷零和诸伏景光抱着放手一搏的心态,依托萩原研二从林见月那里听来的情报,完成了极限自救。
诸伏景光洗清了嫌疑,继续卧底,他们也在反复试探中和赤井秀一交换了身份——但也仅仅是自述阵营的地步。除了身份,他们和赤井秀一之间没有交换任何情报,FBI和日本公安依旧各自为政。
他们甚至没有互换真名,“赤井秀一”这个名字也是他们从萩原研二嘴里听来的,再经过反复试探后确认了其真实性。
“太好了降谷先生,”技术员长舒一口气,带着几分奉承的语气,“应该是FBI那边出手抹除了账号存在的痕迹,也算是帮我们解决后顾之忧了。”
降谷零垂眸不语。
账号的事确实解决了,他也不需要担心被林见月的画暴露真实身份。
但他担忧另外两件事。
一是林见月的安危。琴酒一旦发现这个账号,就绝对会掘地三尺把林见月给找出来。
二是……世界似乎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融合。
他刚刚翻阅林见月的社交账号时敏锐地注意到,最底下的翻页图标多达37页。虽然不知道林见月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运营使用推特账号的,但绝对不止半年。
可他们直到今天才检测到林见月的账号。
林见月发布的内容几乎清一色都是萩原研二,偶尔掺杂一些组织成员,以及当年的五位警校同期。
她的主页内容不是现役警察,就是尚未落网的重刑犯,这无异于踩着日本公安的脸起舞。日本公安的网络监控再怎么不成器,也不可能漏掉这种程度的大鱼。
降谷零问:“这个账号是一个小时前突然出现的?”
风见裕也点头:“是的。”
降谷零危险地眯起眼。这就说得通了,为什么林见月突然从萩原研二的梦里消失。
因为她从梦中的平行世界,真真切切来到了他身边。
“风见,查到账号IP的位置了吗?”
“查到了,就在东京。但似乎存在某种干扰,我们查不到准确的位置。”
降谷零抱臂而立,捏着下巴思索起来。应该是林见月刚融合进这个世界,还不够稳定,所以无法查到准确位置。
但他不打算把这个推测告诉风见裕也。
世界融合的理论太过荒谬,没必要说给一个唯物主义的警察听。况且他们几个也是用了好几年时间,才消化并接受了萩原研二在和梦里的女人谈恋爱的事。
降谷零垂下眸子,已经有了主意。他翻出手机,给远在数公里之外的友人发去一条消息:
『我会尽快安排模拟画像师去找你,你把林见月的长相口述给她。切记,此事保密。』
几秒后,对面发来回信:
『你知道林见月在哪?』
降谷零原本打算尽数隐瞒,但删删改改,最终只发过去一句简短的话:『不知道,但我必须找到她。』
聊天框顶部,原本显示萩原研二名字的地方先是变成一串「正在输入中」,闪烁良久,最后却只回过来两个字:『明白。』
降谷零默了一瞬,又补充了句:『林见月暂时没有危险。稍安勿躁,等我联系。』
*
警察宿舍。
萩原研二枕着单臂斜倚床头,衬衣领口松垮地滑向一侧,露出曾在梦里被林见月咬过一口的肩窝。
夜风掀起窗帘一角,手机屏幕的冷光落在脸上。睫毛微颤,紫鸢色的瞳孔映着聊天框里反复删除又重写的字符,萩原研二将林见月的名字含在嘴里反复咀嚼,只品出一股不甘。
半分钟前点击发送的『好哦,联谊算我一个XD』的字样在对话框里发烫,指腹在撤回键上悬停了三秒,终于重重按下。
无边夜色下,烦扰的思绪海草般死死缠住萩原研二,拖着他不停下坠。
新的回复被发送过去。
送达提示亮起的刹那,萩原研二突然将手机甩向床头,自暴自弃地合上眼。
重新发送的内容很短,却承载着沉甸甸的情绪,碎成满地无法收拾的月光。
『抱歉呀宫本,我暂时还不打算放弃,就不去联谊了。』
第4章
暮色深沉。
卧室的巨大落地窗外,东京铁塔亮起橘红色的光,耸立在星星点点的楼宇灯火间。
压感笔在手绘板上疾走,发出飒飒飒的声音。最后一道弧线收进下颚凹陷处,林见月长舒一口气,停下动作。
她瞥了眼桌子上的静音时钟:“居然都两点了。”
每次握住画笔,时间就被按下二倍速般,过得飞快。等后知后觉从绘画的享受中抽离,城市的轮廓已经融进夜色里。
林见月站起身龇牙咧嘴地做了一套简单的都教授舒展运动,目光却牢牢黏在屏幕里的画上,没舍得离开半寸。
花大价钱购买的广色域显示屏里,刚完成勾边的萩原研二坐在银色私家车驾驶座,侧身看向副驾驶——也就是镜头的位置。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向镜头,笑意温柔。
月色洒进林见月眼底,勾勒出温柔的光。她盯着屏幕上的画,忽然弯起嘴角,爱意便顺着睫毛颤动的弧度漫出来。
叮咚。
一道信息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是宫本由美发来的消息:『抱歉林,上次和你提的机动队超级池面有事不能来。』
林见月盯着手机蹙眉,几秒后才想起来发件人那一栏里的「宫本由美」是谁。
几个月前,林见月在东京认识了个姓高桥的新朋友,一位身形挺拔的交通课女警。一周前,对方得知林见月很想体验一次日本联谊文化后,向她发出了邀约:
——“我同事组织了一场联谊,她说这次打算邀请机动队爆.炸物处理的班池面参加。我记得你很喜欢爆.炸物处理班,怎么样,要不要来?”
林见月应许了。
既能满足她对日本联谊文化的好奇心,又能让她啃一口代餐,何乐不为。
——“好哦,那我让我同事加你。她叫宫本由美,是个超级有活力的大美人。”
宫本由美?
初见这个名字,林见月只是茫然地眨眨眼,觉得有些眼熟。她隐约记得《名柯》里好像有个女警也叫由美,但想不起来对方的姓氏。
之后通过宫本由美的好友申请,林见月和对方含蓄几句便去忙自己的事去了。她甚至没去翻书架上的全套《名柯》漫画,而是把这件事当做巧合,抛之脑后。
由美子、百合子、惠子……叫这类名字的女人,日本一抓一大把。
林见月根本没往心里去,以至于再见到宫本由美的名字时,她差点没想起来对方是谁。
『没关系,您能让我参加,我已经很高兴了。』林见月边保存好电脑里未完工的研二画像,边发出客套的回复。
林见月时常在日剧里看到联谊的场景,就像校园祭是日漫一环,联谊几乎成为了过半日剧必不可少的情结。她没多少机会体验校园祭了,但她很乐意体验一次日式联谊。
林见月不喜欢日本人过分繁缛的礼节,好在宫本由美也是个不喜欢客套的人,三两句便终结了话题。
林见月关掉和宫本由美的聊天界面,退回主页。却在瞥见被她置顶的几个联系人时,瞳孔骤缩,不悦的情绪开始在胸口搅动。
最近聊天列表里,被她置顶的账号有三个:哥哥、老爸老妈。
日本和中国使用不同的通讯软件,但林见月的父母经常被工作牵着满世界跑,全家都有LINE账号。
老爸的LINE头像是他的半身像照片——抹满发蜡的乌发被梳向后方,露出光洁的额头。黑西装,真钻领针,手里拎着一把价格昂贵的小提琴。他姿势随意得像在展示一件普通物品,却又故意露出小提琴上的斯特拉迪瓦里的标志。
斯特拉迪瓦里琴是小提琴界有市无价的顶尖艺术品,现存数量成谜,但绝不会超过两位数。
没人会以这种随意的姿势拎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除非那是一把假货。但林见月很清楚,她父亲手里的东西货真价实,他只是爱显摆。
记忆里,拍完头像上的这张照片,父亲再也绷不住脸上装出来的得体。他马不停蹄地把小提琴送回防弹玻璃造的保险柜里,小心翼翼用专用帕子反复擦拭。
回忆起当面父亲的嘴脸,林见月沉下脸来,嘴角也跟着微微下垂。
她点开和父亲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次对话停留在半年前,她刚落地日本时。
『有种你别回来!我等你看你死在外面!』
『不回就不回!!』
第二条消息是她发过去的,后面还紧跟着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她被这位血缘上的父亲拉黑了,只因她不顾父亲反对,拉着行李只身一人飞往日本求学。
屏幕上的文字刺得林见月眼睛酸涩,胃里泛起一阵恶心感。她当然不会回去,她要在这片土地上闯出名堂。
后槽牙被咬得咯咯响,用画笔描摹萩原研二的喜悦被冲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地是无尽的愤怒和不甘。
她不能被父亲小看了去。
和父亲的下次见面,只能是在各大网站的采访节目上,她被闪光灯包围着接受属于她的荣耀的时候。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林见月退出聊天界面,丢下手机拐去卫生间。
完成一系列洗漱工作后,林见月穿着成套的短袖睡衣呈大字仰倒在双人床上。
按照习惯,她会在睡前打开推特,刷刷大佬们画了什么,再看看自己又涨了多少粉丝。
但作为一名小有名气的插画师,又是中国人,她偶尔会被一些国籍成迷的小号用英语辱骂或者挑刺,其中偶尔还夹杂着一些机翻。
今天心情不佳,林见月不想在睡前看到任何糟心的东西。她捞过枕头边的萩原研二的毛绒娃娃,用力蹭了两下:“拜托拜托,快出现吧。”
萩原研二已经很久没在她梦里出现过了。
国内的朋友调侃过,说林见月一定是爱画画超过了爱萩原研二,所以才不会再梦见他。
林见月对此只是不屑地撇撇嘴。
开什么玩笑,她对绘画的热情一直都比萩原研二高好吗。她冒着和父亲决裂的风险,孤身一人远赴日本,难道是为了体验萩原研二生活过的城市的风土人情吗?
当然不是。
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自己。
空调机源源不断地把冷空气送进卧室,林见月蜷缩在毯子里,冲着研二娃娃小声道了句晚安,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