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汉庖厨养娃 第59章

季胥也随众人笑了,王典计这厢,看着天色渐暗,便点唤那高个的小子,要他们陪着一道送季胥一行过卧蛇谷。

自盛昌里出卧蛇谷,只见远处火光摇曳,两支巡逻队伍交接,田啬夫冷面长身,形容威武,领人向本固里的方向去。

庄蕙娘瞧见了道:“竟是他巡咱们本固里的夜。”

自有巡夜以来,季胥头次这个点在外头,也才撞见,想到他少有言语,但凡提气一喝,声若巨雷的模样,说道:

“想来我们也可安睡了。”

两路人的火光不远不近,先后入了本固里。

“这是腊肉?”

西屋内,季凤见季胥将肉挂上房梁,喜不自禁问道。

“腊肉和腊肋骨。”季胥拍拍手,扬面看着肉,应道。

两个妹妹听说,都小声惊呼起来,如今俱知不能声张,捂着嘴,眼底因肉而生的欣喜,却是掩不住的。

还是头一年,腊月里自家做了腊肉呢。

从前未分家时,大父大母年底也会划拉一刀肉来晒,除夜饭时蒸来吃,晶莹剔透,不过家里人丁多,她们姊妹又不受待见,能得到一小片,还是阿母顶着大母的白眼夹给她们的。

“再风干些时日,便能吃了。”

听的阿姊说的,凤、珠两个已经在馋那滋味了,油滋滋的,咸香味美,咬上一口,该有多好吃哪,光想想都咽掉半车口水。

崔家,

廖氏在灶屋做晡食,她小儿崔广耀自外头捅完蚂蚁窝,哒哒跑进来,一见是清汤寡水的烩芦菔,问:

“阿母,怎么不羹肉?”

廖氏道:“管你阿翁要他脚后跟那块死肉去。”

他跑去要了,被崔大拿鞋底子赶出来。

这会子的大房,灶膛烧热了膏油,里头炸着一种叫粲果的,是用稻米屑调水来炸的。

只见已有一盘炸好的,金黄金黄,季虎孩偷吃的手被拍了开,金氏道:

“看不剁了去,留着除日吃的。”

季元道:“阿母怎么不像往年,炸些馅肉丸?光粲果有什么吃的。”

金氏道:“肉价都贵成啥样了,也就你阿母我还咬牙费了膏脂来炸粲果儿了。”

往年还得搁些蜜来和面的,今年放不起,就只这样的,不过吃着酥脆,兼有油香,便是极好了,冷眼看了二房,这些时日也就晒晒菜干。

因道:“你瞧瞧隔壁,哪里吃的起这些呢,粮价涨成这样,连一亩三分地都没有,一粒米都得外头买。”

怕是二房嗅了她们这的荤油香,该馋的睡不着咯。

次日,天上飘起雪珠。

“下雪了?”

季珠冷的拢紧衣裳,垫脚抱了柴禾,哒哒向灶屋去。

“瞧!我有什么?”

季虎孩冻出条鼻涕,底下踩了鸡埘,趴在院墙上,扬手冲她,只见抓着把金灿灿的粲果。

说罢脆脆的塞了口,吃的美味,“真好吃,你家没有罢?”

季凤隐约听着了,豁朗打开灶门,季虎孩怯她,将脖子一缩,后头被金氏揪住了耳朵,

“原来是自家养出了耗子!哪个教你偷来吃的?”

揪的季虎孩嗳呦不已,一见对面两姊妹正瞅这处,改了话口道:

“下雪珠了也不躲,冻坏你去,还不进来!”

扯他进屋才打骂他几下,将那一笥粲果放到他够不着的柜子上。

“哼,这便罢了。”季凤见状道,唤季珠赶紧进来。

灶屋内,只见季胥挽了袖子,露出纤细的胳膊,抖动手中竹杓,沥了稠米糊至油釜中,那浮了一层的金黄,可不正是粲果。

这正是用昨日在粮肆磨的稻米屑,用竹簸细筛过一遍来做的。

凤、珠二个巴巴望着,季胥笑道:“馋了吧?那盘子是先头炸的,放凉了可以吃了。”

她们喜的不行,拈来吃了,米香凌脆,微甜酥香,吃完一块还馋,不过想留着除日吃,忍了不动,将手指舔了一遍。

季胥见状道:“那盘子尽管吃了,这里还有留着除日的。”

“都能吃了?”季凤惊道。

其实那盘子她没拣多少,因怕她们一时吃多上火,不过对没吃过好东西的姊妹俩来说,

是很足的了。

这样的零嘴哪能不爱,口中窸窸窣窣,细细吃了起来,不忘喂给季胥吃。

“阿姊,这些怎么用苴叶包着的?”

后头炸出来的,用从前空出来的陶罐盛了,季凤见多出来一包,便问。

季胥道:“入夜了给田啬夫的。”

第52章

那雪一连数日的下,积在地下有一尺厚,季胥她们渐都不出门了,将绵手衣翻出来戴上,每日起来先扫门前雪。

“凤妹、小珠,来堆雪人!”

只见一旁扫帚放着,季胥滚了个大雪球,生动的喊。

“怪冷的。”

季凤一时还不愿来,因刚戴的手衣稀罕着,不舍得摘呢。

才过一会到底孩子心性忍不住,一并来玩,在门前堆了个足有半人高的雪人,草棍做的鼻子眼睛,两边手也不缺。

一阵玩过,后来在灶旁烘鞋子,将手暖了。

隔壁季元见那雪人,也拉季止堆了个,就立在她家院墙边的鸡埘上,雪人露出个脑袋,直盯着她们二房这向。

季凤看不惯,夜里拿竹竿捅了,季元次日一看,啊的一声,

“好你个季二凤!”

又不倦的把雪人脑袋安上了,照样监视着她们这向。

这场雪,令乡三老尤公忧心一片,他拄鸠杖来了卧蛇谷,只见那些窝棚外,各家燃着火堆,难民们挤在一处取暖。

这样大的雪,牛脾山的野菜草根越难挖了,就指着甘家施的豆粥,可那才多少,尤公不忍路有冻死骨,又担心这些人绝境之中作乱。

因问田啬夫道:“盖邑有何对策?”

尤公深知今日景况皆系粮价而来,可州郡调粮周济一直没有准信,谁也不知这粮何时调来,这价钱又何时回落。

田啬夫只说了三个字:

“蜡八祭。”

腊八这日。

乡佐一早敲了各家门,来取祭品。

蜡八祭是一年到头乡里最盛大的祭祀,腊八这一说法如今既兴,便源自年底古老的蜡八祭。

祭八神,迎福泽,里民都盼神明庇佑,从家里捧出果品蔬菜、酒脯牲畜,再穷的便供奉柴禾,总有这份出祭品的心。

连金氏这样爱占便宜的,都自家里捧出升豆子。

季虎孩一直缠着要吃粲果,她道:“迎神明的日子,别教我打你。”

季胥家则供了些菜蔬,季凤忙乎道:“要拔新鲜的,农神见了才欢喜。”

那乡佐道:“胥女随我一道,去孝顺里帮着庖厨。”

因有帮甘家庖厨宴请毛公的经历,加之盛昌里传她好手艺,乡里便要她去相帮祭祀上的厨事。

虽说是打个下手,季凤这脸上也光彩不已,要知道,祭祀是神圣的,她道:

“哪个不盼着去相帮的,那年赵家大母去了一次,带回好些吃食,在田里说嘴好几日也没完呢。”

如今是休耕期,蜡八祭在孝顺里的公田里,扫雪而祭,只见东、南、西、北,各筑一土坛,圆而阔大。

据说,这四方祭坛,皆是卧蛇谷那些难民挑石垒土而筑的,来这劳作,早晚能得两块豆脯。

祭坛中央立一石柱,拴了只待祭的羊在那,有乡民在坛上架高柴,也有在坛下铺席的,那席子是易得的苇草与秸秆编来的,以在神灵前显质朴之质。

季胥收回视线,随乡佐去至乡三老家的东厨,各里祭品送来这处,或庖或羮,忙碌不已。

只见一膳妇梳着溜光的扁髻,手戴臂褠,布裙外系一蔽膝,游走间面带神气,

“我是专做祭祀做老的人了,祭品不比咱们平常的吃食,不能用寻常之味,贵在品种多样,就拿这肉羹汤来说,一粒盐也不能放。”

“周膳妇,这里来了个人,你看着调用。”乡佐道。

周膳妇打量一眼,将她使唤去抬祭器,同去的还有一孝顺里的妇人,

“看你脸生,第一次来帮忙罢?那周膳妇脾气不好,我们只做我们的,别惹恼她,祭祀完了,还能分些祭品回去呢。”

只见开了库房,两人抬出些豆、笾、俎、鼎之类的祭器来,那鼎十分笨重,又唤了两人才合力抬出去。

季胥蹲在井边清洗,天寒地冻的,这可不是个轻省活,两手冻的通红。

“笨手笨脚的,连火也看不住!看将这烧糊了的肉醢作祭,得罪了神明,有你一辈子苦头吃!”

周膳妇指着一小郎的鼻子骂,见季胥捧了一叠豆笾进来,指了道:

“你来烧火。”

季胥便放了祭器过去,见灶膛里头塞满了柴,用火筯抽了一半出来,柴禾重新架好,竹筒吹旺了。

这双冻僵的手凑过去搓一搓,渐渐缓过来。

周膳妇亲自掌勺,只见这火不用她操一点心,什么时候文火,什么时候武火,一句话都不用吩咐。

不由多打量了几眼,只见是杏壳脸,乌黑头发,一身莲青襦衣,白白净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