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提花织云锦
不过他在最后着重强调了一遍厨房就在一楼的东侧尽头。
我总是无意间的瞄到那地中海, 犹豫了好久也没敢吭声。
我分到了一间带有露台的房间。
房间包含两个区域, 起居室和祭祀室。
我没有过多打量,只来到露台, 下面是无花果树, 伸手就能摘到一颗,我随手摸了摸就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不是绵密的口感,汁水很丰富。
吃了三四个有些撑了, 才回身准备休息。
据维吉尔大人所说,我的旁边是留宿在西侧王寝的大医师。
一个安安静静的女奴站在门口, 床榻是目前的矮塌, 没有我在黄金大道的床一半的高度,梳妆台, 上面瓶瓶罐罐的, 有画眼线粉末有带着清香的精油雪花石罐。
我摸了摸上面铺得柔软的布,凉爽的风吹过,我想要洗澡就被人带到了卧室后的温池子里……
像是泡温泉一样, 阶梯式圆形的池子,一侧的帷幔后还有一张专门休息的塌。。
这简直是享受不是吗,忙碌了一天,肩膀的酸痛都在这温热的带着莲花的水中消散,浑身舒适的坐在露台边吹干头发,才跑到柔软的床榻上睡了过去。
底比斯这座城市真正陷入了黑沉。
——————
天未亮,厨房里已经点燃了火光,也算是家大业大,小小的厨房竟然放了三十二个陶灯,可以说和白日的光度没什么区别。
王宫的食材当然比我这个专业开餐馆的食材还要丰富。
牛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手臂长的牛骨洗干净后被奴隶用砍刀剁成四截,除了头尾,全都能看到里面晶莹油润的骨髓,像一块块果冻。
焯水浮沫后放入大陶瓮里小火熬煮,一个八九岁的小奴隶盘腿坐在枯枝上,小眼睛紧盯着火,像是在完成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嘴巴紧抿非常严肃。
牛肉面最要紧的也不全是牛骨,还有那一坨需要做三四个小时才能软烂的牛腱子肉。
牛肉汤熬煮的微白即可,太浓稠了就有些腻歪了,蒜蓉酱菜早早切成条腌制放在一边,将醒好的面团从陶碗里拿出来摔在光滑干净的石板上。
如果按照专业人士扯拉面,我是根根必断。可每一根抹上油拉扯成细长的面线,那是非常简单的。
带着油脂的面条过水后根根分明,油脂从莹润的面条上分离到水中,捞出来更是绝对的清爽弹牙不带一点油。
牛肉汤肯定不能好的那么快,点了蒜末洋葱和牛肉丝炒制的酱汁拌了两碗面条。在等待的过程中我和小奴隶一人一碗,席地而坐吸溜吸溜的大口吃着面条。
陶瓮从里往外冒出一团团白色水雾,牛肉和骨头在热水中翻滚,熬煮激发出来的香气越来越烈。
“天啊!”一个侍女穿着洁白的亚麻单肩长袍站在门外,她捂着嘴惊恐道“您怎么会在如此低贱的灶台边吃东西,”
我带着油光的嘴还在努力嚼着劲道的面条,我觉得王如今不能吃太有韧劲的面条不好消化,可以煮的软烂一些。
侍女见我不动,她慌张的想要进来,似乎眼睛里都冒出了泪光,我在这时候才突然明白,她是真的觉得我在这个地方简直能要了她的命。
我打心眼里不觉得厨房是什么低贱的地方,昨天大医师还在厨房边摸吃的。
我没明白她把我当成了什么。
这时候这位侍女迈进来一只脚,那挣扎的脸色如同下定了什么决心,突破障碍一般来到了我的身侧,她双手非常柔软,比我都柔软,像是软软的纱衣一样,划过我裸露的胳膊都没有丝毫的摩擦感。
“您快起身,我带您去梳洗一下。”侍女将我的碗放到一边的灶台边,上面还有我捧碗吃东西时流出来的汤汁,一侧的小奴隶已经眨着眼睛惊慌的站在一边,两只小手捧着碗塞到了身后。
侍女没有注意到他,只轻柔的将我拉起来拍了拍我身上的灰尘和面粉,一边很小声的抱怨道“他们竟然如此慢待您,王不会饶了他们。”
听到这里,我抬手打断“王有说过找我吗?”
侍女愣了一下,“伊彼大人……”
“我不是大人哦,”我看着下面的火快熄灭了,连忙伸手塞了两个并不粗壮的木头进去,吹了吹火苗,待它旺了起来才直起身拿着碗继续往嘴里扒拉。
含糊道“你可能有什么误解,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做吃食的商人,只不过是有幸给王做了几顿饭而已,可不是什么大人。”
这件事情要解释清楚的,昨天在走廊见过这个侍女,当时比较混乱,我抱着王经过时她时,她那双眼睛都冒光了,就像我趴在电视上看着男女主在亲嘴的那种激动的样子。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只以为这是什么品种的奸细,王在我怀里都要噶了她还能不遮掩的满脸兴奋。
但现下我全明白了。
这是把我当成了王的什么人了吧。
侍女站在一旁,先是不相信然后后退一步上下打量我,和刚才那种温柔的贴心呵护完全不同,眼神都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探寻。
我穿着是那个带我回寝宫的奴隶送过来的裙子,柔软的贴身的,还配了一层青色的华贵的纱衣披肩,我嫌麻烦直接扔到一旁就下楼到厨房忙活了,为了不被油点弄脏这条带着金色绣线的裙子,特意找了一张桌布在脖子上系了个结。
这种造型怎么说呢,如果不是我的脸让她熟悉,她直接会掠过我这个灰耗子。
侍女真的丝毫没有遮掩,弄明白了我真的不是她想象的那种尊贵的王妾后,她难掩失落却非常礼貌的欠身同我道“打扰您做饭了,我以为您是新进宫的……”王妾。
侍女内心叹息,白高兴了,她也没多说什么,又行了礼后转身离去。
我都不知道她突然过来到底有什么事,只寻思着这人离开的这么干脆应该没什么事,招呼吓得够呛的小奴隶继续干饭。
莫名其妙,我脑子里都是这四个字不断循环。
———————
“你究竟做什么去了,为什么没找她过来!”女人捂着肚子神色带着慌张和忧郁,一张脸熬了一宿格外憔悴。
大概是情绪激动,她突然脸色一白,呻吟一声忘了继续问话,摸索着被搀扶着来到了床榻上,弓着身子捂着肚子疼的额角都冒出了细汗。
侍女低着头,还在思考那个做饭的小商人竟然不是送进宫的王妾,看起来王室还要有好长一段时间才能迎来小王子或者小公主,也不知道她离开前能否有荣幸见到王室血脉的降临。
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抓住了还在发呆的侍女,王后安克赫娜蒙手心都冒着冷汗,她似乎疼痛减弱了几分便迫不及待的问道“既然没带过来,你可询问了她究竟发生了什么?王……如何……”
安克赫娜蒙迫切的想要知道王究竟是死是活,那些攻进去的侍卫都去哪了?外面的阿伊一直联系不上,她此刻被禁锢在宫殿内,哪里都去不了什么都不知道,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昨夜就感觉到肚子里一阵阵刺痛。
这种日子让她格外焦虑恐惧。
侍女低着头。
事实上,安克赫娜蒙出不去也听不见,不是王的指令,而是王后宫殿的核心人物不动声色的将这位怀着孩子的王后留在这里。
王脱离了危险…宰相今天就要被处以绞刑……而王后……当然有自己的归宿。
侍女跪到王后脚边,只一瞬眼泪就掉了下来,“您以后可怎么办……”
安克赫娜蒙哆嗦着嘴,“什么意思……你..问出了什么?那个女人说了什么?她不是抱着王出来的吗,她最清楚了不是吗?王是不是已经要不行了。”
都到这个时候,还想让自己的丈夫去死,侍女也很无奈这个王后为何将自己弄到这片田地,简直是蠢不自知,又毒又蠢。
侍女心里怎么想面上却依旧痛苦的闭上眼,“宰相今日,要被处以极刑……谋反和……”
“和什么!”安克赫娜蒙惊惧的从塌上爬起来,站在侍女身前,不顾肚子里期待的孩子的安全,狠狠的弯下腰想要看清侍女的脸,她死死的盯着对方的眼睛,嘴唇苍白大声质问道“和什么你说呀!”
不会的,他不会这么对她,通奸,如果她通奸这件事被上下埃及知道,神庙的祭司也会强压着她在广场受刑,她不要被挖掉眼睛。
安克赫娜蒙摇着头惊恐的后退“……眼睛……鼻子……我会被驱逐出境的……”
身后的薄毯没有被精心的整理好,微微屈起的褶皱让踉跄后退的安克赫娜蒙终于跌倒在地,霎那间她痛的大声尖叫。
“不能这么对我!”
————————
话说回来,也不知王爱不爱吃那碗牛肉面,我顺道还将牛腱子腌制了告诉膳长在水里冰一天一宿入味了才可以切片,冷吃热吃都可以。
还亲自教他们如何熬粥,我才终于和维吉尔大人一起出宫,不过没想到车上还坐了一个人。
黄金大道。
刚从牛车上跳下来,青纱披肩一头被我扯了下来,这东西可真烦人,我看了几眼觉得这东西就是个鸡肋,挂在臂弯顶多是个装饰品还不如缠头上蒙头挡光。
“伊彼!”
奈芙缇缇看见女儿从高档的牛车上跳下来,抱着女儿哭了起来。
阿哈和珠宝商道“真是感谢你的帮忙。”
“这没什么。”珠宝商也只是花了点钱走了关系询问了一个维吉尔大人家的管事,得知伊彼没有危险,这一家人才勉强按捺住。
焦急的等到了太阳高高挂起,法利亚还睁着两只眼死死的盯着黄金大道的尽头,眼底青黑。
卡姆瑟抱着抽噎的黑娃抚着她的小肩膀,也频频担忧的望着外面。
奈芙缇缇更是哭了一宿,只听到宰相谋杀王,有好多人死了,她之前有多高兴骄傲后面就多后悔绝望。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亲母女之间的感应,只听着远处的牛蹄哒哒声,奈芙缇缇就认定是女儿回来了!
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前窜了出去蒙头抱着女儿哭。
倒是其他人发现了一丝微妙。
卡姆瑟盯着朋友裙角的纯金的莲花绣纹,以及那臂弯被奈芙缇缇抱住了大半还露出来的一团价值千金只见过贵族夫人用过的那种青纱……
嘶……
“嘶……”珠宝商的妻子看着奈芙缇缇终于放开女儿后,伊彼整套终于露出水面的装扮,她没忍住发出了声响。
珠宝商作为黄金大道最大的珠宝店大老板,这人只打眼一看,就精准的看到了其他人没有发现的,一个隐藏在少女发间细长的金丝缠绕的嵌着薄薄的金片叶子和十六朵红髓石雕刻的玫瑰发冠,细碎的鎏金细链缀着梨形绿松石。
这是王族才能佩戴的,王族!
伊彼要当王妾了吗?!
珠宝商热切的就要穿过伊彼小老板的亲朋好友钻进去和人家套近乎。
我在一群人中包围着,又是安抚又是打招呼,冷不丁想起了什么,一把将头上的发冠拿下来,细碎的绿松石在发间勾缠着最后还是被拿下来。
一手牵着母亲的手,一手捏着花冠眼神不舍的看了几眼,然后递进了层层帷幔里,一只漂亮的纤细的手接过。
我欠了欠身看着牛车离去才转身被大家簇拥着回家,只珠宝商老板仿佛傻了一样,还保持着人群中上半身往前倾的姿势,脸上的讨好精明的笑都变成了河马一般的呆滞。
人群散去,珠宝商夫人一屁股挤开挡门的丈夫,扭身进了大堂欣赏那件漂亮的青纱。
那可是好东西,她即便再有钱也买不到甚至都不能用的东西。
风吹过门口的椰枣树,大概是熟透了,只在枝桠间微微摇晃两下,就啪的一下打在了珠宝商的脑子上。
牛车缓慢往神庙赶去,斜靠在柔软的车壁上,王捏着花冠,细长的手指仔细的将上面的黑色微卷发丝勾扯下来,神态颇为专注,只脸上还带着病气。
一旁的维吉尔死死的盯着伊彼食堂同款大菜刀,在刀片上看着自己带着的假发,越看脸色越白越看脸色越青,演变到最后,车子转弯小心的从后门行驶到了内殿。
杰涅德欠身等待王下车,再抬眼,看到两个面容病弱不相上下的人。
“……维吉尔你……”
一旁的王被搀扶着慢吞吞的去往地下宫殿,维吉尔靠着墙壁,半张脸在阴影下还未吐出一抹通往往生之路的灵魂,就见那假发粘的好像不结实,只在墙面上被刻纹勾到了一缕发丝,再抬头……
杰涅德踉跄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