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惊时鹿
我大概能猜到小莲花脑海中那些不存在的记忆是什么。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虚妄的存在罢了。我从不把它们放在心上。或许一开始会受到些许影响,但时间久了就发现不过如此。这些对我的生活,其实并无妨碍。
但小莲花并不这样想。
他认为,能出现在他记忆中的片段,或许是一种警示。
这个警示……难道是说我将来会死?
死亡这件事离我很近,又觉得很远。对我来说我转生成鲤鱼也没多少时间。可如果会死……虽然很想说人固有一死,但也现在是鲤鱼精,所以我未来会怎么死?
这好像是个难以想象的问题。
“我下山之前,师父曾说你神魂先天不全。”小莲花抬手,轻轻拂过我鬓角的碎发,眼中流露出未曾掩饰的忧虑,“若是未能补全魂魄,你会不会……如今身体可有大碍?”
啊?有这回事?
可我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有在融合了虞娘子的残魂之后,才明显感到对力量的掌控有所提升,并且会记起一些前世的片段。但那些记忆对我而言,就像在看一场别人的戏。
“你是不是担心过头了?我身体好得很,能跑能跳,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郑重地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地保证。
“小莲花,别被这些记忆困住。”我并不擅长安慰别人,还是小鲤鱼的时候就是这样。每每看到他露出迷茫的神情,我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于是我放缓声音,对他说:“只要你保护好我,我就不会死。”
不得不承认,那些记忆对小莲花的影响依然存在。可奇怪的是,在破除迷障之后,他照理说不该再被这些所困扰。
难道说,前世的我死得太过惨烈,以至于给他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
而我在融合虞娘子的记忆后,却并未觉醒关于死亡的任何片段。
说起来,两次死亡的记忆,我都没有。
难道死亡是什么不可触及的秘密吗?
我不知道前世的自己究竟碎成了多少片残魂,目前所知的只有虞娘子和云水村的阿妹。
可是云水河那一次……其实什么也没发生。迷迷糊糊经历了那一遭,如今也只参透了一片鳞片。至于阿妹的残魂,早已不知所踪,恐怕也未必能收回。不知阿兄是否知道些什么……
……
小莲花恢复之后,我们仍旧在华山娘娘庙待了几日。异界而来的我们自然引起了天庭的重视,不过这次是小莲花和哪吒随着二郎神和小哪吒去了天庭,而我则是留在华山。
不是我不想去,只是从小莲花的神府出来后,我的嗜睡又出现了。小莲花比我恢复得快多了。
三圣母贴心地在院里放了一口水缸,把我养在里面。缸中还有一株莲,在他们前往天庭的日子里,三圣母就坐在缸边,陪着我一同晒太阳。
偶尔,她会轻轻问我:“阿虞,你是不是喜欢小莲花?”
为了区分三位哪吒,三圣母也开始跟着我们称他为“小莲花”。
“上次这么问我的,还是小哪吒。”我吐了个泡泡,懒洋洋地回答。
三圣母略显惊讶:“小哪吒?”
“对,就是那次我决定要进小莲花神府的时候,他好像有些生气,然后就问了我这句话。”
三圣母若有所悟,“进入他人神府毕竟太过凶险,这般不顾性命……也难怪他会有此一问。”
“但这有点说不通。就像小哪吒也会为二郎神拼命,这就能说明小哪吒喜欢二郎神吗?”
三圣母突然一顿,表情有些微妙。
“他们是结义兄弟,这不一样……”
我甩了甩尾巴,在水缸里自在游动,“我和小莲花,是朋友。”
三圣母微微睁大眼睛:“所以,你对小莲花仅仅只是朋友?”
我认真想了想。
“可能比朋友还要再深一点吧。”
喜欢的范围太广泛,朋友,亲人,爱人,甚至连互相较劲的劲敌都存在着喜欢。所以必须知道,仅仅“喜欢”一个词,各自代表的内容都不一样。
我对小莲花自然是喜欢的,但这种喜欢或许只是朋友。嗯,比朋友深很多,但还不到爱的地步。因为我很难想象自己会跟一个异性因为喜欢或爱而绑在一起。即便有这种感情在,但我也不想因为这份感情而被贴上标签。
没错,我就是这么别扭的人。
我很喜欢目前的距离。
“比朋友还深,其实和喜欢也差不多了吧。”三圣母看着我微笑道。
我再次吐出泡泡,在水面荡开细细的涟漪:“那对三圣母娘娘来说,喜欢是什么?”
三圣母微微一怔,随即目光温柔地望向远处,仿佛穿越了时光,“喜欢啊……有时候是甘愿付出,有时是静静守候,也有时,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她轻轻抚过缸中的莲叶,声音柔和,“就像这莲,生于泥泞,却向光而生,它的喜欢是纯粹而坚韧的。”
她转回头看我,眼中有着洞察和理解:“你不必急于定义这份情感。世间万物,缘起缘灭,顺其自然就好。只要彼此心安,距离远近,都是最好的安排。”
这大概是最普罗大众的解释了。
只是如果真的喜欢,分别大概是最难以想象的事了。
因为喜欢,并不是永久存在的。
“阿虞又怎么看呢?”
我望望天,好像隐约听到了打雷的声音。
而后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当我终于意识到现实比梦境更美丽的时候吧。”
……
小莲花和哪吒在天庭待的时间并不久。向玉帝王母解释了下原因,并保证不会威胁此界天庭后三个人联手就打了一顿李天王。
只有李天王受伤的世界出现了!
他们三个回来以后,我调侃道:“你们三个,真是凑不出一个好爹。”
三个哪吒齐齐冷笑,这场景挺凉嗖嗖的。
在华山又休息了两日,我的精力终于恢复了。我们决定告辞。
“趁着那漩涡还没来,我要去趟江南,将虞娘子的骨灰带回去。”
我可没忘这件事。实在是这几日发生的事有点多,所以也暂时抽不出时间去安排虞娘子的骨灰。
如今和小莲花哪吒团聚,我自然要完成这件事。
小哪吒听我们要走,眉眼微微一沉,“你又不知她家何处,怎么去寻?”
我眯着眼睛指了指脑袋,“已经在这里面啦。”
他冷哼一声,随后又问:“那以后还来吗?”
小莲花抱着臂,挑了挑眉,“那可不好说。”
倒是哪吒,居然说道:“既然我能通过漩涡,说不定你也可以。”
我觉得他根本不怀好意。
小哪吒一听,眼睛顿时发亮。
……
离开华山那日下起了雨,不过对我们这群非人类来说,这些雨根本不在话下。
倒是小哪吒说着要送我们一程。或许是因为合作打了李天王,所以三个人的感情倒也不错。
到了刘家村,我恍惚想起自己的话本,小哪吒倒是眉飞色舞地说:“你才想起来了啊,我早就交给那茶馆老板了!”
难为他还记得,我都已经忘了当初有没有拜托给他了。
“那你钱拿了吗?”
小哪吒:……
我:!!!!
我立马冲向茶馆,向老板去讨钱。幸而老板还记着我,将剩下的钱给了我。又问我是否找到了亲人,我就说亲人不在了,准备南下再寻亲。老板的表情看起来挺惆怅的。
“也不知何时与小娘子再有合作……”
“有缘有缘……”
揣着话本换来的银钱,我们驾云一路南行。江南水乡的温润气息逐渐取代了中原地带的干燥,连风都带着湿润的草木清香。
“就是这里了。”我停在一个唤作白苹洲的小镇外。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岸杨柳垂入河中,几艘乌篷船静静泊在桥下。虞娘子记忆中的故乡与眼前景象缓缓重叠,熟悉得令人心头发酸。白苹洲还是那个白苹洲,即便被战乱洗涤,它也依旧没变。
哪吒凝着脸地打量着四周:“这村子倒清静,连个土地庙都不见。”
我们沿着小路行走,根据虞娘子的记忆找到了虞宅,只是此时牌匾上挂的是宋。
虞宅早就没了,当初虞娘子带着仅剩阿族人翻山越岭,那时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宅邸。如今六十多年过去了,这座宅子已经有了新的主人。
“现在想来,当初战乱,虞娘子父母的肉身有没有好好安葬都不知道……”
坐在河边,我望着湖面发呆。
虽然知道过去了那么长时间,很多物是人非。但真的见到了,心底总是抑制不住地溢出些许的怅然若失。
小莲花摸了摸我的发顶,“你既有虞娘子的骨灰,又何愁找不到人?”
哪吒睨他,目光停在他落在我发顶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是我们还没有开始用骨灰找人,一个年老的声音叫住了我们。
“三位是外乡人吧?”
……
老人叹息道:“那时死的人太多啦……好多尸体都扔在了乱葬岗。虞家……虞家的老爷夫人,当时有人特意将他们的尸首入殓了,就葬在后山桃林里……我那时太小,早忘了那人是谁了,不过倒是有听说,其实不是人……
老人家似乎回忆了过去:“虞家坟头最好认,碑前有棵歪脖子桃树,今年花开得特别盛。”他压低声音,“不过你们要去可得趁早,近来后山不太平,天黑后总有怪声。”
谢过老人,我们即刻往后山去。小莲花把玩着乾坤圈笑道:“怪声?莫非有妖怪占山为王?”
哪吒蹙眉:“此地水脉澄澈,不该有邪祟才是。”
“就是这里。”我停在一座覆满桃花瓣的坟茔前。墓碑果然歪斜着,一株老桃树虬结的枝干恰好为坟茔撑起一片阴凉。奇异的是,周遭桃树都已谢了花事,唯独这株依旧繁花似锦。
小莲花俯身探查土地,忽然指尖凝光:“坟下有东西。”哪吒凑过来:“不会是陪葬品吧?”“是魂契。”小莲花神色凝重,“有人以魂魄为祭,在此地设下守护结界。”
我轻轻抚摸着墓碑,记忆里,虞娘子其实回来过,只是那时族人未定,所以仓促之下将自己的发丝埋入坟土中,守护父母。结果她死在了云水村,死前来不及回到白苹洲。
取出一早备好的香烛纸钱,我将虞娘子的骨灰坛轻轻放在碑前。三人合力清除杂草,修缮坟茔,又用带来的清酒浇奠。当最后一张纸钱焚尽时,一阵暖风忽然卷起桃花瓣,在我们周身流转不去。
小莲花突然指着树梢:“快看!”
最高处的枝头上,并蒂开出两朵桃粉色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曳。更奇的是,那花心里隐约可见金芒流转,似有灵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