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惊时鹿
或许是“危险”和“天黑”触动了他们,或许是我温和的态度让他们稍稍放下了心防,二丫的眼圈红了,带着哭腔小声说:“我们……我们去东头河那边玩了……阿牛说那边芦苇高,好躲……”
小石头也慌了,带着哭音补充:“可是……可是我们找了好几遍,喊他他也不应……我们以为、以为他嫌我们找不到,自己先偷偷回家了……”
我心头猛的一震。
东头河!
孩子们的话像最后一块拼图,坐实了最坏的猜想。他们并非恶意隐瞒,只是孩童的心性,以为同伴自行回家,又害怕去了被大人明令禁止的河边玩耍会受责罚,才一直不敢说出来。
“好,姐姐知道了,你们很勇敢。”我摸了摸二丫的头,立刻站起身,对着慌乱的人群高声说道:“孩子们说下午和阿牛在东头河边玩捉迷藏!阿牛可能还在那里,或者遇到了别的状况!熟悉水性的,带上绳索棍棒,跟我去河边找!其他人继续在村里和附近找找!”
“东头河!”阿牛娘一听,眼睛一翻,几乎晕厥过去,被旁边的人七手八脚扶住。
人群再次炸开锅,担忧、恐惧、还有一丝被孩子们隐瞒的怒气交织在一起。几个汉子立刻应声,急匆匆地去拿工具。
我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就朝着东头河的方向,再一次狂奔起来。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心头的寒意却比夜色更浓。这一次,恐怕不再是虚惊一场了。或许是因为当初龙王要吃童男童女的印象,我现在想到孩子失踪,就是有妖怪要吃小孩。
……
我们一行人急匆匆赶到东头河边时,夕阳已将大半边河水染成了血色。宽阔的河面看似平静,唯有风吹过茂密芦苇丛发出的沙沙声响,更添了几分诡异。
“阿牛——!”
“阿牛!你在哪儿?快出来!”
村民们分散开来,扯着嗓子呼喊,用带来的棍棒拨开比人还高的芦苇,仔细搜寻每一个可能藏身的角落。棍棒敲打地面的声音、芦苇折断的脆响、以及焦灼的呼唤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河岸以往的宁静。
“这边没有!”
“这边也找过了,没看见啊!”
“会不会已经自己回家去了?”搜寻无果,有人开始产生怀疑,语气带着疲惫和一丝侥幸。
跟来的阿牛娘瘫坐在岸边,望着茫茫芦苇荡和幽深的河水,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绝望。
我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难道真的不在这里?是我们想错了?或许阿牛贪玩,跑去了更远的林子?
就在众人心生退意,准备返回村子再作打算时,一阵极其微弱、仿佛隔着厚重棉絮的呼救声,隐隐约约钻入我的耳中。
“救……命……有……有怪物……”
是阿牛的声音!虽然细微,但我绝不会听错!
我猛地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嘘——!你们听!”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河风吹拂,芦苇摇曳,水波轻响,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哪有声音啊……”
“丫头,你是不是太紧张,听错了?”阿力叔皱着眉头问道。
“我真的听到了!是阿牛的声音!”我急切地辩解,目光死死盯住那看似平静无波的河面。
那声音……好像是从水底下传来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我。岸上没有,那只能在……水里!联想到山君的警告,我整个人都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你们先回去,”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我再沿着河岸往下游找找看,或许阿牛被水冲远了。”
“这……天快黑了,你一个人太危险了!”阿秋婆担忧地拉住我。
“没事,我水性好。”我挣脱她的手,语气坚决,“你们先回,照顾好阿牛娘。如果我找到阿牛,立刻带他回去。”
村民们见我态度坚决,加上搜寻许久也确实疲惫且毫无头绪,只得互相搀扶着,带着几乎虚脱的阿牛娘,一步三回头地往村子方向走去。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我毫不犹豫,转身便纵身跃入了冰冷的河水里。
河水比想象中更凉,也更幽深。我屏住呼吸,双腿化为鱼尾,在水中灵活地向下潜去。越往深处,光线越暗,水压也越大,寻常人根本无法抵达。也幸亏我不是人,是妖精。
这条河比我想象得更深。
就在我快要触及布满淤泥和水草的河床时,一侧陡峭的岩壁引起了我的注意。那岩壁下方,赫然有一个被茂密水草半遮掩着的、黑黝黝的洞口。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腥气的暗流正从洞口缓缓涌出。
而阿牛那微弱的呼救声,此刻变得清晰了些,正是从这洞窟深处传来。
顾不得洞内是否隐藏着更大的危险,我拨开水草,毫不犹豫地游了进去。
洞内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内部竟是一个巨大的、干燥的洞窟,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腥臊气和一种令人不安的威压。
我本就是鲤鱼精,即便河底再黑暗,我也看得清。所以只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阿牛,他被一些湿滑的水草紧紧捆缚着,小脸煞白,浑身湿透,正瑟瑟发抖。
“阿牛!”我急忙游过去,伸手想去解开水草。
“姐姐!”阿牛看到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有、有怪物!长角的……大蛇!它说要吃了我!”
就在这时,一股腥风自身后猛地扑来!伴随着低沉的、仿佛闷雷般的狞笑:
“嗬……本座还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水族敢闯我洞府,原来是你这条小鲤鱼精。”
我猛地回头,只见洞窟深处,一个庞大的黑影缓缓立起。那是一条通体覆盖着漆黑鳞片的蛟龙。它身躯比水缸还粗,头顶两个狰狞的肉包已初具龙角的雏形,一双竖瞳在昏暗中闪烁着残忍而贪婪的金色光芒,正死死地盯着我和阿牛。
“正好,本座即将化龙,正需纯净的童子血肉稳固修为,助我冲破最后关隘!”蛟龙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涎水滴落在地,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你这小妖精虽道行浅薄,但一身功德倒也纯净,便一并献与本王,作为庆贺本王化龙的血食吧!”
它巨大的身躯缓缓游动,封锁了通往洞口的路径,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我护在阿牛身前,心脏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这下,麻烦大了!
我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将阿牛死死护在身后,直面那散发着恐怖威压的蛟龙。洞窟内空气凝滞,唯有蛟龙粗重的呼吸和阿牛压抑的抽泣声回荡。
“哦?还想护着这血食?”蛟龙见我姿态,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金色竖瞳里满是戏谑,“区区一条小河鲤,修炼不过些许年月,也敢在本座面前逞强?正好,吞了你,也算给本座的化龙宴添道开胃小菜!”
话音未落,它巨大的蛟尾已带着千钧之力,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猛地朝我横扫而来。劲风扑面,刮得我脸颊生疼。
不敢硬接!我猛地一推阿牛,将他推向更深的角落,自己则凭借娇小的身形和鱼类的本能,险之又险地贴着粗糙的洞壁滑开。蛟尾擦着我的衣角掠过,重重砸在岩壁上,顿时碎石飞溅,整个洞窟都为之震颤。
“躲得倒快!”蛟龙一击不中,似乎有些恼怒,庞大的身躯灵活一转,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当头抓下!“看你能躲到几时!”
我矮身翻滚,指尖妖力凝聚,数道凝实的水箭激射而出,直取它相对脆弱的腹部和双眼。
“雕虫小技!”蛟龙不闪不避,周身黑光一闪,水箭撞在坚硬的鳞片上,纷纷溃散,只留下几点白痕。它狂笑道:“本座鳞甲已近乎真龙,岂是你这等微末法力能破?”
巨大的实力差距让我心头沉重。我咬紧牙关,不再试图攻击,而是将全部妖力用于闪避和周旋。我在它庞大的身躯间穿梭,借助洞窟内嶙峋的钟乳石和狭窄的缝隙与之周旋。
“像只滑溜的泥鳅!烦死了!”久攻不下,蛟龙显然失去了耐心,它猛地张开巨口,一股浓稠如墨、带着强烈腐蚀性的黑水如同瀑布般向我喷涌而来!范围极大,几乎覆盖了我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
“姐姐小心!”阿牛在角落发出惊恐的尖叫。
退无可退!我眼神一厉,将所有妖力瞬间压缩在身前,形成一道旋转的深蓝色水盾。
“嗤——!”
黑水撞上水盾,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水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强烈的冲击力震得我气血翻腾,喉头一甜,险些吐血。但我死死撑住,双脚在岩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浅沟。
“看你能撑多久!”蛟龙狞笑着,持续喷吐着黑水。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它因持续发力,脖颈下方一片巴掌大小、颜色略浅的逆鳞微微翕动,那里是它全身妖力运转的枢纽,也是它防御相对薄弱之处!
机会!
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什么蛟啊龙啊什么的,最重要的不就是那片逆鳞和筋么。
猛地撤去即将破碎的水盾,在黑水及身的瞬间,我不退反进,将残余的所有妖力集中在手中,而后整个人化作一道蓝色流光,不顾一切地撞向那片逆鳞!
“你找死!”蛟龙没料到我会如此拼命,想要收拢身躯防御已来不及!
“噗嗤!”
伴随着鳞片碎裂和血肉被撕裂的闷响,我感觉到自己仿佛撞上了一座铁山,全身骨头都在哀鸣,剧痛瞬间席卷了所有意识。但集满了妖力的手,带着凝聚了所有力量的一击,也成功地刺入了那片逆鳞之下!
“吃人的妖孽就该去死!”
“吼——!!!”
蛟龙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痛苦咆哮,庞大的身躯剧烈翻滚,将洞窟搅得天翻地覆。它脖颈处鲜血喷涌,气息以惊人的速度萎靡下去,显然受了极重的创伤。
而我,死死地抱着它,在它气息衰弱的那一刻,手在它的身体里掏动,一条蛟龙筋被我硬生生地拽了出来,鲜血溅到了我的脸上,灼痛的感觉印满我半边的脸颊,但我丝毫不在意。
坏消息:在抽蛟龙筋的时候,我也被它疯狂挣扎时甩出的巨力狠狠砸在岩壁上,然后滑落在地。全身如同散了架一般,经脉剧痛,妖力几乎耗尽,眼前阵阵发黑,连动一根手指都变得异常艰难。
好消息:蛟龙筋被抽出来了,正被我死死地拽着。
洞窟内一片狼藉,蛟龙在远处痛苦地喘息、低吼,很快失去了声息。
连真龙的敖丙被抽了筋都无无再生之力,何况一条还没化龙的蛟龙?
我瘫在地上,感受着生命力的流逝,视线开始模糊。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阿牛带着哭腔的呼唤,但声音越来越远……
“……阿牛,过来……”
“……我带你上去……”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冰冷的河水早已浸透骨髓,但更冷的是生命正从这具躯体里飞速抽离的感觉。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每一根骨骼都仿佛碎裂,唯有紧握着那根沾满粘稠蛟血的龙筋的手,还残留着一丝近乎痉挛的力道。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拖着奄奄一息的躯体和昏迷过去的阿牛,艰难地浮出了水面。
夜凉如水,残月如钩。
河岸寂静,只有水流汩汩的声音。我将阿牛推上相对干燥的岸边,自己却连爬上去的力气都没有了。下半身浸在冰冷的河水里,上半身无力地伏在岸边的淤泥和碎石上。
剧痛和极致的虚弱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我残存的意识。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翳。夜空中的星辰仿佛在旋转,月影也变得支离破碎。
我能感觉到,体内那点微薄的妖力正在溃散,如同沙堡在潮水中消融。生命力正顺着被蛟龙重创的伤口,连同所剩无几的妖力,一丝丝、一缕缕地逸散出去,回归于这片天地。
好冷……
比河底的水还要冷。
耳边似乎传来了遥远的、焦急的呼喊声,像是阿秋婆,像是阿力叔……是村民们找来了吗?真好……阿牛……得救了……
视野的边缘开始被浓重的黑暗吞噬,那黑暗温暖而诱人,仿佛邀请着疲惫的旅人沉入永恒的安眠。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一个模糊的身影突兀地撞进了脑海。
那个穿着红袍,眉宇间带着桀骜不驯的少年……哪吒。
……莲子,看来是等不到了。
……真是,遗憾啊……
最后一个念头轻飘飘地散去,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彻底沉寂。
紧握着蛟龙筋的手指,终于无力地松开。
我应该,还蛮厉害的吧……
——
伏在岸边的身躯,最后微微抽搐了一下,便再无生息。
眼睛,缓缓地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