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苏轼哪里能?依?奉旨埋汰友人的?机会千载难逢, 他当然不能?轻易放过。于是便装作?没看见似地继续摇头晃脑, 从实绩说?到风评物议,再说?到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对他有多崇拜。
“前些日子成王殿下在国子监讲学, 那叫一个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但也比不上在禁军大营里, 士兵们一听说?是三元来了,就集体欢呼。”
“大街上, 不知有多少人听说?主编是三元郎,两?文钱的?《求知报》说?买就买!没带一点儿犹豫的?。”
苏轼的?叙述能?力一流, 三言两?语便将画面活灵活现?地复述。渐渐地, 竟有人被他带到那些描绘的?场景里, 听得颇为痴迷。
扶苏:“……”
扶苏:“…………”
他面皮红得近乎滴血,宛如烧开的?晚霞。小手紧紧握紧拳头,连牙齿都轻微打颤, 分不清到底是羞的?还是怒的?。他喝止失败之后, 又试图瞪视苏轼迫使其停下, 但后者毫不买账。
最后,扶苏实在没法?,狠狠瞪了官家一眼?, 扭头从大殿后门一溜烟跑了。别以为他不知道!苏轼胆敢无视他还不是仗着官家没喊停。算了,我先走一步,想秀儿子,你一个人秀去吧!
于是,阶下众人只见高?台上的?豆丁倏然消失无踪,徒留官家呆立在原地、目瞪口呆。大殿之中唯余苏轼相声般吹捧的?回声。那场景,真是说?不出的?冷幽默。
“呃……”官家愕然出声,最先思考的?不是怎么安抚懵然的?百官,而是挽回生气的?儿子。他往扶苏逃离的?方?向看了好几眼?,丢下一句“众卿家自行享宴吧”就匆匆而去。
又过了一会儿,近侍黄都知传来官家口谕,宣了范仲淹、富弼、欧阳修、苏轼等人立刻前往福宁殿。很明显,他们都是成王殿下真实身份的?知情人,官家把人叫走,很明显是去哄儿子的?。
唉,好羡慕。
我也想当天子近臣。
范仲淹等人还好,毋宁说?已经?习以为常。苏轼倒是第一次感受到千百道火辣辣的?目光加诸己身的?感觉。谁都知道,他能?有幸得知成王身份,不是因为朝廷重臣,而是因为他是成王殿下的?国子监同窗!
偏只这一点特殊,足以官家记住一个七品小官的?名字,还点了他,让他大出风头。因运气得来的?青云梯,怎能?不让旁人艳羡不已?
苏轼悄悄吐了吐舌头,没把旁人的?羡慕嫉妒恨放在心上。但所有的?目光之中,有一道格外不一样的?,仿佛夹杂着滔天的?愤怒,令人不由自主侧目望去。哦,是他爹的?啊,那没事了。
天知道苏洵的?心中有多大波澜?儿子交了天资非凡的?三元为益友,他原本是欣慰的?。但三元不是个省油的?灯,一连引发朝中诸多风波,足以让他这个刚入官场的?七品小官为儿子捏一把汗。结果告诉我,儿子交好的?友人其实是一位皇子,而且是官家唯一的?儿子?未来东宫?
自家儿子胆敢当众调侃成王,还没让成王对他发怒,一看就是交情十分深厚。本该高?兴的?好事一桩,苏洵却?看起来更糟心了。糟心不是为了儿子,而是为了他自己!
儿子的?前途不用?操心。但他呢,被吓得心脏直跳的?经?历定然还会有百次、千次!
说?曹操曹操到。苏洵这厢捂住信口,周遭的?同僚就纷纷凑上来。一边恭喜他和儿子未来前程可期,一边含酸带妒地说?他“瞒得怪好”“行事低调”。
苏洵只能?一脸虚弱道:“那小子压根没告诉我。我也是刚知道。”
同僚们顿时不说?话了,但表情都齐刷刷地变成了“谁信”。
苏洵:“……”
他一下子捏紧拳头,手心发痒。这小子,看来是真的?欠他脑瓜崩了!
-
“这不对啊。”扶苏小脸蛋温度褪去,依旧糯乎乎的。但眉眼间俱是怀疑人生的?表情。
“难道不该是我惹毛了所有人后,当众宣布我就是成王,你们再就算生气也干不掉我,最后被满朝文武集体抵制退货,成功错失储君、走上人生巅峰吗?这不对啊。”
官家刚走进来时,就听到了这句话,险些又笑出声。他连忙绷紧唇角,生怕露出笑意的端倪又惹恼了儿子。
扶苏却?已抬起头,眼?神幽幽地望着他:“官家,是你和范大人约好的?么?”
他连师父都不愿意叫了。
他怀疑自己被君臣俩联合做局了。
官家连忙自证清白:“朕没有,朕什么都不知道!不信的?话范卿就在外面,朕宣他进来当场对质!”
扶苏差点跳起来:“宣!”
范仲淹等人立刻进了福宁殿、但他们的?身后还有个小尾巴。扶苏没好气地瞪了人一眼?:“你怎么也跟来了?”
苏轼挠了挠头,知道扶苏这回是气得狠了,放软了语气:“下次我再说?之前,一定把词儿跟你商量一遍,不让你难堪,怎么样?”
“不怎么样!”扶苏翻了个白眼?:“你最好还是闭嘴吧!”
他一边恶狠狠说?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苏轼立刻换了副喜滋滋的?样子,谢着恩坐上去。他知道,这就是赵小郎原谅他的?意思了。
见人坐定以后,扶苏立刻把目光投向了范仲淹:“这……”他把掉马后的?乱象囫囵含糊过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范仲淹早在大殿上就意识到,事情或许并非如他所料一般。只是他在外听见父子二人对话,实在没想到,这是场天大的?乌龙。从君主、到殿下无一人意欲揭露身份。完全是他自作?多情。
他的?额头少见地划过一滴汗。就算当年被保守派群起攻之时,也不曾这么窘迫过。
“呃,是老臣闹了场乌龙……”
他当然不好意思继续自称“师父”了。
扶苏听着范仲淹讲述自己的?心路历程,当听到他以为“官家的?闭眼?装昏迷是讯号”时,更是眉毛扭成一团,露出了似哭似笑的?神情:“什么讯号?阿爹他只是困了,想假寐一会儿而已!”
范仲淹的?头低得更狠了。
仁宗在一旁谆谆劝说?:“你师父也是一片好意,为你考虑。肃儿你莫要再怪他了。”
“是因为师父他帮了阿爹的?忙吧!别以为我不知道!”扶苏说?道。
仁宗被说?中了心思,只好讪笑起来。一边拍了拍扶苏的?肩膀,替他平顺心气。
扶苏没拒绝。
待他的?的?心情平静下来后,诡异地没有什么生气的?情绪。太戏剧化的?乌龙情节,想想就觉得好笑,把他的?恼火都冲淡了。
再说?了,该怪谁?怪范仲淹?还是眼?里过度迪化的?自己?
但扮猪吃老虎的?戏码告一段落,扶苏又难免觉得寂寞无聊。他以后不再是人微言轻的?五品官、庙堂上的?自由基,想做什么都没有顾忌、反正有官家给他兜底。
以后,就要以成王、乃至储君的?政治面貌出现?在人前,一举一动都要被人盯着,不符合自己的?身份就等着吃弹劾吧。
“唉……”扶苏又幽幽叹了声:“本来我还打算一直做到正一品官的?。什么枢密使啊、仪同三司啊都加到我身上,说?不定还能?解决一下大宋的?冗官问?题呢。”
听起来是戏言,但他其实真的?想过。
听起来多威风啊。
官家在听到“冗官”二字时眼?皮一跳。肃儿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几个字就能?针砭时弊。一眼?点出他最发愁的?问?题之一。
但给出的?解决方?法?嘛……他轻笑着摇了摇头:“官衔再多,你也只有区区一人。难道能?把所有的?冗官位置都给站了不成?”
“不能?。”这句话不是扶苏说?的?,而是范仲淹。他忽然出声,声音沉凝:“殿下一人当然不能?,但幽云十六州可以。”
扶苏、官家齐齐一愣。
“你是说?……”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范仲淹未竟之语:所谓冗官,就是领着俸禄,但没实职、无事可干的?官员。大宋境内没地方?安置他们,但十六州打下来后遍地都是空缺啊。把多余的?人手安排过去做事,冗余不就缓解了吗?
扶苏垂下眼?来:“也不是所有冗官都有德有才,到时候还得再筛一遍。稳妥起见,也得用?上原本的?官员。他们也是南人。”
南人,即汉人。是辽国特有的?称呼。
范仲淹:“殿下说?得有在理。”
旋即,他又话锋一转:“所以说?,殿下身份揭露未必是件坏事。至少收复幽云十六州大业,可图之矣。”
扶苏乍然抬头:“你是说?……”
他发现?范仲淹说?得是对的?。对幽云十六州最有计划的?人是他。而他恢复了成王的?身份,意味着拥有了合法?的?权柄,足以调动朝堂上的?各种力量。就连最后一环——也是他和范仲淹最担心的?粮食问?题,也被土豆的?出现?弥补。
扶苏突然意识到了:收复故土的?大业,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近在眼?前。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启时间大法[让我康康]
第114章
庆历九……哦不, 宣朔元年?。
新年?号是由皇太子赵肃在东宫册立仪式上提议的。官家龙颜大悦,当场命礼部尚书宋祁记录在册。
“宣”出自《诗经·大雅·文王》中?“宣昭义?问?,有虞殷自天?”, 意思是昭彰德化、布扬威仪。“朔”出自《尚书·尧典》中?“申命和叔, 宅朔方”一句,代指北方。
这一个年?号, 足征大宋朝廷遥望西北, 收复故土的熊熊野心。
赵宗实腋下夹着一卷《求知报》,心中?反复默念着新年?号及其寓意, 以免一会儿在禁军学生的面前闹了笑话。去岁, 国子监和太学在东宫的提议之下扩招,平民百姓、宗室子弟都能入学就读, 他报着试一试的心态报名了入学考, 未曾料到竟然高分飘过?。
当时,忙得不可开交的太子殿下听闻此事, 还特地到濮王府上给他道喜。两人说话时,又传授了许多?国子监的生活经验:哪个博士心软好说话、哪个窗口的饭菜可口、附近夜市哪个摊位最有人气……还特地把自己当初住过?、后来被封存的宿舍分给他住。
赵宗实的心中?无比感?激。
他和太子殿下——当时还是三岁的成?王殿下——只有短短两个月的同窗之谊。更遑论此前, 他被官家收为养子寄养在宫中?, 一度成?为太子的候选人。但太子一点都不忌讳那段往事, 还把他们浅浅的情谊挂在身上,赵宗实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
太子殿下听说后是这样说的。
“嗯?感?激我吗?那就快点儿出师来给我帮忙啊,我手上好多?事找不到人去做呢!”
赵宗实默默在心中?记下了。
入学国子监后, 赵宗实因那间特殊的宿舍, 从没被人找过?麻烦。又因为入学时分数高, 被博士们极为看重。他的日子堪称如鱼得水。甚至于国子监学子们的义?务劳动——去禁军大营讲学开智的事宜,也分到了赵宗实的头上。
据说,这是太子殿下拜托给梅博士的任务。最开始, 因为禁军士兵的素质桀骜难驯、参差不齐,一度气哭过?好几个前往支援的学子,成?为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差事。
这件事传到太子殿下的耳朵里,他亲自去了禁军大营一趟,拿着报纸巡回讲学了三个月,把禁军士兵收拾得服服帖帖。再看到他们国子监的学生,态度温驯了、也不出言嘲讽了,学习的兴致无比高涨。渐渐的,又成?了国子监人人争抢的好差事。
除了因为它沾了“太子殿下”四字的光外?,更因为一句传言:据说去禁军大营时,有机会偶遇到太子殿下本人。
赵宗肃对这个传言是不屑一顾的。
因为和太子殿下偶有联系,他是知道此人有多?么繁忙,说句僭越的,堪称日理万机也不为过?。他十?一二岁时,宋军还三度落败于西夏军。不出五年?,整个大宋都厉兵秣马、剑指十?六州,这么大的变化需要人付出多?少心力还用说么?
所?以,他对偶遇这件事抱着十?足的平常心,或者?说压根没觉得能撞上太子。但命运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他刚步行到大营门?口时,迎面撞上了另一队人马。定睛一看,为首的那人(称作孩子更为恰当),不是太子殿下又是谁呢?
赵宗实激动极了,快步走?了过?去,对他行了一大礼:“见过?太子殿下。”
扶苏被吓了一跳。
待他看清来人是谁,乌溜溜的眼睛立刻弯了起来:“呀,原来是宗实兄。今日轮到你来给禁军讲学吗,真是辛苦。”
赵宗实摆手连连:“不辛苦,一点儿也不辛苦。监里还有同窗羡慕我能来呢。”
至于羡慕他是因为能见到太子这件事,赵宗实有眼色地没说出口。太子殿下有一个人尽皆知的怪癖:他特别不喜欢有人夸他,包括直抒胸臆和拐弯抹角。据说他曾经在宫廷宴席上,因为被夸而生气,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愤然离席,官家怎么劝都不好使。
有人说,这是因为太子殿下性情谦逊、不被浮言迷住眼睛。也有人说是太子的面皮薄,被夸就会害羞。但自那件事以后,除了殿下的亲朋外?,旁人皆不敢当面说他好话。
与此相对的,那些当着太子只面咽下的溢美之词,在背后十?倍百倍地喷涌而出。太子殿下当面听不见,背后却?处处挨夸。倒也是庙堂与坊间的一大奇观了。
扶苏还没说话呢,站在他背后的人却?突兀地笑了一声,仿佛听懂了赵宗实的未竟之语:“看来你今日得偿所?愿,要遭人妒忌了。”
上一篇:我的海员男友
下一篇:恋爱游戏但人生模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