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块豆腐,拿好。”
在缝隙处留神一看,那里头张罗的,那抹青色身影,可不正是季家姊妹。
她们不是散户了?没被逮了去?
不禁咬牙,攥紧了钱,也不去凑这份热闹了,去隔壁买了块胶牙饧吃。
“怎的就买你一人的?”徐媪问道。
“钱不够。”冯富贞不自在道。
“罢了,回去罢,路上吃完了再进门。”
徐媪紧着手里的钱袋子,向市外去。
牛车不便进来,冯大在东市门等她们。
冯富贞郁道:“大母,胥女家不会越过咱家罢?”
徐媪顿了顿,说:“她家无田无山,断断越不过咱家去。”
“可她都开起豆腐肆了。”
冯富贞回指那处道,她家可是本固里唯一的富户,断不能被胥女盖过一头去。
徐媪顺着瞧去,那人可真多,听说一间小肆,赁金最少也在二千钱,半日方道:
“那她家的条件,也比不上,咱们家里有祖辈传下来的宅院,打了井,还有山林田地,出行坐的是牛车,这份家资,岂是她卖豆腐能赶上的?
再说,士农工商,那商贾,可是四民之中的最末流,处处受排挤的,待你小叔日后举明经这一科做上了官,别说胥女了,就是盛昌里那些富户,拍马也赶不上咱们了。”
是日,崔家,廖氏自屋后喂鸡出来,抱怨道:
“这大男真不让人省心,好端端的买两只鸡回来,自家多少日子不舂米了,哪来的东西喂它们,我早说他恋着胥女,幸而没娶回家来,不定还生出多少花钱的事。”
“阿母你发梦呐?人家胥女都在县里正经开上豆腐肆了,越性看不上大兄了。”
刚从冯家玩耍回来的崔思甩门进来,听了这话道。
廖氏忽闻此言,心内不知是何滋味,不敢置信道:
“真在县里头开得起豆腐肆?”
崔思闷闷的,说:
“还能有假,冯富贞去县市亲眼见的。我见她家屋后,连鸡都养了。”
廖氏越发觉着,这季胥家日子好过了,从前连人都不够吃,现在都可养鸡了。
就连她家,因去岁粮价高涨,喂不起鸡鸭,接连拿去卖了,就剩一只留着抱窝的母
鸡,加上大男除日买来的两只,总也就三只,还喂不起,瘦的不长膘。
“咄!烂了嘴的瘟鸡!让你啄!还跑!看我不打死你!”
菜地里,金氏窝着火,摔打着扁担,将那啄菜的鸡撵得扑棱翅膀,落荒而逃。
她摘了那颗满是窟窿眼的菘菜,骂道:
“短命的!养了鸡不喂,尽放出来吃旁人家的菜,喂不起就别养!瞧瞧我这多好的菜!”
“金大妇,消消气,也不知谁家的鸡,上回来我菜园子糟蹋,叫我也撵了一次。”
隔壁菜园的妇人,一面浇水,一面劝道。
金氏朝土垄上那簇新的瓦房一指,
“还能是谁家的,我那二房侄女儿家的,养了四只!
定是喂不起放出来的,再来看我不拿大棒子往死里打。”
“你少胡吣啊!”
这会子值日昳,季凤在井边打水,离那片菜园子不远。
本不作声搭讪金氏的,一听将脏水泼自家来,当下就响了嗓。
“我家的鸡哪有这样嫩的?四只都是母鸡,在屋后圈养着,早晚喂的肥嘟嘟的,还剪了翅膀,哪里就能跑出来吃你家菜了?不信现上我家瞧去,看看那鸡圈可是有鸡在!”
金氏不防井边有人,唬了一跳,闻言,不则声了。
她哪能不知二房那鸡长啥样,早在自家屋后偷偷觑过好几回了,足足四只,喂的还是豆渣、粃糠,季二凤那小蹄子每日都能从鸡埘里拣鸡子出来,还是带点青皮的壳,一拣就是好几个。
连她家,现都只留着两只,因喂养不好,也都没鸡子拣了,她牙都咬碎了。
这会子撵了别家的鸡,故意这么说的。
“你这小女,不是就不是,别那么大火气。”还是一旁那妇人说道。
季凤板了脸,自提了水向家去,哼道:
“冤枉人也休怪火气大,没啐出来就算好的了。”
“瞧瞧这凤女,浑身刺也不怕扎了她自己。”妇人道。
隔得远远的,金氏方啐了口。
第62章
“阿母,我也想去县里头卖豆腐挣钱。”
金氏扛着锄,挂着菜篓子方一进院,在灶屋烧火的季止,便出来向她道。
金氏在柴棚那放锄头,连头也没回,说:
“你会做豆腐?”
“没琢磨出来,但你给我些钱,我也向堂姊要些豆腐来卖,像陈家那样得些分成。”
那庄蕙娘每日天方亮,便来隔壁拣一篮子豆腐,去盛昌里叫卖,就隔着扇院墙,她们早都瞧去了。
虽不知其中具体能分几成钱,但庄蕙娘日日卖,显见的陈狗儿兄妹穿着都比从前体面了,说明稳有赚头的。
想来,当初她就该向季胥去要蒸饼、角子来卖,如今卖豆腐,便亦有她的份了。
一闻此言,金氏拉下脸,
“不成,我金翠茹的女儿,绝不许向她田桂女的女儿低了头去,你阿母我向来就和田桂女争这口气,你别臊了我这张老脸,将来到了地底下,还被她田桂女取笑了去。”
“阿母……”
不管季止如何央求,金氏绝不松口,被扰烦了,道:
“好了,你也少折腾了,前些日子费我那些白面,没挣回来几个钱,安安生生的罢!
待大些,也像你阿姊似的,说个好人家。”
季元的婚事,已是七八成的定数了,是县城一家做食肆赌坊生意的富户,到底是祖辈市籍出身,不懂什么礼数,连问名、纳征的礼数都省了,择了开春后的吉日,抬了彩礼便来迎娶去县里。
金氏独独不满意这点,季元也因此不自在,闷在房中,吉服都懒怠绣。
季富倒看的开,解劝她们母女,说:
“礼数又不当吃不当穿,嫁过去能过好日子就成了,那可是县里富户。”
金氏遂捺下这疙瘩,到底日子富裕就成,也拿话去宽慰季元。
“阿母,听我的!你就让二姊去卖豆腐!”
季虎孩不知哪处玩了泥巴蹿出来,笨着嗓门帮腔道,他只知隔壁二房卖豆腐,常能闻见肉香、煎鸡子饼的香,他也想吃肉和鸡鸭子饼,家里年前攒的鸡蛋,金氏要拿去卖,并不煎给他吃,他回回都馋的流口水。
听的金氏一肚子火,“去去去!毛还没长全的小鬾鬼,就是她胥女求着咱家帮她卖豆腐,咱家都不许卖!”
这会儿,西城门青槐树下,斜风吹着。
“季兄,输了多少?”
僦人问向来人。
那人身穿旧絮袍,把手一挥,“别提了,晦气。”
说罢往墙根一坐,季胥推着卖空的独轮经过,瞅着像是季富。
只听那僦人道:“方才有轮了你的活儿,可惜你人在赌坊,让后头的阿三顶上了。”
季富抬脸正欲理论,一下见是季胥打这路过,遂别着脸,不搭言了。
“胥女,豆腐卖完了?生意这样好,还走甚远路,该雇辆牛车驼你回去才是,不费几个钱。”
只见城门外,停着辆牛车。
车辕上的罗双娘见季胥出来了,帮着来搭把手,问道:
“其他僦人可有向你揽生意?”
季胥说有,“我应付过去了。”
可巧,今日罗双娘进市里买豆腐,季胥便同她说了,日后想雇她的牛车,送她回本固里。
每日走来回的远路,腿酸的不行,索性就花三十个钱,雇辆牛车回去,能轻省些。
其实若是只雇一趟,应该雇早上来接她,更合适些,那时要推满载的独轮车,更费力气。
但如今有夜禁,城门早晚开阖,罗双娘住县里杏花巷,若是待早晨城门开了,方将车出城,来本固里接她,一来一回的,季胥要误了开市的时辰,耽误给食肆送豆腐,也耽误豆腐肆开门做生意,那浪费的还有赁金。
所以,早晨仍季胥自己推车来,打算卖完了,雇车送回去。
因那帮僦人中,鲜有妇人,她与罗双娘最先有的交集,知她心肠好,便想寻她来送。
可到底前阵儿,僦人们都有照看自己的车子,不好只寻一家,不顾着旁人生意,二人商量着,便约好时辰,在城门外等,不从青槐树那处走。
“女娘这也是顾了我的生意,明日我就说给他们听,说我先揽了你的活儿,你是我的私客,
他们也不好再拿话来打趣你,我也能上市门口接你去,省得你走这好一段路出城门。”
罗双娘一面道,一面帮着将那独轮车、木桶之类的家伙什儿,搬至牛车上。
她小女豆子也坐在车上,眼熟季胥,朝她笑呢。
季胥也笑了笑,应道:“也好,明日路过,我也实话说与他们,到底咱们女娘方便些。”
这里往车上拾掇停当,罗双娘发觉少个人,问道:
“你妹妹呢?怎的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