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胥给凤、珠两个吃了,也不忘分些给雀、斗夫,还留了两块给孙婆婆和小幺。
“真好吃!二爷赏的东西真是极好的,胥到底是是心里有我们的,这样好的东西还能想着我们。”雀吃了道。
凤、珠两个也爱的不行,一点掉到衣服上的渣都要拣起来吃了。
季胥帮着两个妹妹将碗洗完,看了看家中的吃用,尤其是烧炕的柴禾还有多少,不多耽误便回去了。
荷和荇叫人扶住梯子,在门上贴门神,只见左右分别是神荼、郁垒二神,因是二爷先前用丹砂画的,她们便不假手于人,顶着冻将门画贴了。
“胥,我们一块做做针线活儿。”
莼在暖阁里道,面前小簸里有一双没缝完的锦袜,看着很大一只,
“这是二爷的。”
二爷贴身的东西,向来是莼亲自经手,诸如叠被铺床,缝袜纳鞋,
“绣匠虽比我有能耐,可二爷穿惯了我做的,少不得我讨累罢了。”她道。
季胥帮着缠线,旁的也没有能插上手的,闲坐无聊,就将自己的手巾拿出来用竹片绷住,拙笨的手艺在上面绣东西。
莼看了道:“亏的只叫你缠线,没让你沾手二爷的东西。”
“我这手针线,也就够做点自己用的了。”季胥笑道。
近来季胥在这里屋伺候,可谓是钱多事少,莼看管箱笼、针线,荷管端茶递水,荇伺候笔墨。
那些粗活有专门的丫头做,二爷又有大半日在炼丹楼,隔三岔五有宴饮,通常带莼、荇、荷这三者去宴厅随伺。
她只在屋里留意薰笼的银炭,提前将二爷回来要换的衣袍熏好,将茶炉子添水拨火,烧热了,也就无事可忙了。
不过她也没闲着,将自己那没绣完的手巾拿来,到暖阁做针线,又接接连连的给两个妹妹做了抱腹、小亵裤、袜子。
这里炭火足,隆冬腊月手指也不僵,就是两个妹妹,在小厨房做杂役,她有些放心不下,怕冻坏了。
好在也不用她给二爷守夜,每日下值了,就能回下人院和妹妹们说说话,看看她们好不好,还能睡在一处,一早再赶来院里服侍二爷起床洗漱便是。
暖阁门口,一个小丫头探头探脑的。
“茁,怎么了?外头冷,你进来说话。”季胥见她似有话说。
茁扭着手道:“今日是我生辰,我听外面杂役们说你从前在小厨房手艺极好的,那日吃的那碗血馅我就知道了,我给你些钱,能不能给我做两道菜?我请要好的丫头们吃,过个生辰,从前也不算白吃了人家的。”
茁是院中来往跑腿的使役,算不上三等丫头,月钱是最低的,都贴补给涿郡的家中了。
若是莼那些大丫头,生辰不用多说的,大厨房的邹管事自会备上酒菜送来孝敬,她这等跑腿的粗使丫头,就是给个七八十钱,邹管事也看不上,不给做。
“这有何难的。”
季胥应承了,这院中就有东厨,原想挣几个
钱也好,后来听说她只有八十个钱,也不要她的钱了,让她拿这钱,去大厨房看能换点什么肉和菜蔬来。
“也许没有多好的,但要新鲜的,再换一升的面粉。”
茁换了片猪肝,并些剩了的匏瓜、芦菔回来,面粉也是有的。
季胥见了这样的食材,又让茁到下人院,找凤要一碗她从前做的菖蒲菹来,也不要她的钱。
和茁要好的两个丫头都跟前跟后的忙,她们约好过生辰的,本以为这点钱找不到厨人给做羹菜了,没成想季胥这样在屋里伺候的丫头,还愿意下厨。
只见季胥将菜做了出来,那猪肝配着菖蒲菹,滑且味美,匏瓜清鲜可口,再有一碗汤面。
这时候是有寿日食面的习俗的,不过这面通常是面片汤饼,还没见过这样全须全尾只有一根在碗中,细长而不断的。
“这是长寿面。”
季胥道。
茁稀罕的问:“长寿面?怎么来的说法?”
“面长,命长,可不是长寿面?”
说的这东厨的丫头们都笑了,就地置席案,又拉着季胥也坐下来一道吃。
“你生辰是什么时候,来日我们也凑钱给你过。”
季胥见天色还早,喜欢和她们这样可爱的小女子相处,便坐下了,她们可不都稀罕她这个远道而来的会稽人氏,一面吃,一面问道:
“吴地的土俗风情是怎样的?只听说你们那儿暖和,雨水总是下个没完,从未去过呢,哎,胥,同我们讲讲你们那的事呀。”
季胥想了想,道:“还真有这样一桩事,就说,有个汉人到吴地会见朋友,这吴人朋友设笋羹来招待他。
汉人问说:这是何物?如此鲜美。吴人朋友说,这是我们这儿的笋呀,见他还是不解,便解释道:笋呀,长成后就是竹了。
汉人点点头,大为理解,回家后也煮了来吃,却气的大呼:吴人诡道,欺我如此!决定再不和这朋友往来了。”
“为何呀?”
“就是,为什么?”
茁她们都迫不及待的追问。
季胥道:“他想,笋既是竹,干脆将竹席煮了来吃!却怎么也咬不动,可不觉着受骗,要绝交了。”
茁捂肚子笑道:“哈哈哈哈竹席怎么能吃呢。”
“这人可真是死脑筋。”
“我虽未吃过笋,也知竹席不能吃呀。”
另两个丫头笑道。
“二爷回来了,还有工夫说笑话呢。”
这里正热闹,忽听外面一片声响,只见二爷后头的荇板着脸。
这行才从宴上回来,路过东厨,二爷停住了,她们这些搀扶的丫头只当他吃醉了再不好走,正要叫辇来抬,却听里头在讲笑话。
荇离二爷近,听二爷鼻息里似有哼哼的笑意,一时气不过,向内喊道。
茁她们这些小丫头,一下跟雨天里的鹌鹑似的缩住了,不敢顶嘴。
“二爷回来了。”
只见他的冠嫌累赘,半道上取下来在荇的手中,褒衣佩环,玉带广博的站在那里。
季胥忙的穿鞋出来,接过那捧冠的碎活,跟着这行进屋服侍了,榻上换的木屐子都备好了,她在后头将这行换下靴履摆好,又捧了莼手里摘下的白玉勾首,并那封腰带,依次的放好。
因这屋内,缣白长袍熏着的,茶炉子上也有热水给倒来漱口,荇也没处说嘴,只能两眼瞪她。
季胥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见,垂手在一旁。
待她们服侍完沐浴更衣,二爷躺下了,床畔的蜀锦帐子莼也打下来了,眼见的没处使人了,便轻着脚步向外,准备下值了。
“膏饡会做吗?”帐中道。
这屋内四个丫头只季胥会庖厨,退到一半,一时都看过来,季胥想了想道:
“会。”
“今晚胥守夜。”帐中又道。
季胥明显察觉周围有些视线如烧如灼了,她硬着头皮退出去,将膏饡做了来。
所谓膏,就是油膏;饡,即以羹汤浇饭。
这膏饡,乃用膏油将稻米煎过一遍,加以酸菹,起到解酒的效用。
因说她守夜,莼她们都回房睡了,这里屋内,窗边有张矮足榻,素日守夜的丫头就在那睡。
打起半扇帘子,给二爷服下,记着这些日子自己在旁边看来学来的,倒茶给他漱了口,将帘放下,这漱盂、平盘碗盏都收拾到外间。
从柜子里将被褥抱来,铺在榻上,将两面的青玉五枝灯都盖灭了。
手里留一盏拈灯,照着地下,到榻上躺下了,再吹灭了,两眼落下一片黑。
第106章
季胥并不认床,到哪都能轻易睡着,她梦见了田氏,她们母女时隔多年,终于见面了,但她却情怯了。
尽管下意识总将田氏认作阿母,身体也渴望她的触摸。
可这女儿,究竟是被她换了芯子,这几乎成了她的心病,一下就醒了,反复的转身,睡不踏实了。
正好二爷在要茶吃,
“莼,倒茶来。”
他睡迷了还是怎的,叫错了人,季胥用燔石并一个铁条这样一打,便将一小块的布帛引出明火,随之点亮了手边的拈灯。
披了夹袄,提灯去外间的炉子上给他倒热茶。
二爷自帐中歪着半边身子出来,将茶喝了,也将人认清了,漱了口道:
“是你,什么时辰了?”
“人定了。”
外间有个三蹄足的青铜漏壶,柱身上面刻有昼夜百刻,壶里头盛水,从底下云母片处滴出来,那浮针便会指在相应的刻度,很精巧的玩意。
季胥才刚去倒茶,正好照着看了眼。
“很晚了,二爷接着睡罢。”
她打下帐子,才躺下没多久,又听他说要解手。
这时候的茅厕离厢房远,再个外头天寒地冻,不便出去,这屋里是备有虎子的。
莼是个细致的人,走时都交待过季胥二爷夜里习惯。
这会子季胥将虎子捧了来,其实是青铜夜壶,叫虎子是因做成了老虎伏地的形态。
只见那虎背上有一把手,内里中空,老虎昂首张口,造型满分,正好供主人解手。
如果是在后世的博物馆里看见这样的西汉虎子,季胥一定会感慨做工之精良,形态之优美,可现在,她作为提着虎子伺候的守夜丫头,只想发一句月钱难挣的叹!
拈灯挂在床头,昏昏的光亮,她歪头将视
线看住那灯,听见二爷说:
“你抬这样高,我怎么用呢。”
只得找个好角度跪坐下来,供这真会享福的二爷坐在床上把虎子给用了,最后放回角落,明日会有专门的粗使丫头提去倒了洗刷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