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汉庖厨养娃 第140章

这场雨歇歇接接的,连下了三日,田氏骂道:

“这鬼天气,夜里不下,专挑白日下,那槐林的泥地,还要晒几日功夫才能干呢。”

槐林道每日打马驾车过的,人车如流,雨一淌,车辙印、马蹄印,水洼泥淖,哪还有一块好地方,就是那些徒步的太学生,都得穿木屐子,将裤腿挽起来过路。

季胥母女趁雨小,去了一次,反将车陷住了,耽误半日工夫,填石铲沙,才拉出来,回去时东西也没卖了。

雨越发大了,斜斜的往人脸上劈,这一路上,遇见不少陷住的马车,都是怨声载道的。

从城南到城北的安陵邑,身上都让雨浇透了。

金氏母女自交门市回来,那地方近,且市里建有列隧,并不曾淋着,见她们母女缩在车上雨打鸡似的,在背后拍手发笑,说:

“瞧瞧她们淋的!落汤鸡似的!真该!还是咱们交门市好,日头晒不着,雨淋不着,嗳呦!”

才说嘴,自己就从车上跌下去打了个滚儿。

原来是季止不大熟驾车,不注意轮毂磕在石头上,颠了一下,金氏顾着笑话别人,没坐稳叫颠下来了,滚了满身的泥水。

田氏听着动静回头,轮到她发笑说该了。

“这就叫报应!”

让这金氏在背后一路笑话自己,该。

这日,雨仍旧不住的下,田氏却满脸喜色的回来,拉了在门口拣稗子的季胥道:

“交门市有一家不做了!”

季胥也一喜,忙问细则,原来是那家人要回老家定居,这列隧里的铺位便空了出来,不过那位置在人流大的道口上,看中的小贩有许多。

“因着那一条只能卖肉食,那位置原先也是卖肉脯的,倒筛去许多人,还剩两家在抢。”

“肉食?”

季胥想了想,“女儿也能做肉食去卖,咱们若能赁下交门市的位置,就不用为天气所困了。”

田氏也是这样想的,“槐市那处,天晴时就由阿母带着二凤她们去卖,两处兼顾,快些攒够买房迁户的钱。”

隔壁的金氏,也相中了这好位置,和她女儿季元嘀咕道:

“家里如今的位置偏,不比那处在市中心,你叫女婿使使力,将那处空位私下里给自家,咱家也是卖肉食的呀,若得了那处,每日买卖岂不翻番的做?”

第127章

夜里,季元将这事与杜贤说了,杜贤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要外姑做做样子,择日与他们相争的三家比试比试。”

交道亭市在城南的便桥东头,也是长安九市之一,这市场主要是商贩屠夫们卖活禽生肉的,这里络绎不绝的从各大田庄苑囿运来的牲畜野禽,活鸡、活鸭、大鹅、猪、羊、兔、斑鸠、鹧鸪、大雁……动物叫声此起彼伏。

不仅东、西大市的酒肆食肆到这处买生肉,就是三辅地区的官署,也少不了找这处供应活禽。

因此空气里充斥着一股子腥气,是宰杀牲畜时,用滚水浇烫毛皮散发出来的。

地下随处可见架着大釜在烧热水,满地的鸭毛鸡毛,庖丁的案脚边湿漉漉的,这也是当初季胥到这里看了,没在这摆摊卖熟食的缘故。

“来这儿做什么?就是买肉,交门市也有呀,怎么跑这么远。”

田氏还当她买肉自家吃的。

季胥道:“我听曹姑说,这处花样多,且便宜些,才跑来这的。”

“老伯好巧的刀工,宰了这些鸭子,不知都是送往哪处的?”

只见一处屠案前,一个身穿圆领衫,头戴绿帻的庖人,须髯花白了,手劲却足,将这些拔了毛的鸭子开膛破肚,内脏一个盆,鸭掌一个盆,还有鸭头一个盆。

那些肉多的鸭身子,都教一次性用一个青铜大簋装

着,搬上车了。

“如今老咯,坐久了腰酸背疼,不顶用了。”这老伯道。

据这庖人老伯说,这些鸭身子是供向城内东市一家有名的食肆。

季胥见过那家会卖一种炮制的鸭肉。

炮,也是如今一种烹饪方式,是用泥巴裹着肉,放到火里烧制,取出来圆鼓鼓、外表是一圈干涸的泥巴,有点像后世叫化鸡的外观。

敲开来,内里是金黄油亮的整只鸭子,那家给取名叫“赵氏炮鸭”。

一说炮鸭,都说赵氏炮鸭滋味最妙,外酥里嫩,京中一绝。

季胥猜着,这鸭脚与鸭头部分油脂薄、肉少,在火中炮制容易焦黑,影响卖相,故才这样斩了另放。

“这宰好的鸭子七十钱一只,你要买,去找那个年轻贩子,买的多还能给你饶些价钱。”

老伯指的是一个专做牲畜贩卖的商贩,这庖人老伯就是他雇来杀鸡杀鸭的。

凤、珠、小幺在院中给那片胡荽、小葱锄草浇水,这是院墙脚下两尺宽,两丈长的一块地,安家之初,田氏便用小锄给松了土,栽种了这两样菜蔬,勤快的浇水施肥已经养活了,日常要吃随手就能摘,比外面买的要好,外面买的天气热,经不住放。

胡荽并不娇贵,一旦成活了,就能长的茂盛,如今这处绿油油的,极好的长势。先前季凤做蝉脯用的胡荽,就是在这拔的。

“二凤!交门市开市了!钱家的一对姑媳在那个空位置开张了。”对门的大牦在外喊道。

季凤忙的推了院门出来,问道:“她家卖的什么?生意如何?”

说的是交门市市中心空出来的肉摊,除了自家,另有钱、郑两家也相中了。

市吏说,三家先后各择一日,在这摊位上卖自家的熟食,哪家挣的钱多,这位置便赁给哪家。

对于官家的交门市来说,自然是喜欢赁给生意好的小摊贩,卖的越多,每月能收的市税也就越高,是以多家相争时,便出了这个法子。

昨日那郑家已经卖了一日,卖的是炙肉,她们这群孩子都去看了,兴许这郑家是生面孔,生意不如周围那些做久了的。

季凤这心里,自然是希望别家冷清,自家的热闹,才能赁到这好位置。

今日轮到钱家。

忙忙的和大牦他们赶去交门市看了,只见摊前停住不少的百姓。

“肉酱!钱姑肉酱!”

这对姑媳先前是在西市卖的,因那处市租高,才想搬来交门市,因此这肉酱是有口碑的,吆喝几句就有人来买。

那对姑媳在里头忙活,这里来捧场的客人,不乏她们这对本地姑媳在长安的亲朋好友。

季凤见这钱家卖的火,一时有些忧心自家明日的买卖。

“明日就轮到你家了,你家卖什么?”回去时,大牦问她。

季凤道:“阿姊回来了才知道,甭管卖啥,明日可得来给我们捧场哪,就是孩子们没几个钱,捧个人场也好呀,下次我沾的蝉都给你。”

“我叫上前门的皮儿、旺儿他们,明日伙着去市里玩!”大牦道。

这里凤、珠、小幺三个,与他们兄妹挥别进门了,见自家的牛车在院中,两边轮毂都是泥,不知驼了什么回来,车板上面湿漉漉的血水。

“好大一袋的东西,里头是什么?”

季凤见厨房一口鼓囊囊的麻袋,一解开来,先是扑鼻的腥气,看清了,里头都是些鸭脚、鸭脑壳、猪肝。

待田氏洗净一口大陶盆,整袋倒出来,下面还有些猪蹄、猪耳。

“这是咱家明日要卖的东西?”

季凤见这样多的量,因问道,

“这猪肝是做成切肝来卖?可这些鸭头鸭脚做什么?就是烀烂了,也没什么肉呀,白白的浪费了柴火。”

田氏将这些在交道亭市买来的杂碎分门别类的拣在各个盆里,说:

“你阿姊有个新吃法,叫做卤,是别处都没有的。”

“卤?”

凤、珠两个异口同声道,小幺也稀罕的睁大了眼。

“是了,釜中熬的大骨汤,就是为了做卤汁的。”

季胥自里屋打帘出来道,她想过了,这处位置只能卖肉食,就做些卤货。

槐市那处都是太学生,怕在堂下呼出浊气冲撞了博士先生,不好吃这样的重口之物。

这交门市里游逛的,以倡优乐人、市井子弟居多,想来这样咸香回甘的卤味,用来下酒是再好不过的。

只见她手中一个小簸,盛有茴香、桂皮、花椒、香叶等等一些季凤说不来名字的香料。

这些都用一块崭新的巾子,在沸水中煮过,包起来挽了个结。

当然,卤汁中的葱姜、油盐酱糖是另放的,如今的酱种类丰富,以豆酱为主,但都不如后世的酱油色泽浓郁。

因着季胥要做的是红卤,与白卤最显著的区别就是色泽之分,红卤适合卤内脏下水、鸭、牛肉,做出来的卤味棕红发亮,酱油是很重要的一味定色之物。

但如今的酱都达不到后世的标准,因此季胥是自己炒的糖色,另添了少许在酿酒时会用到的红曲粉,在卤汁中熬制。

这里季胥在配料、熬卤汁,田氏则领着孩子们在清洗杂碎,这可是个琐碎活儿。

按照季胥说的,猪蹄要烧火燎毛,刮净蹄趾间的黑皮;

猪肝要小心的摘除胆囊,千万不能弄破了,否则猪肝容易发苦;猪耳则要翻开褶皱处来清洗,刮干净毛根;

至于那些鸭头,更是要洗干净鼻孔的粘液,尤其上面会有一些细碎的毛茬,要拿锋利的小刀细细的刮,实在不行的就在火上烫一遍,还得劈成两半,浸泡了去血水;那些鸭脚一个个的剪去老茧、指甲,亦是不在话下。

因着家里卖熟食,用水多,足足有五口大水瓮来储水,素日买水也都赶了牛车去驮,今日洗这些杂碎,水都用尽了,田氏还驾车去拉了一趟回来。

刘老姑见状道:“做什么好东西呢?”

田氏笑眯眯道:“卤货,做好了送来给您老尝尝,明日可得去交门市捧场呐。”

一会儿工夫,桑树巷的人家都知道了,季家要做一种叫做“卤”的吃食。

“卤?哪里来的吃法?”金氏做买卖回来,在巷口听说了道。

“听说是胥女自个儿琢磨的,为着赁到交门市的空位子,下了功夫的。”一家妇人道。

金氏听说了,不以为意,仍旧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态。

季凤她们洗完这些杂碎,头也昏了,眼也花了,手指也泡的发白发皱了。

“嗳呦喂,我的腰快断了。”

季凤倒了最后一盆血水,老太太似的扶门呻.吟。

田氏汲水回来道:“小女娘还没长大呢,哪来的腰。”

“这后背酸的不行,不叫腰该叫什么?”季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