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桃泡茶
萩原研二半边身子已经探出办公室,他骤停,回头看向办公区域另一边正聊得热火朝天的下属们,沉默一瞬,逃似的转身重新躲回办公室。
隔着手机,松田阵平也听到了田中的话。他忍不住关切:“萩,你没事吧?”
漫长的让人焦灼的沉默过后,萩原研二的声音沉沉传来:“阵平。”
萩原研二心情极差,甚至没办法用调皮的口吻像以往那样喊他「小阵平」。
萩原研二道:“其实我隐约猜到了林见月进入这个世界的可能性,甚至整件事都是我特意主导的。”
“但不管是梦境还是现实,见月都没有再出现,这种失控感让我越来越焦躁不安,也怀疑起自己的判断。幸好零给我打来电话,给了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你主导的?”
一声叹息,而后才是萩原研二疲惫的声音:“之后再和你解释,我现在有点累,想自己待着。”
松田阵平默了一瞬,没有为难:“行吧,你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断后,偌大的办公室便只剩沉默。
薄薄的一扇门,一堵墙,一间方格小屋,将萩原研二和屋外围着田中起哄的下属们分隔开。半边热闹,半边落寞。
屋外的人不停起哄,让田中赶紧联系宫本由美,通过她的关系把女孩子约出来。笑声却顺着敞开的窗户钻进屋,爬进萩原研二耳朵里,让他莫名烦躁。
萩原研二垂眸思索,正欲给宫本由美发去条信息,手机上倏然弹出对方发来的消息:
『抱歉啊田中君,她说今晚要去参加首映典礼,没办法接受你的邀请。』
『“消息已被撤回。”』
『抱歉萩原警官,我回错人了。』
*
晚上八点半,天空下起连绵阴湿的小雨。
雨滴淅淅沥沥,在黑西装肩头洇出深浅不一的印子。
萩原研二的衣服大都色彩明艳又不失分寸,曾被松田阵平吐槽随便抓一套就能去为男性时尚杂志拍封面图。
但半年前,萩原研二特意花大价钱,按照娃娃身上衣服的款式,量身定做了一套看上去略显沉闷单调的高档黑西装。
这套黑西装被萩原研二悬挂在衣柜最深处,直至今日,才第一次穿上身。
发梢被雨浸湿,萩原研二没带伞,只能钻进24小时便利店里。
他随便买了盒卖剩下的黏着冰碴子的便当,坐在窗边,隔着被雨打湿的玻璃,盯着涌动的人流发呆。
街道人来人往,情侣们共撑在同一把伞下,挽着胳膊嬉笑着从萩原研二面前经过。
用微波炉简单加热过的米饭咬起来口感极差,菜叶也被冻得失去水分。
萩原研二随便扒了几口便失去食欲,哪怕他的肚子还在咕噜噜叫。
下午下班前,萩原研二向宫本由美打听过消息林见月的消息。但对方揶揄地调侃了他一顿,让他下次务必要参加联谊,便挂断了电话。
坏消息是他没能从宫本由美嘴里挖到有用的消息。
好消息是田中也没挖到。
他们被宫本由美一视同仁地拒绝了。
平时嘴上不把门,什么都往外说的女人,在面对女性隐私时反而展现出警察该有的保密素养,守口如瓶。
大雨哗啦啦下个不停,萩原研二杵着下巴,望向被雨帘模糊的街道发呆。
萩原研二查过,今天东京一共有三场首映礼。分别在三个不同的地方,开始的时间也各不相同。
他拒绝了松田阵平的晚饭邀请,像个特种兵一样到处赶场,结果几个小时过去,就只收获了一张交通罚单。
雨势渐缓,只下了半个小时便草草收尾。萩原研二看了眼时间,起身离开便利店。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被大雨洗礼过的街道热闹依旧。路边的水洼倒映出萩原研二行色匆匆的身影,寒气顺着袖口往里钻。他给宫本由美打去电话,只听到无尽的忙音,这位女警大概又去喝酒了。
不适感像一锅逐渐煮沸的水,开始在胃里翻滚。萩原研二蹙眉,强压下尖锐的饥饿感,给松田阵平打去个电话:“你明天是不是休息?陪我去喝酒。”
“你疯了?”松田阵平尾调微微上扬,“我确实不上班,但明天你要值班。喝酒?今晚?”
“嗯,我饿到现在了。”
“你就不怕明天有紧急情况?”
“我吃饭,你替我喝。”
……神经。
松田阵平默声骂了几句,转而说起其他事:“我看你下班还特意回宿舍换衣服,还以为你要去约会。”
“不是约会,但确实计划给见月一个惊喜。”
松田阵平诧异道:“你知道她在哪里?”
“不知道。”
“……”
“不过她今天要去首映礼。”
松田阵平瞬间领悟萩原研二的意思,这家伙肯定是挨个地方蹲点去了。松田阵平忍不住点评:“萩你怎么像个阴湿男鬼一样。”
松田阵平本以为萩原研二会拖长尾音为自己辩驳,和他互损几句后丢出个居酒屋的名字,让他去那里等着。但电话那头倏然沉寂,连走路时皮鞋落地的脆响也一并消失不见,只余背景里车子经过时的声音。
突如其来的诡异寂静让松田阵平收敛笑意:“抱歉萩,我不该在这种时候开你玩笑。”
萩原研二没有理他。
就在松田阵平思考着该怎么道歉时,电话那头传来萩原研二的声音。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找到了。”
“嗯?”
“我找到林见月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伴随着萩原研二逐渐粗重的呼吸声,隐隐压制着即将喷薄的怒意。他死死瞪着街对面挽住男人胳膊的林见月,目眦尽裂。
月色在林见月脸上落下温柔的光泽,她看向身侧男人的目光和在梦里看向萩原研二时别无二致。男人似乎说了什么,逗得林见月低下头来,她脸上的笑意晃得萩原研二眼睛疼。
“你绝对不敢相信我看到了什么,该死!林见月居然在街对面和其他人约会。”萩原研二死死攥住手机,青筋突起,后槽牙被咬得咯咯响。
“萩你冷静一下,说不定是误会。你先——”
松田阵平尚未来得及找到合适的宽慰的话,手机这头先情况骤变。
萩原研二看到街对面,男人突然捧起林见月的脸,深情款款地冲她低下了头。
在看到林见月回应地闭上眼的瞬间,萩原研二大脑嗡的一声,理智全无。
下颚线肌肉抽动两下,他越过公路边的护栏,径直穿过没有斑马线的城市主干道,在一阵尖锐的刹车声中直奔林见月而去。
第7章
“宝宝,小心积水。”
「男人」体贴地把林见月往他怀里拽了一把,避开地上堆积的污水坑。
林见月顺其自然地挽住「男人」的手,身体也倚向「他」。
被林见月挽住的「男人」比她高了约莫半个头,一头乌发,脸上化着不易察觉的淡妆。「他」操着一口标准流利的东京腔,声音低沉,乍一看和长相帅气的成年男性没什么区别。
但「他」是个女人,是林见月的朋友为庆祝她终于脱离林父掌控,特意约的高价委托,说是惊喜礼物。
「他」扮演的角色不是萩原研二,但也是林见月喜欢的人,是她同样曾数次口嗨想要结婚的对象。
这是一场不错的约会体验,但再过十分钟,委托就会结束。
连续不断的精神高压转化成情绪,逐渐变得粘稠。林见月定定望着眼前人,又好似在透过「他」看向她纯白的精神寄托之地。
她付出了足够大的代价,近乎掉了一层皮,才来到日本,成为她崇拜的知名插画师的学生。
就像每一个被独裁者掌控的孩子,林父撕掉了她所有纸质画作,砸毁她所有手办制品,一刀刀剪掉她所有的毛绒娃娃。
她买了十个黑西装萩原研二的娃娃,铺满一床,却被林父全部剪了个稀碎。
她永远记得剪刀在她面前合拢的画面,布偶娃娃的脑袋掉落在地,滚着圈停着她脚边,头身分离。
而这一切的起因,仅仅是林见月对林父的要求说了不。
——“我不想去茱莉亚学院进修,我讨厌钢琴!”
反抗必须付出代价。
林父摧毁了林见月偷偷构建的精神城堡,将她的世界砸了个稀巴烂。
林见月站在废墟之上,看着脚边的满地狼藉,没有掉一滴泪。她只是安静地凝视着父亲耀武扬威的嘴脸,佯装听话,却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晴天,拎着行李突然消失。
林见月堵上了她能支付的一切代价,她甚至没完全做好准备,就被迫站在东京的土地上。
林见月喜欢很多角色,有男有女,他们是她的精神寄托,是她的净土,但他们都是不是她的毕生所爱。
唯有画笔才是。
重压之下,喜欢的角色从另一个时空来到自己身边——哪怕是假的,是建立在金钱交易下的由陌生人扮演的委托,也足以让她动容。
闪烁着爱意的眸子逐渐被雾气包裹,林见月眼帘微垂,低下头试图藏住自己泛红的眼眶。
「男人」往前走了几步,察觉到林见月的异常。「他」回身盯着林见月的发窝看了几秒,宛然一笑,随即拉住林见月的手和她十指相扣。
“我就要回去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记得照顾好自己。”
林见月点头,乌发如瀑,随着她点头的动作一起轻轻晃动。明媚的笑意重新聚集在她脸上,温暖又极具感染力。
“别伤心,”「他」捧起林见月的脸,让她抬头和他对视,“暂时分别是为了更好的相遇,我永远在你身边,永远爱你。”
「他」深情款款地凝视着林见月的眼睛,旋即低头,准备错位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林见月回应着缓缓闭上眼,湿润的睫毛微微颤动,她配合着仰起头,似在期待这一吻。
两人的呼吸逐渐靠近,只剩分毫距离。
——吱!!
细长尖锐的刹车声响起,轮胎和地面摩擦留下一道七歪八扭的轮胎印。
隐喻着车祸危险的声音将两人从即将接吻的浪漫氛围中惊醒,对死亡的想象和恐惧让林见月下意识缩向「男人」。
她牢牢攥住「男人」胳膊,惶恐地看向声源的方向,然后看到了一个横穿马路向她大步疾驰的男人,和一张让她魂牵梦萦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