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惊时鹿
意外就是这样发生的。
那天我和鹤一如既往地聊着山川大河,聊着茹毛饮血的野人。正聊得起劲,池中的水突然变得不安分起来,我被卷进了漩涡的中心。鹤要来救我,长喙正衔住了我,却不料满池的莲叶将它的脚也缠住了。
我们俩都被漩涡卷了进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甚至来不及尖叫,身体就像被投入了滚筒洗衣机,卷的七荤八素。
转生成鱼后不想卷,但还是莫名地被卷了……
说到底,为什么九品莲池里会发生漩涡?那只是一个池啊。
相比之下,我更加相信是某位神灵的法宝引发的灾难,虽然我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醒来之后我没见到鹤,我和鹤分开了。被卷入漩涡后我就失去了意识,自然也无暇顾及鹤。可鹤毕竟是为了救我才被波及,这让我心里总有些愧疚。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鹤。
这是一条不算大的河,平静,从容不迫。两岸草木葱茏,丰茂得连风也难以轻易穿透。近水处,柳枝婆娑,垂着长丝绦探向水面。我探出头,这里的气息不似乾元山那般澄澈,其中夹杂着几缕浊气。
这是人间。
不仅如此,我能化形了,虽然我的尾巴还是鱼尾,红色的发带随着鱼尾的摆动而飘荡,我很平静地接受了此刻的身份——人鱼。
鱼生虽然还没当够,但人已经当够了。现在折中一下,人鱼也不是件坏事。
何况我这什么也没做就化了一半的形,已经是撞了大运,还是不要凡尔赛的好。
正当我下潜时,岸边响起了一道声音,那嗓音带着些许的激动,以及颤音。
“姑、姑娘!”
我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名青年男子紧扣着一堆衣物,见我望过来,他害怕似的后退了一步,然后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但手中的衣物依然被他紧扣在怀中。
“你叫我?”
我向前游了一段,看到他怀中的衣物,微微挑了下眉。
青年男子紧张道:“我观姑娘貌若青女素娥,在下甚是心悦。不知姑娘家住何方,改日必遣媒妁,具礼登门求聘。”
我笑了笑,问:“若我不呢?”
他表情一僵,目光瞥了眼手中的衣物,梗着脖子道:“那姑娘的衣物……”他后退了几步,像是要逃跑。
这河中仅有我一人,而这衣物也不是我的,那又是谁的?何况我也不知这个人间对女子的清白如何看待,倘若他将女子的衣物广而告之……
那这事就没法善了。
“我开玩笑的。你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我朝他笑了笑。
然后游了过去,在经过垂柳的时候,抬手折下几根。在他欣喜地靠过来的时候,将柳枝绕在了他脖子上。
对上他惊骇的表情,我轻笑道:“说说吧,从哪儿学到的?”
第11章 011 我这人最是慈善不过的
这人一点也经不起威胁,我还没怎么逼问,就将自己的身家交代得一干二净。感觉自己学习的刑讯技巧毫无用武之地。
这人名叫周耀宗,承云县人,家中是做布坊生意的,因死了三任妻子,所以便有了克妻的名声,至今后宅空荡,但凡有些家底的都不愿将女儿嫁给他,而没有家底的他又看不上。
某日他在街上遇到一名老道,那老道只一眼就道破他命格不凡,寻常女子承受不起,需得同样命格不凡的女子来中和。他掐指一算,算出他的天命之人在东南方,而承云县的东南方就一条云水河。于是周耀宗为了天命之人,整日早出晚归,蹲守在云水河,期望见到他的天命之人。今日以前皆是一无所获,直至今日遇到了我这个倒霉鬼。所以想盗走衣物来逼迫我。
听完他的解释之后,我寻思着不太对劲,什么老道、命定之人,听着一股子骗子的味道。
毕竟藏衣服逼迫人姑娘嫁给他这事,实在是太典型了。《牛郎织女》的故事不就是牛郎藏起了织女的衣服么。虽然原版的故事中可能并没有那么恶俗,但这故事传到现代都几千年了,原版如何已无从知晓,但谁能保证几千后听到的故事不是这样的呢。
不过克死三任妻子这件事——作为现代灵魂的我,可是看过不少刑事案件的,大部分妻子死亡,枕边人都是第一嫌疑人。
我问道:“那你三任妻子是怎么死的?”
周耀宗咽了咽喉咙,避开我的视线。哭丧着脸道:“……锦娘是在花园失足而亡,五娘……五娘是难产没的,孩子也胎死腹中,至于妍娘,是回娘家途中遭遇山贼,当时就没了……”
在他哭哭啼啼地说着自己三任妻子死亡的时候,他的身后出现了三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浑身都是擦伤,尤其额头上有一个拳头大的血窟窿,还在不停地流着血,那血滴在石头上汇聚成了一条小溪,又落在了云水河中,对应了失足摔死的锦娘。
锦娘旁边的女人则是怀抱婴孩,那婴孩全身泛着青色,脐带还连接着女人鲜血淋淋的□□,对应了难产而亡的五娘。五娘身下的血流进了云水河,与锦娘的血一同蔓延到了周耀宗的身侧,而他还浑然不知。
那血带着怨气,却也只在周耀宗身侧,不得近身。
还有一名衣衫凌乱,显然是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则是对应了那回娘家途中遭遇山贼的妍娘。妍娘双目赤红,喉间的勒痕越发得深邃,盯着周妍希的表情恨不得啖其肉。
三人的目光死死皆盯着周耀宗。在发现我看得到她们的时候,她们都轻轻朝我摇了摇头,仿佛在说让我不要相信他。
还真是杀妻案啊……
我看向周耀宗,他还在哭诉着自己人生凄惨,三位妻子皆是嫁与他才遭遇不测。如今鬼迷心窍,还望我海量,放他一马。
我玩着柳条,漫不经心道:“听了你的遭遇,我心中甚是不好受,想来你一定很爱你的三位妻子。”
周耀宗一听,忙点头,眼中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我轻嗤一声,说:“这样吧,我这人最是慈善不过了,那就送你去见你的三位妻子可好?你听听,你的孩子在叫你呢。爹啊爹啊地叫着你……”
那在产房里来不及发出声音的婴儿,此刻正有力啼哭声,多么嘹亮,多么好听啊。
周耀宗喜悦的表情僵在了脸上,痛苦的目光望向了发出婴儿啼哭声的方向,这一眼,他见到了此生最恐怖的画面……
周耀宗很快就断了气。
我感觉自己的有了不一般的力量,稍稍用力就能将一个成年男性勒死。不不,不能叫勒死,我是好人好事送他去见自己的家人而已。
周耀宗的魂从身体里飘了出来,浑浑噩噩,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三个女人一见到周耀宗的魂,便扑身过去,将他的魂撕得粉碎,不给他一丝反抗的机会。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复仇呢,看得我叹为观止。
结束后,名叫锦娘的女鬼先向我欠了欠身,“姑娘援手之恩,妾身没齿难忘,愿效犬马之劳。”五娘和妍娘紧接着欠身,二人行事皆以锦娘为先。
做犬马之劳什么的,以后投胎了也是当牛做马的命。
我摆摆手说:“我又没做什么。不用谢我。对了,如今周天子是谁?”
“周天子?”锦娘看样子有些困惑,“那都是一千多年前的了,如今天子姓李。”
李姓?
“李世民?”
锦娘吸了口气,小声道:“姑娘慎言,怎可直呼天子名讳?”说着还环顾四周,生怕我的不敬之言被人听了去。
还真是李唐王朝啊。这是把我从商末干到唐朝来了啊……真是够远的!
我嗤笑道:“都当鬼了,你还在意这个?”
妍娘捂着嘴小声道:“可姑娘还是人啊。”
我歪歪头:“谁说我是人的?”
三人一副茫然的表情,我猛地一跃,扎进河里,白色的鱼尾在阳光下闪着滢滢的波光,“怎么样,我的鱼尾漂亮吧!”人身鱼尾之后,连跳跃都这么有劲道!
瞧她们三人目瞪口呆的表情,我心里更加得意了。以前当鱼的时候没脖子,根本没法好好欣赏自己漂亮的鱼尾巴!
“姑、姑娘!你没穿衣!”五娘抱着孩子转过身并道出真相。
我:……
噢。
妍娘将之前岸边的衣物递给了我,我随意地披在了身上,但我哪哪都觉得不太舒服。
做鱼做久了,连穿衣服都觉得碍事了。
我坐在岩石上,鱼尾一甩一甩的。这么漂亮的鱼尾不拿出来晒晒也太可惜了。锦娘和五娘怕她们的血弄污我,便坐在了另一边的岩石上。五娘的目光落在我鱼尾的发带上,疑问:“姑娘为何在鱼尾上系条发带。”
“我的好朋友送我的。”我摸摸发带说。
五娘眨眨眼,道:“那姑娘的好朋友一定很喜欢姑娘。”
“怎么说?”
五娘笑了笑,说:“发带乃贴身之物,送了姑娘自然是表示喜爱。”
我忍不住轻笑起来,“他可没这心思。”
不过我如今化了一半的形,这发带确实不能再系在鱼尾上了,于是我托锦娘帮我将发带系在发间。
我摸了摸新出炉的发型,直道锦娘手真巧,锦娘抿嘴微笑。
“说起来,这骗了周耀宗的老道可是与你们认识?”
这话一出,三人收起了轻松的表情,锦娘叹了口气开口:“那老道并非与我们认识。那周耀宗身上有迦云寺开光的玉佩,鬼魅不可近身。那老道见我们可怜,便出了主意,将周耀宗引到云水河。姑娘不知,这云水河淹死过不少人,只要周耀宗自己不慎掉进云水河中,便难逃一死。”
我:……
敢情是靠天意复仇啊。
“只是如今看来,这云水河不像是死了很多人的样子。”妍娘眼中满是困惑。
锦娘猜测:“莫非是姑娘来了,作恶的鬼魅都消散了?”
不乏有这个可能哦,反正我醒来后就没见过任何鬼魅妖精。
“莫非,姑娘便是那云水娘娘?”
我:嗯?
锦娘道:“姑娘有所不知,多年前云水河是有河神的,那河神便是云水娘娘。只是经过变迁,这云水河变了样,那原先的河仙庙也被被河水冲没了……”
“嗯,我是的。”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于是乎,我有了云水娘娘的称呼。
嘻嘻,一下子我也是有地盘的了。占河为王的感觉真是不错。突然有些明白《西游记》中那些天庭的妖怪下凡占山为王的爽感了。
说起来,李唐王朝,还是李世民为政,不知道玄奘法师会不会经过这条云水河呢。
“对了,你们三人之后打算如何?要去投胎吗?”
三人对视一眼,锦娘苦笑着对我说:“我们不知。这地府也没有引路人来接我们。”
我咋舌,“这地府的效率不太行啊。”
总而言之,锦娘她们三人外加一个婴儿,还没法去投胎。不过周耀宗的魂被她们撕了,不知道到时候地府会不会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