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那咱们赶上了!今日可不正是十五望日,快,快,将东西卸下来,咱们到那买东西去。”
田氏忙的张罗道。
这屋子空落落的啥也没有,一推门,倒招下一层灰来,迷了眼睛,墙上不知何年涂的白石灰斑驳不堪,都成黑的了。
厨房还油腻腻的,烂簸箕里菜叶子干巴了,进来一踩都是灰印子,需要好好的打扫一番。
她们腾了牛车,只带银子便向城南去了,一路问到那槐市。
只见这里槐树成林,绿荫匝地,太学生们便在槐荫下卖东西,面前多有书籍。
笙、竽、筝、箫这样的雅器也有。
太学生们是全国各地到太学来读书的,大多在这附近赁房住,结业的学生自然有很多二手的东西在这出售。
刀俎、拂子、陶盆、木桶、扫帚、棒槌、铜灯……日常用到的都能在这见到,卖的还便宜,季胥想,这就是后世的跳蚤市场呀。
“这个盆好,小郎君,这盆多少钱?”
田氏手里一个厚实的陶盆,准备拿这来洗衣裳。
那小郎面皮薄,实在说:
“夫人给十个钱。”
田氏心里敬服读书人,他们又是外地来求学的,身上也都是半旧不新衣裳,也不摆谱杀价了,就按这实在价给了。
接连的又在这里挑了铁釜、铁鬲、刀俎、木桶、水瓮、扫帚、拂子、席子、铜卮灯等日常用物,连晒衣服的竹竿都买了。
太学生们正常都是一年就结业了,因此这些东西都还挺新的,学生又实在,没有虚抬高价的,她们买这么好些东西,花了五百钱不到。
季胥还给淘了些旧书,像自己看的长安志,还有给妹妹们认字的《仓颉篇》,这里的书,比在家乡便宜多了。
自槐市满载而归,又到渭桥北头的交门市,买了五个崭新的小盆,用来贴身洗漱的,那些半旧不新的,用来洗衣裳什么的,用着也放心。
她们听田氏的分工,季胥擦墙,季凤扫地,小珠烧水,小幺掸灰,田氏则在各处洗洗刷刷。
直到天黑了,各处的污垢刷的干干净净,收拾出了一簸又一簸的垃圾弃灰倒到那街角的垃圾堆。
田氏倒了垃圾回来道:“这大都邑就是不一样,连一撮灰都不能倒路上。”
她也是听那驵侩说了,自家脏成啥样没人管你,可若是在路上乱丢乱扔,按照弃灰法,是要受罚的。
田氏以前在乡里,扫点灰都倒路边的,这会子老老实实的走远了,倒到那个专门的大坑里。
小院中,桑树到檐下,架起一竹竿,上面晒了她们换洗的衣裳、袜子、手巾。
西边外间是厨房,设有陶炉铁釜,墙上设勾,挂有一应的铁铲、灶帚、木瓢等物,后头还束有粮袋、才刚用过的拂子。
内间以青布帘相隔,打帘入内,只见炕上铺了干净的苇席,上设木案,点了盏铜灯,待会儿就在这吃饭。
炕上一扇白布格窗,边上挂了她们才从包袱里收拾出来的丝线,旁边还有一口大的杨木箱子,内里放了衣裳袜子,一床厚被子。
以后就在这谋生活了。
第120章
听见外头报更的鼓点响,田氏用篦子沾了水,给自己梳了个利落的圆髻。
“夜香!倒夜香咯!”
田氏将屋里的尿桶提了出去,迎面碰见外头收夜香的老媪,她独轮车上两个大桶。
“替我倒?有这么好的事?”
田氏一问,才知要收钱的,摆手说不要,仍旧自己提了,倒去街边公用的茅房了。
这茅房围墙一丈二高,内里像一个个的漏井一样,平旦时分,已经有桑树巷的居民提了裤子从里头出来了。
这安陵邑的闾里间传出一些起床的动静,田氏回来挑了对桶,到附近的水渠池里去挑水吃。
据昨日那驵侩说的,这长安有八水绕城,除了有郑国渠、白渠这样灌溉农田的水渠,渭水边上,还有一条几万劳力修建的漕渠,用以漕运,输送全国各地的粮食用物以供给长安。
如今那漕渠,津口已经驻船了,佣工们搬扛的卸货。
除了这漕渠,还有纵横交错的水渠,将长安附近的沣水、灞水、浐水、交水等八条河水连结互通,供给长安城内的用水。
像长安西南方向的昆明池,就是一个人力开凿的蓄水池,外接交水,内有两支水渠通向城内,一支流向沧池和太液池,专门供给未央宫和长乐宫的用水;另一支则穿城而过,以供城中百姓用水,当然,一些贵族家宅中也另凿有水井,比水渠取水要方便的多。
“二环”的安陵邑附近,也有个接通水渠的大蓄水池,有专门的水令看管,若自己挑水,一担水三个钱,也有专门的挑水工,替你挑到闾里小巷,不过要按脚程,额外给人家几个水钱。
田氏膀子有力,可不舍得费这份钱。
“水来了,让一让,让一让。”
只见她撸起袖
子,挑了满满一担水,到家里一滴都没洒出来,向着水瓮倒了,就开始忙活朝食了。
用她的话来说,这大都邑瞧着是哪哪都比乡里好,就是什么都要钱,就连一滴水,一根烧火的木头,都得使钱去外头买。
厨房放的这一担柴禾,就是昨日买的。
一个月的薪水钱都得好几百。
她量了糯米,将路边摘的乌叶捣成汁,一起蒸出来,呈现出好看的黑紫色。
趁热在一块方巾上摊开,煎上鸡子饼包在里头,另搁了自己腌的胡瓜酱,吃起来外糯内香,酸辣脆爽,她们管这叫卵秫,尤其季胥小时候爱吃她做的这个,不过那时候穷,背着君姑才能偷偷的给她做一回打牙祭。
院里凉爽,季凤挨个的在外头给季珠、小幺梳头,问道:
“阿母,阿姊呢?”
“才刚忙忙的出门了,要去各处看看。”隔着一扇窗,田氏道。
这里,季胥咬着田氏给做的卵秫,一路逛到了最近的交门市。
这个闹市在渭桥北头,这里熟食遍列,杨豚韭卵、煎鱼切肝、粱饭肉羹、挏马酪酒,市井小肆,应有尽有。
“女娘,切羊肝羊胃要不要?”
安陵邑住的数万人口,多有在这交门市买上一份朝食打点肚子的,也有各处官署的小吏,也爱来这吃东西,眼见的热闹喧阗,各种肉香酒香。
“挏马酒!喝了挏马酒,升官又发财!”
挏马酒是马乳做的,原先多见在朝廷给官员的赏赐,民间也跟风流行了起来。
季胥打了二升羊乳,问那小贩打听了这处小肆的赁金,一听吓一跳。
就这里,一个月的赁钱就得万钱,十两银子,是家乡的五六倍,这还是不带廛室店面的,只是列隧里的一个小小的摊位,大概就展臂的大小,能容纳一两人转身。
“神仙诶,贵成这样?”
田氏听了乍舌道。
“这还不算每月的市税、交易税,贵成这样,还租不着呢,我只见着一处地方不好的位置是空的,瞧那市吏的意思,不大愿意给我,像是要些好处才愿松口。”
这交门市内的所有列肆,都是归属官府的,这钱也是由市吏征收的。
这些日子,季胥她们接连的去了长安各市逛了逛。
长安总的有九市,分别是东市、西市、交门市、槐市、柳市、直市、孝里市、交道亭市、高市。
其中东、西二市在城内。
东市是高祖时候建立的,是个古老的大市;西市在醴家坊,和东市隔着条横门大街,东西对望。
这二市里有全国各地的大商贾,在市内有巨大的廛室囤货,每日早上一车一车的取出来卖,巴蜀的织锦,关东的粮食,西域的良马、毡毯,塔什干的石榴,身毒的琉璃……可谓是货别隧分,奇货千万,车不得旋,人不得顾。
凤、珠并小幺她们三个小孩眼睛都看直了。
“阿姊,那人是不是病了?”
东市里走来一个高鼻子绿眼睛的外邦人,身量宽胖,满腮的虬须直到胸口,把季珠看的瞪大了眼,又不好多看,悄悄的问季胥。
“嗳哟,那人两只眼睛绿幽幽的,跟水潭子似的。”田氏也被唬的拍胸脯。
季胥道:“那些是外邦人,长安有蛮夷邸,专门接待西域、南越、匈奴诸国的使者。”
“外邦人吃的啥?竟和咱们长的不一样?”季凤稀奇不已。
这长安城内的东西二市,让她们大开眼界,可这里头同样大小的列肆,赁金又在外头交门市的三到四倍,只能逛了逛,退出去了。
另又从横门出了城,到了城北的直市。
这里的货物并无二价,都是一口价买卖,故才得了这个名,离这直市二十五里,有个富平津,那个津渡口常有货船停留,在这直市买卖。
因此这里有陶瓶、耳杯、漱盂、虎子、陶盘、捧盒……但凡日常用的,连一根针都有,都是一口价,像批发市场似的,主打量大。
东西二市的商贩也会到这来进货,并不见那卖熟食的。
季胥想,以后若能开得起店肆,倒可以来这进些盘盏、木案、筷箸的。
不过到这样一个卖杂物的批发市场开食肆,显然不现实,因此这个直市也排除了。
另又去了西郊的柳市,这地方叫细柳,几十年前,匈奴威胁中原,皇帝派大军分别在长安附近的细柳、霸上、棘门驻军,在渭河北岸有屯驻的便是细柳营,名将周亚夫治军严明,连皇帝视察都拦在帐外,这段出了名的故事,就发生在这细柳营。
当初这里人多,这细柳营附近还形成了一个柳市,不过如今军队撤去,这里成了一个大粮仓,名叫细柳仓。
因地方偏僻,远不复从前的盛况,柳市内要冷清许多,一时也不作考虑。
后又去了趟城南的太学,只见这太学门口立有石刻的经书,进出的学生雍容揖让,彬彬有礼。
“这槐市果真每月只开两日,那日多少学生在那槐荫下,如今倒不见什么人了。”
田氏道。
这槐市值得一提的是,它是太学生们为了交易书籍,自发形成的,不具规模,并没有建立像其他市场那样的高墙、市楼、列隧、店肆,自然也就没有市吏来收取赁金、市税之类的。
接连的又去孝里市、交道亭市、高市看了,不在话下,总归都有些不可在里头开店肆的缘故。
“东西二市赁金贵、直市不卖熟食、柳市偏、孝里市远……依我看,这傍着太学的槐市倒好,能省多少本钱,只可惜一个月只有两日开市。”田氏道。
“这处日后倒能来摆摆小摊,若长久开店肆招客的话,看下来,还是离咱们最近的交门市合适些,那里多有卖熟食的,人也多,赁金倒也还公道。”季胥道。
“嗯,是这样,那咱就定那处?”田氏道。
第121章
因那交门市里头能赁的铺位比较小,没有店面供客人就坐,季胥想着,先从小食做起,拿在手上就能吃的,且要这市面上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