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汉庖厨养娃 第66章

王家穷成那样,哪还有亲戚来走动的,却见的季胥来拜年,

“那日亏的有曹婶儿帮着垛泥。”

“只吃过豆脯,没吃过这样的豆腐,多谢你能想着。”

曹氏接了豆腐千恩万谢,去屋里头,在一筐因缺肥而细小的芦菔里,挑了两根大点的,硬塞给季胥。

季胥知她家艰难,并不肯收,推托还得去陈家,抬脚走了。

王麻子在屋里听着响,见妻子拿来两块豆腐,不由的道:

“又是胥女在长安学来的罢,可惜咱家没这个手艺。”

曹氏掖了掖眼角,重了语气道:“你少起那些歪心思,否则我们娘仨就离了你。”

王麻子道:“我不过随口一说,瞧你急的。”

陈家吕媪还给塞了三个鸡子,季胥不肯收,吕媪道:

“你家又没养鸡鸭,腊月进县里置办东西,我看牛车拉回来的,花了不少钱罢?

最近都没进项,怕是小珠二个都想肉吃了,鸡子蒸了羹来吃,或是煎个鸡子饼,也是个荤哪,快别和大母客气。”

季胥便接了,又往孝顺里乡啬夫家去,梁兆的妻子黄氏正在院里编绳索,说道:

“夫君不在家,去好友家吃酒了。”

以为季胥寻乡啬夫有事,季胥笑道:

“我来找婶子拜年的,做了点吃食,正好带了来。”

黄氏面上不禁浮出喜色,搁下编了一半的绳索来迎,

“哟,从未见过这样的吃食。”

“这是豆腐,我过两日想拿去县里头卖,做个营生,婶子替我尝尝,若是婶子说这豆腐吃着好,那我这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嗯,这香煎豆腐不错。”

晡时时分,黄氏做炊,便将豆腐用猪油膏子烹了,又按季胥所言,加了些肉糜进去,归家的乡啬夫梁兆吃了,点头称好,

“连豆腐都有了肉味,极好,胥女这豆腐营生差不了。”

黄氏吃着也念季胥的好,便道:“胥女想拿去县里头卖,我看她还得寻你办每日进出县城的传。”

梁兆道:“这有何难,写个在哪家做佣工的由头,我给她办个半年限的。”

牛脾乡有不少乡民在县里为人佣赁,或是为富户将车,或是为店肆打杂,便要长期往返县城和乡里。

他写明缘由,办了一份长期进出的传,于他、

于乡民都省事。

自然,也有那明面说进县里探亲访友、为人雇佣,实则去县里卖鸡子、瓜菜的,为的是那里头的价钱好。

农人们的时辰气力不值钱,情愿多费些脚程去县里头卖,但农人们是寻常庶民,时下没有入市籍,不能在县里买卖,不说市吏必定要驱赶,就单单进城门那关,守城的小吏一查你的“传”,所写进城缘由是做买卖,却又拿不出市籍,便得拦住不让进。

农人也不傻,便会编出些假名目来进城,梁兆也就睁只眼闭只眼,都给办了。

县廷那头每日不知要复审多少份传,各乡的乡啬夫一编呈上去,县廷的掾史不过走个形式,都会给批复,办下来的。

盛昌里窑场,

不见哪家正月里盖房的,生意冷冷清清的。

年岁大些的窝在窑炉旁,沽些浊酒来,一面意钱一面吃酒,

“我的大,这钱归我!”

年小的小郎们没什么钱,便聚在一块玩角抵,这个只费力气。

后排房的空地,还有除夜燃草留下的两簇灰烬。

王典计在屋里算账,去年的生意到底不行哪,正叹着,听的外头说:

“胥女来了!”

迎出来道:“哟,稀客!”

“来给王典计拜年了。”季胥约着陈车儿一道来的。

陈车儿给王典计带了自家冬月里晒的菜脯,并一罐子菹芦菔,说了些吉祥话,便跑进窑场,和小子们说三道四去了。

王典计不承想季胥能来给他拜年,他虽是王典计,可也就在盛昌里,仗着甘家家大业大,还能摆架子,出了盛昌里,外人一见是奴籍,哪个不得啐上口。

他这贱硬的老心肠也欣慰着,因问话也都诚心起来:

“你如今什么打算?我看这面粉价钱虽是降了些,却也还要一百钱一斛,里市那些膏环胡饼的面食营生,都不见开张,怕是要到秋,白面才能回到从前那样的好价咯。”

“喏,这就是打算。”季胥顺便奉上携来的豆腐。

“这是何物?砖头似的方正。”王典计道。

“豆腐,没有砖头硬,软的,一捏就碎,您老人家不嫌弃,拿来做羹,或是膏油里撒些盐煎了,抹些酱、葱花来吃,

罢了,您这手艺,还是待会儿我给煎了再走罢。”

“豆腐?豆子做的?”王典计嗅出些豆子味,问道。

季胥点头,“我想着拿去县里卖。”

“县里好,各家又不耕田种地的,到底比盛昌里吃的开,同样的鸡子,到县里卖就得贵上一个钱。”王典计赞同道。

想了想,又道:“可就是太远了,得有三十里路呢,那里头没有市籍做买卖,还得东躲西藏的,若教市吏逮住了,少不得要将你的货物银钱罚没了去。”

“这些我也虑到了,先试试水,若是做的合算,便雇辆牛车往返,再在市里赁一间小肆,也就不用怕市吏来赶了。”

“行,素知你是有成算的,我窑场这儿有辆独轮车,你许是用的上,推着车,到底不用肩挑力抗的,轻省些。”

“不用,窑场来活儿小子们还得推着用呢,再说,我推着车,忒显眼了,那市吏一逮一个准。”

她见那卖桃木雕的货郎,不过就背了个筐,轻装从简的。

“这辆是早年旧弃的,不知在库房里搁了多久的。”

王典计说着,哐哐当当的,从库里推出辆落了灰尘的独轮车,轮毂咯吱咯吱响。

这年头,独轮车也是稀罕物,毕竟那轱辘轴,少不的要铁来锻打。

王典计见季胥推辞,多半是怕他这头不好交差,不禁显弄道:

“告诉你罢,王女入了孝顺里的书舍读蒙学了,夫人欢喜着呢,不就是辆破破烂烂的独轮车,稀罕什么。

显眼倒是……我有个法子,你推了这车,进了县里,便去杏花巷第二家,寻一个姓刘的老媪,花白的头发,高高的颧骨,佝着背走路,

她年轻也是个典计,因和甘家有生意往来,我们交情不浅,你便将这独轮车放在他家,卖多少取多少,卖空了拉回来,岂不方便?”

“也好,当我借您的,日后一定还回来。”

王典计摆摆手,不甚在意这辆破车,说起那刘老媪,兀自感怀起来。

季胥便拉了车,叫了陈车儿,一并回去了。

陈车儿听见那独轮车嗳吱嗳吱的异响,拍了胸脯道:

“拿回去,让我阿翁一修整,保证利索了。”

季胥笑了点头,她也知如今陈大的手工是越发巧了。

这头陈大帮忙修车,吕媪领她进堂屋吃五辛盘、粲果,她正好商量了一番自己卖豆腐的想头。

第57章

吕媪道:“我也猜着,你这豆腐做了,是想拿去卖的,只是没曾想是要去县里卖,县里不比乡下松泛,没有市籍可得被赶的,连家伙什儿都能被罚没了去。”

“还是想试试,那日打听过了,咱们全县有四千户人家,人口数万,县里每日过往的人,带机灵些,防着市吏也还能做。我想着,庄婶也可卖这个拣些嚼用,便在我这拿了豆腐,依旧像从前那样,卖了得三成的钱。

只是刚经历粮价的事,乡市恐怕越来越难做了,婶儿或许可以去盛昌里,那里头没有卖豆类吃食的,想必不会来驱赶,若有那不讲理的,或可寻王典计、松林子那家的蔡膏环帮衬,我提前同他们说一声。”

陈家姑媳听了,又是难为情,又是激动,吕媪拉住她的手道:

“难为你琢磨出新买卖,还顾惜着我们。”

她们原先只当再没了这样好的进项了,那盛昌里虽说因粮价之事大伤筋骨,到底比乡市好的多,里头又是季胥趟开了路的,自家算是捡了个大便宜。

“这有什么难为的,若婶儿在那处卖的好,于我也是有挣头的。”季胥坦言道,真论起来,这豆子比面粉价钱低,陈家这处还是三成的钱不变,她倒更有挣头了。

“对了,我与婶儿画个路线图,婶儿记着要便宜许多,不至于走弯路。”

一面说,从陈家的柴草里折了根草棍儿,在屋前的泥地画起来。

庄蕙娘拍拍昏了的脑袋,“嗳哟,这多的岔路,你是怎么记下的?”

“婶儿要不寻块麻布来,我拿炭笔画了,婶儿随身携带着,多走几遍便熟悉了。”季胥道。

庄蕙娘忙进西屋找麻布去了,吕媪拉了季胥的手,满心满眼的感动,

“你有这样细的心,想来盛昌里那头再出不了岔子了,大母唯独放心不下你那头,若是去县里卖,怕是要走夜路赶早罢?我使唤了你大父,叫他每日替你拉车到县门外头,你也别同我见外。”

“使不得,大父到底年纪大了,都六十了,又是起夜又是拉车走三十里来回的远路,要累坏身子的,前天除日才听他咳嗽,不能叔婶那头孝顺着二老,却叫大父大母为我这小辈累乏的。

大母放心,天儿快擦亮了我才走,如今卧蛇谷太平着,又有游徼队伍巡逻,亭父日夜看着亭门,我不能出什么事,那独轮车本就是为着轻省,王典计借我的,推着不吃力的。”

吕媪仍是担心,“可你到底是个年轻女娘家……”

“大母且看着罢!我能行。”

她说这话,莫名想起罗双娘来。

笑了道:“大母真疼我,只叫陈叔帮我将那独轮车修利索了,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吕媪拿她没法,说话的工夫,陈大在外头对着车轮毂敲打,叮叮当当一阵,向内道:

“修好了。”

季胥在院内试了试,果真一点异响没有,推动都顺畅许多,

“果真是好了,明日有了它,这三十里就好走些了。”

次日,夜半时分,季胥起来磨豆子、虑豆浆、点豆腐。

中途水瓮见底了,她又抽了火把,提桶去汲水,这时节的田地休耕,大多人家会烧野草灰沃地,淡淡的月光洒在光秃秃的农田里,四阿式井棚的轮廓显的清楚。

北风刮的火把晃动,季胥加快了步子,到井边熟练的甩桶收绳,两个来回将自己的桶倒满,提向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