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汉庖厨养娃 第17章

季胥忖度着,今日因她一大早给田啬夫送蒸饼,回来的早,这会子瞧天色,也就隅中时分,自是来得及去冯家做一餐中食。

但明日,可没有田啬夫的大单子,她照旧要在田里叫卖,回来定是下半晌了,这卖蒸饼才是进钱的大头,耽误不得,因道:

“徐大母这样抬举我,叫我怎么谢,今日自是不必说的,我过会儿就随您家去做中食,只是明日,待我卖了蒸饼回来,恐怕都午错了,农忙不比平常,我得上田里叫卖去,方能拣几个钱,攒了来缴赋税。”

徐媪见她话说的恳切,也不好强求,鲍氏自是喜了,犹在劝说明日找她四兄来。

听的徐媪灰着脸,一味不语。

季胥见状,便道:“徐大母,您若不嫌弃,明日或可买些我做的蒸饼,一样能做中食垫肚子,我这一去别处田里叫卖,他们正是买来做中食,既省了家里人做饭食的工夫,又填饱了肚子,两处倒便宜。”

“好好,就依你说的,明日二凤来牧猪,正好给我家带三十个蒸饼来。”

徐媪实在不愿见鲍家人,因而同意道,她早听孙子说过那蒸饼如何的好吃。

“好,那今日的中食,食材上可需要我去采买?”

鲍氏早已黑了脸,生怕她会昧钱,抢了话道:

“要不了你做这些,今儿一大早李屠夫来家中宰豕去卖,家里头有再新鲜不过的豕肉,像大薯、韭、薤、葱、瓠这样的菜蔬,地里种着都有,一茬一茬儿的吃不完,调料更是不会缺的。”

“也好。”这样于季胥反而省事。

冯富贞道:“我幼弟说,要你做些从前的红煨肉和椒盐肋条,这些食材家里都留出来了。”

“他们孩子尽爱吃这些,我倒说,得做道酸酸辣辣的菜来,吃着下饭,家里大人好做活儿。”徐媪笑道。

“可有豕大肠?”季胥想了想,问道。

“豕大肠

?”鲍氏满脸鄙夷,心说这胥女这样的破落户,果真上不得台面,“谁家好人会吃这腥臭贱物?”

徐媪虽说也觉得大肠是污秽贱物,但碍于是她主动来请季胥去家中做饭食,这会儿无奈硬着头皮言道:

“有倒是有,李屠夫未将那大肠取走,原是打算拿来沤肥的,这样,咱们边走边说,也到做中食的点了。”

季胥交代过妹妹,便去至冯大家,季凤因要回去后山牧猪,也一并去了,留季珠看家。

那是座青砖乌瓦,带有庭院,一堂两内的两进房屋,连灶屋都宽大明亮,里头也用的船头形的陶灶,不过灶面刻有二龙交尾的浮雕,比自家的要精致得多,再一看,灶眼上的釜、鬲都是铁制的。

季胥不禁心喜,铁釜导热快,火候大,方便爆炒,比陶制的要好。

徐媪领她进来的,先后指着半空一根横木,并底下两张垒叠的矮案说:

“肉、肋、肠,都挂在那横木的铁钩上了,还有地里摘的新鲜菜蔬,都在这矮案上了。”

指了指灶上一排陶罐子,“这些是调料。”

季胥看了看,调料并不丰盛,只有油盐酱豉姜,没有能做椒盐粉的怀香花椒,还有做大肠需要的蒜也缺少。

这些家里倒有余的,她想着从家里拿些来用,做一餐,所需用量并不多,便未多言。

徐媪交代完去了地里,用左手帮着翻拣些掼桶里的杂草、稗子,或是看地下哪里脱落些稻粒,拣回掼桶里。

鲍氏见她来,立马问道:“母,怎的不在家看着那胥女?没的叫她顺走咱家灶屋的东西。”

像那饴饧啊、白蜜啊,都是十分精贵的,放一个外人进去如何信得过。

“放心,她和她妹妹凤女都不是那偷鸡摸狗的人,

再说,人家在庖厨上是门手艺,我杵前去,传出去我成什么人了?连庖厨之人的手艺也觊觎?没的坏了三郎他读书人的清誉。”

徐媪还叮嘱他们,“待会儿你们担稻谷回院子,也别往灶屋去凑。”

“知道了,母。”冯大应答道。

冯二则支吾了一声。

鲍氏将嘴一撇,心道她才不愿近庖厨,不然也不会把饭食张罗的齁咸,

能者多劳,她又为人新妇,若是会庖厨之道,如今不仅要大日头下刈稻,还得抽着空儿回去给一大家子做炊,这累人的活计她可不干,情愿做个茫然不懂庖厨的,让冯家花些钱去请她四兄来,没承想被胥女截了胡。

冯三则是皱了皱眉,他是冯家,乃至本固里,唯一个在乡里经舍读书的,经师给他取名为冯恽。

每逢农忙,经舍会放假,冯恽有时便也在家中帮着做活。

他连头也未抬,道:“君子远庖厨,我自是不会近前的。”

至于冯富贞和冯兴霸,自是听徐媪的话。

然而他们不近前,味道能传出来,一股子又臭又腥的味,没把人熏晕去。

就说那临近的崔家田里,崔思捏着鼻子,连稻也不割了,直起身子问:“富贞,你家怎的这么臭?”

同样相邻的季元嗅到,也嫌恶摇头,憋着气往掼桶摔打稻粒,

“做甚啊,臭死人了,冯富贞,你家中食做什么呢?臭烘烘的。”

冯富贞不禁发臊,她自知这是豕大肠的气味,但这会子摇头装作不知,不想被她们知晓冯家这样的富户,竟然吃这等腥臭贱物。

气味的确是冯家灶屋,正在被季胥处理的大肠发出来的。

要抓三道洗三道,抓三道是分别用盐、酒、面粉抓三道,再冲洗三道;将大肠翻面,重复步骤,最后撕去多余的淋巴和油膜,才算干净。

鲍氏往院里担稻谷去晒,飞一般跑出来,跟后头有鬼撵她似的,撑了树呱呱干呕,

“我的姑舅大母,这哪是庖厨,分明在掏茅厕啊……”

一回田里就同冯家人抱怨,“母实在不该请胥女来家庖厨,你们闻闻,这味道,能吃得下?

我反正情愿吃点稻饭果腹,就算饿昏在这田里,也不要吃一口她做的臭食。”

说着又呱呱干呕起来。

徐媪面皮也有些挂不住,但嘴上缝的紧。

鲍氏缓完了,仍是一阵叙聒,

“明日还有一天农忙,我看哪,还是将我那做膳夫的四兄请来……”

她新婚夫婿冯二不禁帮腔,“阿母,我看也……”

“做你的活儿。”徐媪道。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大肠处理干净,切成片,将椒洗净,季胥另剥了些从家里拿来的蒜。

她还发现,冯家灶屋墙根儿有一坛子味道极其酸爽的菹菜,一揭盖,那酸味便促使人分泌唾液。

吴楚这带,每逢冬月都流行腌菹菜,像蔓菁、葵菜、芥菜这些,都能拿来菹,日头好时晒蔫了,撸了绿叶留下茎杆,拌了盐盛在坛内,不忘拿石头镇严实了,半个月便发酸发咸。

冯家这样有条件的,还会拿糯米熬捣成沫子,研些胡麻汁进去,增添风味。

她用干燥筷子捞出两块,只见呈着一股好看的金钗色,不输乡市小郎卖的。

同样切了薄片来。

铁釜油热,将蒜和椒一加,酥出香味,再将大肠倒进热油里爆炒,加些菹菜,最后调了味。

过程里,锅气呛出股酸辣鲜香的味道,被风一吹,飘到屋外,极其诱人。

稻田里的男女们,都伸长脖子去嗅,满脸陶醉。

“好香……”

“又香成这样?真是怪事。”

众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忙碌半天了,哪能不饿,被这香味一激,各人的肚子都在唱空城计。

“富贞,你家到底在做什么?真香。”

崔思浑然忘记刚才有多臭,多令人嫌弃,这会儿恨不能多闻几下。

冯富贞这才愿意张口出实话:“应该是胥女在做豕大肠。”

季元嘲讽道:

“你家竟请胥女去庖厨?胥女她脑袋都笨笨的,才将这等污秽贱物做来吃。”

她的家底虽说在本固里只能排中等,但她模样出挑,又伶俐,眼看就要相人家,阿翁还在县里将车,不定能将她嫁到县城去,就连冯家,她也有些不放在眼里,家奴后人罢了。

因此嘀咕着,“怪不得盛昌里的都说冯家作为咱们这的富户,却上不得台面……”

鲍氏一口咬定,“我是绝不吃那大肠的,想想就难以下咽。”

冯兴霸眼里是没有污秽贱物之说的,他只知,闻着喷香,这会儿恨不能飞身回家,才不留在地里捕蚂蚱。

他追着徐媪不知问过多少遭,“大母,何时回家?我饿了。”

徐媪看眼天,已是日中时分,便做主说:“日头毒起来了,先回家用中食,歇过晌再来忙。”

冯家诸人听了,便收拾筐笼、铁镰、扁担之类的,一径家去了。

冯家灶屋,两层叠起的木案上头,摆着做好的菜馔,用陶盘盛着,有色如琥珀的红煨肉、金黄酥香的椒盐肋条、豉香与肉香结合的韭菜肉丝,并一盘菹菜炒大肠,还有刚从鬲内端出来的,一钵肉骨藕羹。

另有两盘清炒的时蔬,青翠欲滴,鲜嫩无比。

可谓荤素相宜,羹菜兼备。

日中阵阵热气,冯家就在院内的小凉亭里用中食,那处本就有蒲席垫地,又有树荫。

冯大冯二,还有冯恽,从堂内各搬来一条食案往凉亭摆放。

冯家也没有那么多规矩,并不学盛昌里的殷实富户们,分餐分桌而食。

就把食案首尾相接,一大家子按辈分从首席到末尾,席上跪坐,围案而食。

冯富贞他们小辈的,便进来灶屋端菜,嗅到那香味,连舀水洗手,都比平日潦草。

徐媪也进来了,见季胥俱将炊具清洗停妥,恢复原样,除了多出来的那些冒热气的菜,竟叫人看不出哪里动过。

她心里不禁熨贴,将早就备好的二十个钱,给到季胥,还客气道:

“胥女也留下来一道用中食。”

季胥知这是客套,毕竟冯家请的两

个刈稻的佣工,也都是各归各家去用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