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飞速亮了?起来。连续两大惊喜从天而降,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
耶律重?元闷声承认:“是,送到了?。”
被发现再不承认,就是态度问题了。现在两国之间辽国处于弱势,缓冲带西夏也全没了?。他可不想因为个人情绪问题,被宋国挑刺,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择日不如撞日。扶苏立刻凑到了?耶律重?元的跟前,试探道:“那……咱们进宫?”
他浑然不知自己这样有多可爱,耶律重?元只觉眼前多了?块雪白色糯团子。他想起自己膝下?因骑马晒得像炭块儿样的儿子们,不自在地别开?了?眼:“那就去吧。”
“请小殿下?稍等,待我回相国寺,把皇兄的信件拿来。”
扶苏自无不可:“请。”
不过片刻后,他又改了?主意。反正已经?好久都没有去相国寺了?,不然一道顺路去看看吧。
两人便同行去了?相国寺中,一个脚步颓唐沉重?,一个步履轻快,说?不出的神采飞扬。彼此气氛之间截然不同。
耶律重?元径直去了?自己的院子,翻找信件去了?。扶苏则背着?手,没有叫上随从?,独自在寺中悠然闲逛。入目皆是熟悉的旧日景色。这间汴京最大的皇家寺庙,隔了?四五年时间,依旧和从?前没有区别。
这里,是他和苏轼初识之处。
这里,是他和苏轼唱双簧,用?“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喝退西夏使节之处。
这里,是他发觉西夏安插了?间谍,宋夏和谈上打了?个漂亮翻身仗的屋舍。
这里,是他安置几?个从?辽国被拐卖而来的可怜女子的院落。
……
走过了?寺中许多地方,似乎哪里都有旧日回忆的影子。因为相国寺意义特殊,扶苏在这里留下?的大部分回忆,都和辽夏两国有关。但几?年过去,西夏之地已被大宋收入囊中,幽云十六州业已夺回了?一半。
倘若耶律重?元手中怀揣的信件,是扶苏想看的内容的话,那么收复故土的环节,就真的要迎来大结局了?。
“……”
思?及于此,扶苏百感交集。他乌溜溜的眸子中透出的重?量,似乎不该是九岁稚童该有。仿佛穿越了?千百年岁的光阴。
会是他期望的结局吗?
会给收复故土的进程划上句号吗?
扶苏的心中既激动,又忐忑。
和他一样忐忑的,还有耶律重?元。他同样在揣测耶律宗真信中的内容。但无论皇兄点头与否,都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倘若皇兄割让了?山前七州,他们大辽百年前祖宗打下?的基业就要拱手让人。重?新退回贫瘠、寒冷的北方去,再度成为完全的游牧民?族。
倘若皇兄硬气一回,不肯让步怎么办?会不会惹得大宋发怒,战事再起?那时候,他们辽国引以为豪的骑兵能对付得了?“不似人间之物”的天降神雷么?
耶律重?元取出信件,打开?看了?一眼,脸色立刻灰败下?来。重?新和扶苏会合的时候,也没有恢复的征兆。
他似乎完全放弃了?表情管理。
这反而惹得扶苏猜测: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才会这般如丧考妣啊?可恶,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似乎都说?得通是怎么回事。
两个人走出了?十分沉默,就连进入宋宫后,本该被宋国宫廷精致的程度惊呆的耶律重?元,也完全失去惊呼的兴致。他受的打击太大,那个热爱汉学文化?的人格,已经?短暂从?体内解离。
就连扶苏看着?都有点不忍心,一向脾性宽仁的仁宗也原谅了?他的魂不守舍:“朕听肃儿派人来说?,令皇兄送来了?亲笔信,敢问太弟,可是确有此事?”
耶律重?元叹了?口气,从?袖袋中摸出信件,双手呈了?上去:“此乃吾兄亲笔所书,请宋国官家过目。”
仁宗从?善如流地接过。扶苏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噔噔地凑上前去,钻入官家的两只手臂中央一起看了?起来。
第一眼,他就认了?出来,这确乎是耶律重?元的笔迹。和半年前,云州的所有权发生变更后,从?辽国而来的那封满是威胁的信中之笔迹如出一辙。确实是耶律宗真没错。
但信中内容却截然不同。
扶苏只看了?个开?头,就跳过前面那些文绉绉的内容,直接往最底端看去。数个呼吸后,他的呼吸微停,目光锁定在了?某一处。
“……两国承天恩,累世好,边陲晏然。近者战火频通,实非本意,恐伤天和,欲以山前七州之地为请,欲固盟好也。”
“……今特允吾弟所请,饶让七州,惟愿自此往后吾与彼各守封疆,倘若背盟挑衅,则神人共弃,天地不容也。”
刨去洋洋洒洒的挽尊、警告,概括起来不过十二个字:辽国同意割让山前七州了?。
扶苏怔怔地开?口道:“辽国同意割让山前七州了??”
他本意向自家阿爹寻求确认,一个扭头,不意间看到了?耶律重?元像是饿了?三天的脸色。扶苏发誓,这是耶律重?元访问大宋以来,他看到的最难看的脸色。
也正是从?耶律重?元的反应中,扶苏方才得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辽国是真的同意割让七州,也就是说?……大宋真的收复了?十六州了?!
策划了?许久的目标砸到脸上,扶苏十分恍惚的怔然——他算是理解,为什么刚才的苏轸半晌都说?不出话了?。性质相同的事,落在他头上,反应也一样!
仁宗也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但他当久了?皇帝,养气功夫颇深,也比扶苏更沉得住气:“太弟啊,令皇兄所写的国书,想来你也看过了??”
耶律重?元面如菜色地点头。
“但这信中并未说?明,你们辽国的军队、官员何?时撤离啊?”仁宗开?始了?进一步谈判:“不如今日你与朕来谈谈?”
这句话像是点醒了?耶律重?元。他脸颊抽动了?一下?:现在还不是颓唐的时候,谈判还没完,还有补救的空间。
“军队、官员撤离都是应有之义,但城中之百姓,或可随着?一道撤离。”他说?。
百姓也就是人口。人口在封建社会,某种?意义上就是财产。把百姓们一起迁走,只给宋国留下?空城和土地,毫无疑问是利益最大化?。
幸好皇兄没在国书上写得太清楚,不然还没有他发挥的空间呢。耶律重?元想道。
但接下?来的一句话,俨然击破了?他所有的幻想:“离了?山前七州,辽国拿什么养活生活在那片平原上的百姓呢?草原上的牛羊吗?辽国本地人都未必够吃吧。”
说?话的人竟然是扶苏。官家的一句话,点醒了?耶律重?元也点醒了?他。眼见着?耶律重?元还在做春秋大梦,扶苏毫不客气地击碎他的幻想。
在搞笑吗?辽国自己牧牛羊,都可能会资源短缺,每年向南边劫掠粮食的。他们还想把大批农业人口也带走?带到了?没有耕地的地方,拿什么来养活?就不怕发生饥荒吗?
就算为了?山前七州百姓的生计,扶苏也不能放任耶律重?元打如意算盘。他眼见着?耶律重?元还想反驳,立刻道:“或者你想迁走也可以,按人头算,每年向宋国交岁币吧。”
耶律重?元:“……”
交不起,交不起。
很显然,有耶律宗真的国书在前,加上辽国的国力实在不足以上谈判桌,能推拉的内容就很少了?。耶律重?元只好放弃了?这个想法,无比不情愿地跟仁宗确认了?交割的时间。
——五月中旬以前。
现在是四月中旬,满打满算,辽国也只有一个月出头的时间了?。仁宗和扶苏都不是把人逼得太紧的性格,也就点头同意了?。
没有觥筹交错,没有群臣廷议,事关宋辽边疆的大变局,就在三人的谈判之间落下?帷幕。不过有和没有,也差不多了?。这一点,在座的三人皆心知肚明。
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自从?那天阅兵式以后,就算辽国的使节团里有诸葛在世,也没办法改变谈判的结果了?。
因扶苏还有事情要跟官家说?,他没有跟耶律重?元一起离开?垂拱殿,只目送着?他的背影。真是说?不出的凄凉落魄。
待此人完全离开?视线范围后,父子二人不意间对视了?一眼,都齐齐笑出了?声。他们也都知道对方为什么会笑。
因为……很难不笑啊!
对扶苏而言,是四年多的精心筹谋,最终修成了?正果。对仁宗而言,是祖先四代都未能完成的遗憾,结束在了?他的任内。就算他日得见列祖列宗,也是挺直了?腰杆子的,再也不会因为和西夏打了?五五开?,而心虚气短了?!
“今日之事,真是令人恍然如梦啊。”仁宗不住地感叹,发出了?扶苏的心声。
但扶苏也有不解之处:“但官家,我看你看完国书的时候,好像不算很惊讶呢?”
“哦,肃儿你说?这个啊。”仁宗还真向解惑了?起来:“朕不过是听皇城司讲过一桩轶事,是他们搜查探访得来的,不知真假,你也权且一听了?之吧。”
咦?有瓜!
扶苏立刻竖起耳朵。
“传言辽主喜好喝酒,酒后有喜欢与人打赌。赌的什么呢,是一城一地之钱财赋税。某次他打赌输了?,就赌出去数个城池的财税。”
扶苏:“啊?”
这作风,这精神状态,不像个皇帝,倒像他第一世战国时那些抽象派君主。
官家又含笑问道:“肃儿你猜,和辽主打赌的人一般是谁?”
既然他都这么问了?,扶苏目光瞥向了?耶律重?元刚才离开?的方向:“不会就是他吧?”
不然有资格和一国君主同上赌桌的,可寥寥无几?啊。
官家:“是也。”
扶苏:“……”
扶苏:“…………”
“这,这也能叫一代英主吗?”扶苏大为震撼,觉得历史?书恐怕在骗他。
于震撼中,又诞生了?新的脑洞:“所以耶律宗真放手得那么痛快,是不是本来就因为那片土地收不到钱?刚才耶律重?元那么沮丧,不会也是因为没办法继续收财税了?吧?”
“这个么,朕就不知道了?。”官家笑着?摇了?摇头:“不过今日这一遭以后,辽主的‘英主’之名再不符实。那皇太弟回到故土,恐怕也会处境微妙。”
毕竟是他亲手送出的七州。无论背后有什么原因,既然是主事人,都得把锅背稳。
“是哦,未来恐怕就不是皇太弟,而是皇太子上位了?。”
仁宗是在合理推测,但扶苏说?的可是事实。但再说?下?去未免有剧透的嫌疑,扶苏立刻转移了?话题:“不说?他们了?,官家,山前七州您打算如何?处置,还是派狄将?军前去驻军么?”
“驻军是肯定的。”官家沉吟片刻:“不过这一次,朕打算亲自前往。”
“亲自?!”扶苏一惊。
他刚想担心安全问题,转念一想,辽国人都撤走了?还有什么危险的。于是把要说?的话吞了?下?去,想知道官家是怎么考虑的。
“十六州收复,乃是国之大事,朕欲行祭祀之事,好把喜讯敬告上苍与先祖。”官家说?到这里,表情不由得有些许微妙:“只不过,泰山是暂时去不了?的。”
泰山?去不了??
扶苏先是短暂一怔,旋即脑袋上挂了?好几?道黑线。还真是去不了?。上一个祭祀泰山的人是谁?官家的亲爹,他血亲上的爷爷,宋真宗。
也因为真宗,泰山此后好几?百年都没有皇帝光顾了?。都怕和这位一事无成,还喜好迷信的皇帝相提并论。
正因如此,官家才更去不得。当爹的祭祀时一事无成,当儿子的却载运而归。怎么看都是在讽刺亲爹吧。就算仁宗对真宗再没感情,他也做不出当场抚了?父亲脸面的事。
再往下?推,就只能带兵亲自去一趟七州,才算得上郑重?了?。而且也有助于施恩于当地,收拢当地的民?心,增强十六州和大宋本土的联系。
怎么看,都是一步妙棋。
但官家还有第二个理由。非理性的,出于感性考量的理由:“云州之事,肃儿你为了?国家奋不顾身,毅然北上。所以,朕也想北上一回,若能体会你当时心情的十分之一,也是好的。”
扶苏愣在了?原地。
良久,他的耳根子泛上红色,不自在地别开?了?眼神:“其?实也没什么的,我也没遇到什么危险啊。”
官家笑着?回答道:“但朕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不是么?”
他拍了?拍扶苏的肩膀。孩子已经?张大了?,不好再拍头了?。拍肩膀也是一样。
“……好吧。”扶苏闷闷地说?:“那我也要去的。我还没看过十六州长什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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