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人痛快地互相?对了次答案,好像彼此间的矛盾就此冰雪消融、不复存在。实际上,谁都在小心翼翼地隔靴搔痒,不肯触碰到核心的话题。
——关于?东宫太子之位。
扶苏挠了挠软乎乎的脸颊,试图主动打破沉默。但转念一想,好像又没必要?了。想说的话、想做的事?都已经表达得很清楚,只需等待宣判的结果就好。
唉,转念一想,官家因为提前猜出了答案,所以现在根本不觉得意外,情绪出奇地稳定。他要?是斩钉截铁、一口咬定了不同意,执意要?把东宫的位置硬塞过来?,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扶苏尝试着想象了一下——他会在太子的位上摆烂吗?
读书学习之类的摆也?就摆了,受伤的无非是先?生们(先?生:喂!)。要?是涉及到天下民生的大事?……呃,他还真做不出来?。
扶苏的脸色倏然变得惊恐。
糟糕!官家不会也?看?出来?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刻意转移话题、吸引他注意力吧!
很有可?能!
扶苏看?向仁宗的目光倏然变得警惕。
如果头顶上有兽耳的话,恐怕此刻已经毛茸茸地耸立了起?来?。
仁宗:这小子,又想到哪里去了!
他甚至还有心思反思了一下自己:朕到底做了什么傻事?儿,才会被肃儿先?当?成傻子,再?当?成洪水猛兽?
眼见着再?不表明态度,儿子就要?冲着自己呲牙咧嘴了。宋仁宗当?即不再?犹豫,一把捏住扶苏白馒头般暄软的小手?:“走罢,朕带你去个地方?。”
扶苏:???
你先说好要去哪儿啊?
他先?是紧张了一阵子,生怕仁宗先?下手?为强,把他带到紫宸殿文武百官的面前,拉着他的小胳膊,高声一呼:“这就是你们的太子,诸爱卿都来?拜见太子吧!”
直到扶苏发现仁宗的方向与紫宸殿截然相?反,路上的人影儿也?越来?越稀疏,才悄悄松了口气。与此同时,他的心里也?越来?越疑惑,这条路从前怎么没走过?宫里居然还有他没去过的地方??
一刻钟后,目的地到了。
匾额上写着“奉先殿”三个大字。
扶苏第一个联想到的是三国。但是,吕布吕奉先?在宋朝很有人气吗?人气到皇宫里专开一间痛房……不不不,怎么可?能呢?
太离谱了,打住!
正当?扶苏脑洞乱飞之际,仁宗的神情却陡然变得肃穆了起?来?。他吩咐身后长长的仪仗一概等在外面,自己则牵着扶苏的小手?,缓慢地跨过奉先?殿高高的门槛。
奉先?殿建得高大而空旷。殿内最醒目的是三幅巨型的肖像画,平整而服帖地悬挂在墙壁上。每一幅画都有两三人那么高,需要?来?者高高抬头才能看?清画上全貌。
画像上的人皆穿宋制的龙袍,彼此的五官既有相?似、细微处又各有不同。每个人积威深重之姿都被十分精当?纯熟地勾勒出来?。散开的余波悉数逸出在空阔的正殿里。
“哎呀……”
扶苏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感?叹。
西方?的教堂喜欢在墙壁上绘制巨幅的宗教油画,以达到震慑信徒心灵的效果。在他看?来?,这座宫殿的布局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扶苏突然明白了“奉先?宫”的含义?:原来?不是吕布字奉先?,而是供奉祖先?的意思。难怪他之前一次都没来?过,这也?不是一般人能来?的地方?呀。
“认出来?了?”官家眉眼含笑。
“嗯。”扶苏点头
宋朝皇室供奉先?祖的地方?有二:一是太庙,属于?正式祭祀的场所。倘若仁宗要?册立东宫太子,又或者有国家级的大喜事?,就会在太庙举办大典、敬告先?祖。
另一处就是眼前的奉先?殿。殿内不设灵位而设肖像。皇帝平日里焚香祭祖、每逢节庆时的祷告,都在这里举行。
所以,画像上的尊容不是别人,正是扶苏这具肉身的血缘祖宗,北宋王朝的前三任皇帝:太祖、太宗和真宗。庙号的全称就不念了,不然宫殿里塞不下那么多人。
宋仁宗说:“宋夏和谈是国之要?事?,原本该开宗庙祭祀的。但是昔日太宗皇帝曾以五路大军围困李继迁,后世子孙却只能以和谈占优而沾沾自喜,朕又觉得,实在没有颜面面对先?祖。”
扶苏心中暗暗道:这有什么?真宗皇帝什么实绩都没有还敢去泰山封禅,弄得后世的皇帝都不乐意去了——生怕史书上被迫和这一位齐名?,多糟心呢。
刚嘀咕完,一转头,就和吐槽对象的巨幅肖像对上了眼。
扶苏:“……”
扶苏:“咳咳咳咳咳!”
他默默地移开眼:算了算了,不吐槽了,面斥不雅啊。
仁宗见状连忙去拍扶苏的背,搞得扶苏更加心虚了不止一点。差点忘了,真宗皇帝就是官家的亲爹,他血缘上的爷爷……扶苏悄悄比划了一个用拉链封口的动作?。
“所以您带我来?这儿是为了……?”
给祖先?添堵吗?
按照北宋继承人的平均标准,扶苏自认为表现得还算个神童,但怎么说也?是个叛逆的、扎手?的神童。不想当?太子的皇子不是好后代。让祖先?们看?到了,岂不是更加糟心?
仁宗睨他一眼:“还不是皆因你‘童言无忌’惯了,连列祖列宗都敢编排?”
他一把撩起?袍子,干脆利落地在三幅肖像画前跪下了:“肃儿先?前在垂拱殿众一番言语,多有无状之处,皆是朕念其年岁尚小、优宠无度才导致的。列祖列宗倘若过耳,勿要?见怪,要?怪就怪在朕的身上吧。”
扶苏眨了下眼:他言行无状?是说辽夏大军迟早要?踏破宋土?还是暗指祖先?有眼无珠,清算人都会清算错?
好吧,确实有点。
他在现代社会耳濡目染,对鬼神渐渐失去了敬畏之心。但是古代嘛,祖先?可?不是能挂在嘴边随便编排的存在。
扶苏托着小下巴,正寻思着,自己也?要?不要?入乡随俗跟着请个罪呢。忽然,听到官家陡然沉凝下来?的语调。
“然——”
“不肖皇帝祯,以菲薄嗣祖之基业、夙夜忧勤、惧不克承,每感?于?心,未尝不潸潸汗下,战战兢兢。”
“忆昔庆历之初,西北边祸骤起?,吏治松弛、国库虚耗、民力凋敝。故纳范仲淹、富弼之言,行‘明黜陟、抑侥幸、择官长’等新法。欲振国力,复祖宗之基业。”
“然不肖子难撼风闻、慑于?群议,畏天变、惧人言,罢仲淹、富弼等能良之臣,复循故辙。每每思之,未敢不罪之。愧之。”
扶苏在一旁默默地听着,越听越瞪大了双眼:官家他、他居然承认了!
竟然当?着列祖列宗的肖像,承认了幼子说得没错。他是因为扛不住保守派和官僚集团的集体压力,才会让庆历新政草草收场。
扶苏自己不信鬼神之事?,但是古人信啊,仁宗信啊!他是在以为能上达天听的前提下,说了一番剖白忏悔之语。
这是何?等淬冰砺石的坦诚!
莫说祖先?,天底下能当?着孩子面承认错误的父亲,又能数出几人呢?
扶苏代入了自己,缓缓吐出一口气。
至少他做不到。
仁宗说完之后,转头一看?,刚才的严肃郑重又破功了,变得无奈又好笑。
“朕的哪句话又把肃儿惹毛啦?”
哪句话都。
扶苏揉了下眼眶:“对不起?,官家,是我的错。是我先?前说得太重了。”
就算官家承认他说中了又能怎样呢?当?时情绪一上头,完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状态,压根没考虑过听者的感?受。
而且官家根本不欠自己什么吧,太子之位跟饭一样喂到嘴边,被他一把掀翻了碗。就这也?没生气,甚至主动反思起?自己来?。
偏偏这样,官家还说——
“你这孩子,就是太考虑别人了。”
仁宗用手?指揩了下扶苏的眼角:“考虑了朕的心情、还为富相?公仗义?执言,怎么从不考虑下你自己?你若不想当?太子,谁能逼你,朕还能把你架着去东宫?”
扶苏呆呆地张嘴:啊?
不……不会吗?
难道一开始方?向就错了?
他应该打直球?
扶苏又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对不起?,官家,是我误会你了。”
他突然发现,一直以来?都是他擅自揣测官家是封建大爹的类型。问题官家的每一点都很符合啊:封建,都当?皇帝了能不封建吗。爹也?真是他亲爹,生物学意义?上的。
结果开出了隐藏款的盲盒,是个千古难见的开明系列,这谁能想得到呢。
扶苏乖乖滑跪,却听官家笑道:“莫要?把朕想得那般高风亮节啊!”
扶苏乍然抬头:嗯?
官家却不看?儿子,只抬头看?画:“肃儿,你今年才三岁。朕三岁时候呢,还不记得自己在做什么。你却能一眼看?穿国之霁积弊,看?清朕的软弱不决。大宋有你没你,国运恐怕截然不同,朕实在难以轻易放手?。”
可?刚刚不是说……
“可?肃儿你心系江山,志却不在大位,所以朕欲在列祖列宗面前立下誓言——”
“大宋的太子,凡二十岁方?可?加冠。倘若肃儿你能在加冠之前,还朕一个不逊于?新政所许的盛世,朕便另立他人为太子,绝不强求于?你。有奉先?殿中的列祖列宗为见证,朕绝不背信妄语。”
“变法图存、澄清宇内……朕没办法做到的事?,便放手?由你施为罢。”
“……”
扶苏愣愣地怔了好久。
忽地,他自己也?擦干眼角泪痕,学着仁宗跪拜的样子,跪在了他的身边。
未来?还会发生很多事?,大宋的国运并不像仁宗想象的那样,积贫积弱、缓慢而无可?奈何?地走向慢性衰亡……以王安石变法为导火线、新旧两党长达几十年的激烈斗争、宋徽宗继位、女真族的崛起?。大宋还有好多道坎儿等着要?跨呢。
扶苏记得,仁宗有位长寿的女儿一直活到了靖难南渡之后,被南宋小朝廷奉为祖奶奶。倘若他的寿命足够活到那个时代,空有能力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见势不可?挽,岂不是另一种残忍吗?
这个交易,或者叫作?承诺,也?是仁宗顾全了他的想法,又对宗庙社稷有所交代。极致温柔的两全之法。
“我好像没有不答应的理由。”扶苏说。
他伸出小拇指:“那,拉钩?”
官家表示拒绝:“严肃些,莫要?让祖宗看?笑话,还是击掌为誓罢。”
也?没有严肃到哪里去嘛!而且你把江山社稷托付给一个学都还没上完的三岁小孩儿,难道在祖先?的眼里就很严肃吗?
扶苏心中腹诽,但还是张开掌心。一大一小两只手?凌空合在了一起?,在三幅巨大人物肖像的见证前。
“啪——”
“……”
“…………”
如果是RPG游戏的话,这里应该是一个重大剧情CG收集点吧?扶苏一边想,一边收回自己的小手?:然后,系统就会刷新任务列表,提醒他生成了新的主线任务,有什么已完成,什么是未完成。
而不是像现在,情绪下头、理智上线之后,大脑陷入一片空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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