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想,跑腿买菹菜都不嫌白忙活了,吃了胡饼,高高兴兴挽了食箪回家去。
但金氏自己也在交门市做买卖,总有听到风声的时候。
这日急急忙忙进家门,季元给她掸身上的雪珠,就听她可惜道:
“如今一石羊毛都涨到一两八钱银子了,若是当初买了,这会儿足足涨了六百钱!”
她这会悔听了杜贤的,早该买了羊毛来囤的,季元也吃了一惊。
季止再劝她买,现在已经涨了,她反倒不敢买了,怕买了又跌,说:
“听说这都是渭水冻住了三尺厚,走不了漕船的缘故,等着那些走陆路的行商贩贾们陆陆续续运了边市的羊毛到长安,必定能降回原样,那时咱家再买,方为聪明之计。”
金氏有她的道理。
只盼着边市的羊毛入关了,捏钱等着了。
这日照常出摊,一则消息在交门市的小贩们之间传的沸沸扬扬。
“边市关闭了,边市关闭了!塞外的东西进不来了!”
关中的金铜器、布匹,也通过边市贸易,卖给塞外的外邦人,如今边市一关,做这类生意的贩贾自然愁了。
金氏大为震惊,她还盼着塞外的羊毛能进来关中,她好买些价贱的羊毛来囤呢,全然落空了,忙追着问缘故,卖切肝的郭大郎道:
“听说匈奴骚扰边关,朝廷要跟他们打仗了,长安各处都传开了,明日东郊大营点兵,汉军要去幽州打仗咯!”
“两边和和气气的多好,这样一闹,边市也关了,那处的生意也没法做了。”小贩叹道。
如此一来,羊毛的价钱,反而还在看涨,金氏一时想买,又总盼着它还能跌一点,怕买贵了,像老家卖粮那样白亏了钱,耽误住不少时日。
隔壁田氏一家,遇着风雪天,蒙学那处,范书师也给放假了,说是等风雪停了再开课。
都帮着季胥在交门市卖了半日的卤食,下半日一家子在家歇着。
如今的田氏,面上难掩的喜色,毕竟羊毛价钱水涨船高,她家西屋里头的羊毛、旃席,可就越来越值钱了。
就是没法去槐市出摊,心也更安定了,不用担心下个月的借贷钱还不上,打手要来堵门逼债,和女儿们拆了些羊毛,来做御寒之物。
如今羊毛价贵了,田氏一点都舍不得浪费,多次反复清洗干净了,摊在堂屋风干了,再拿毛刷勾松散,使其成一片片的。
这是个消磨时辰的功夫,只见竹榻上满是雪白的羊毛,案上有一架手摇的纺车,季胥转动着,这些羊毛被纺成了一卷卷的羊毛线,并不算纤细,纺羊绒布恐怕不行,但能用来织羊毛席子。
田氏的针黹活很好,不仅织了一具暖和柔软的席子,铺在竹榻上。
还缝了两床羊毛大被,晚上睡着拿来盖,她们都说极舒服的,内里夹絮的羊毛处理过了,也没有羊膻味。
抽空还给她们各做了一顶羊毛风帽,是如今时新的尖顶样式,戴着暖和,另有颈衣、手衣、护膝,接连都做全了,保管冻不着,大雪天做针线活可不是件易事,不对着炭火,手指头都是僵的。
不止她们三个孩子的,小幺的也做了,田氏说等蒙学那处重新开课了,给她带去。
“阿姊,这是在做什么?”
季珠见季胥拿一根大头针,底下垫了一块厚毡子,对着团羊毛戳来戳去的,觉得有意思,凑来问道。
“戳只动物出来。”
季胥道,上辈子入过羊毛毡的坑,这会子也能当件趣事了。
只见她费了两个时辰,戳出来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羊,上面还绣了纽扣状的眼睛,凤、珠她们爱不释手,央季胥也给她们戳一个来玩。
窗沿上摆的都是季胥戳的小动物,憨态可掬,在枯燥的冬日增添了不少趣味。
季胥还将羊毛染了黑色,戳了个猫儿来,是家里雕胡的模样,哪日拿给小幺玩,叫她吃一惊。
“也不知何时能见着小幺,她在言家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季凤道,这里正惦记小幺,言家那处来人了,是宋氏院中的仆妇,到家里来说:
“夫人带了小幺回家,这阵子各处亲戚长辈也见过了,都说可怜不会说话了,但骨肉相见实在是一件幸事,夫人感激着您一家,小幺也很想念阿母阿姊们,这不,马上年关了,想请田姑一家到家里坐坐,说说亲热话。”
说定了日子,那日还使一具马车来接她们。
交门市那处的卤食摊子挂了休市的牌子,暂闭了一日,季胥也穿了件好衣裳,戴上田氏给做的风帽、手衣,一身暖和的同去做客。
马车停在街上,街坊们都探头探脑的。
“去哪儿呀?还雇上马车了?”
邻居问道,只见那马车虽说不是六百石官员才能用的红车幡,只是寻常皂色的,但也是漆轮大车,比牛车势派多了。
他们巷中,除了金氏有个做市官的女婿,时常的骑了一匹棕红瘦马,进出闾里街巷,再没旁人畜养马匹了,毕竟市井之地,都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也不讲究派头,有一具牛车就很经济适用了。
因此多看了两眼这马车,好奇的问田氏。
“自家哪会花冤枉钱去雇啥牛车,这都是孩子们的姨母,非要让车来接。”
田氏脸上格外有光采,就是没坐过马车,还像牛车似的,一撩布裳要爬上去,在那言家车夫与仆妇面前闹了笑话,季胥指了,才知道有专门的马杌,踩着上去的。
不过这都是小事,坐上这马车,田氏精神极好,哪还在意许多。
季胥姊妹仨人,也都坐进来了,也是各处稀罕都看了一番。
季凤去掀那帘子,只见金氏急急的出院门,见邻里对着这马车指指点点的,很是看不上,嘀咕道:
“也不是啥高官的车,值当在雪里看?”
她听说渭桥边上有个小贩,每日还能有羊毛卖,如今羊毛都涨到四两银子一石了,且各处都买不着。
因此一早忙忙去抢了,拢手抱着一捆麻布袋口,翻眼瞅了,一刻不停的走远了。
第144章
季胥她们乘着马车,出了北门大街,沿着渭水岸边,那条积雪除了的大路,向了茂陵邑去。
只听得满地的靴子如山响,震耳欲聋的,季凤掀帘看了,惊道:
“好多的军士!”
季胥也看了,那是一队穿甲持枪的军士,整齐划一的列队在东郊一处空地,旌旗飘飘,为首的大司马在帐前点兵。
营地之外一圈的百姓看客,隔着很远,指指点点的。
“那是皇帝身边的骑郎将,精通骑马射箭,能格杀熊罴,平定过燕王之乱,才从幽州回来呢。”
“哦,就是那封邑只有五百户的牧平侯!”
大司马捧了圣旨,点这骑郎将出列带多少兵马,季胥在渭水车上,离那大营很远,只依稀看得个人影,身穿铠甲,形容高大,像是故人。
不过等马车轮子转弯了,也就断了视野。
当初她们一家来长安,庄盖邑正在燕国查办谋逆案,并未当面辞行,乃是托他的结拜兄弟尤鲁转告的,一别数月,一直未曾再见。
今日远远见了,方知他又要去幽州打仗了,心里自然望着他能平安凯旋。
田氏并未与那年轻的牧平侯有过谋面,只知家里的埋在罪郡守府中的银钱,多亏他带了女儿进去,才能挖出来,这会儿也探头看了那满地的军士,则声道:
“这些儿郎不知都是谁家孩儿,家里必定牵肠挂肚的,盼着他们能打了胜仗,平平安安回家。”
田氏为人母的心,这刻也有着同样的企盼。
那宋家的仆妇也说是咧,和田氏两个聊了些家长里短,问季胥年庚几何,可有许人家,田氏道:
“还没,上半年我们母女才相聚,私心想将她留在家中,母女亲热,大点再替她说人家,她还不满十八呢,况她自己从不想这样的事,不过我替她操心罢了。”
如今女子都是羞说嫁人的,田氏在外人面前自是这样说的。
实则她认宋氏做孩子的姨母,也是有一份私心的,想给女儿说个茂陵邑的好人家。
毕竟家中在长安无亲无故,凭自己一介市井之妇,无非也就替女儿说个贩夫走卒,倒不是说看不上怎么的,只是心觉女儿能值得更好的,只恨自己没本事,不能替她寻那大户人家。
这不,宋氏来请她做客,她满口答应了,给季胥梳堕马髻,令她取了那竹子做的笄,戴了银簪耳坠子,穿上了藕色的裙儿。
也好让宋氏记住她有这么个标致女儿,来日有什么适龄的好儿郎,替着说合说合。
“谁说不是,前儿听说我们双英巷有个十三岁就嫁了人家的,未免太小了,我们夫人也说,嫁娶太早了,自己都尚且不懂得为人父母之道,怎么生养孩子呢,胥这岁数,倒是合适的,可以慢慢的相看了。”
边走边说,到了茂陵邑,这处的宅院明显更阔气,季胥家如今住的屋子是整条巷中最宽敞了,放在茂陵邑的高门大院之中,竟也逊色些。
斗拱的屋顶,朱漆的大门,威武的石狮子,一路映入眼帘,看得她们乍舌。
这茂陵邑这么富,还得追溯到先帝的一纸《迁茂陵令》,命那时家訾在三百万钱以上的巨富,一律迁徙在茂陵邑,直到现在,茂陵邑住的尽是豪门巨富。
“就是这儿,到了。”
仆妇探出去令开了门,田氏母女下了马车,跟着向宋氏院中而去。
田氏一路教她们待会儿记得叫人,凤、珠两个初来乍到,都很新鲜的看了两旁的景观,闻言都说记着了。
侧门边上一个丫头鬼鬼祟祟看了,跑到言老太太的院中,说:
“套了马车去接的,这会子已经进了后院了。”
言老太太穿的富贵,抹额上的一颗翡翠,有鸡蛋那么大,她老人家也不嫌脖子沉,天天都要戴着。
她嫁到言家时,言家还只是在函谷关外的一户杀猪为生的人家,巧合之下,她的君舅,也就是小幺该叫曾大父的,跟了人家到太原、上党郡一带贩盐。
那时还未施行盐铁官营,不少人家凭着盐、铁的买卖发家致富,成了一方豪强大户。
言家贩盐也赶上趟了,从破落杀猪户一跃成了三百万钱的巨富,达到了财富标准,后来又顺应了《迁茂陵令》,举家迁居到了长安附近的茂陵邑,成了关内民。
言老太太很是看不上那些关外民,如今听了丫头的回话,多有不悦,
“不过上赶着认了门穷亲戚,还要车接车送的,二百两说给就给了那田氏一家,连我这处也不禀告一声,把我言家的库房当做她的嫁妆箱子,随意拿取了,我看她的眼里是没我,没这个家,你去将永儿接来,现在就去!”
宋氏这处,正各处察看准备如何。
厨上忙得不行,案板剁肉笃笃作响,梁上还挂着新鲜上好的鹿肉,水里淘洗着清脆的绿叶菜,这是言家庄子上一大早现送来的。
陶釜里炖的河鼋羹,一打开来,各处飘满白花花的雾气。
“今日来的是贵客,你们务必用心做好了,事后我自有赏。”
诸人听了宋氏的话,都俯首应是。
宋氏又看了令人收拾的厢房,她是有心留田氏她们在这住几日的,因此屋子都收拾好了,听外头说:
“田姑来了,田姑来了!”
心中一喜,忙去相迎,只是走的急了,咳嗽了两声,喘得虚了两下,被丫头扶住了,慢慢的踱了几步。
只见丰姑早就带了小幺,在外头等了,这会儿将田氏她们领了进来,小幺高兴的手舞足蹈比划,拿着季胥给她的“雕胡”,爱不释手。
丰姑手中拎着个包袱,里头都是田氏给小幺做的风帽、手衣之类的小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