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穿成宋仁宗太子 第4章

扶苏:“……喂!”

小插曲来得猝不及防,就连突然得知妙悟未来悲惨命运的沉郁心情也被冲淡了一些。不过,很快扶苏就知道,他高兴得还是太早了。

他见到了苗才人。

苗才人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她早早听闻管家造访的消息,扶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妥帖而不疾不徐向官家和成王殿下行礼,又关心了亲女儿妙悟的日常起居,嘱咐她要与弟妹和睦相处、多加关照。

君臣忠敬、父子孝悌,都在言语间一一有出处。苗才人的一举一动、言行谈吐简堪称封建女子之垂范。就算最严苛的卫道士,譬如说司马光那样的,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除了一点。

她看起来太年轻了。

从长相和身段上看,苗才人几乎和扶苏第二世的大学同学差不多年纪,甚至她脸颊上的婴儿肥都还没完全褪去。难以想象她已经是一个五岁女孩的母亲,肚子里还孕育着另一个幼小的生命。

扶苏一下子捏紧了小拳头。

他突然想起来了,北宋朝有早婚的风俗。除了苗才人,他的生身母亲曹皇后也是十四岁入宫成婚的。至于仁宗朝更加有名的一位妃子,极得圣心的张贵妃更是在十二岁的年纪,入宫成为一名司寝宫女的。

妙悟今年实岁有五岁。那么,她会在几年之后出宫嫁人,嫁给一个比她年长足足十几岁的丈夫?

七年?九年?还是十年?

扶苏一边努力深呼吸,一边缓缓闭上了眼睛。

“肃儿,你怎么了?”

妙悟轻轻扯了下扶苏的袖子。这里是苗才人的住所,她最先发现了弟弟脸色煞白呼吸急促的异状,既担心又不敢大声声张,害怕惊动了生母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我没事的,不用叫官家。”

扶苏倏然睁开了眼睛,捏了捏妙悟温暖的小手以示安抚。

“我想吐。”

这是他实际想说的。

年幼的大公主松了一口气,她正在无忧无虑地享受她的童年,不知道自己会被命运如何戏弄至被彻底吞噬的地步。扶苏静静地看着她,心念倏然一动——后世之人,读起史书上关于我的记载的时候,就是和我现在看着她一样的心情吗?

福康公主的悲剧,在某个时间线上确切地发生了。就像他真的自戕过一回。可是现在,它还是命运线上一个渺远的黑点。

扶苏离开苗才人的宫殿之后,一路上都没说话,安静得可怕。但因为坐在自己的仪驾上,父亲与姐姐都不在身边,是以无人察觉。

直到到了三人该分别的宫道上,官家把扶苏的仪驾拦了下来,用一种期待又害怕被拒绝的口吻,期期艾艾地问他:“肃儿啊,你独自一个人读书,难免觉得寂寞无聊,爹爹欲找些与你同岁的人来陪你一起读书,你觉得如何?”

扶苏一瞬间明白了仁宗想做什么。

妙悟天真无邪的笑脸,在扶苏的脑海当中一闪而过。他顿了顿,用力点了一下头:“好啊,我听官家的。”

错愕在仁宗的脸上转瞬即逝,他似乎没想到自己只是试探肃儿口风,竟然一次性就被同意了。

然后,他就听到他的肃儿说道:“不过,谁来陪我读书这件事,得我亲自来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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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李球被从学堂叫回到家里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侍女们把他架到铜镜前,先是换上了簇新的衣服,腰间系上红玛瑙掐丝和田双鱼玉佩,头发上抹了母亲惯用的桂花油,梳成一对油光水滑、一丝不苟的童子髻。

就连嘴巴也沾了一点朱红色口脂,涂出一副唇红齿白的清秀模样,活像年画上头站岗的门童。

在李球小朋友短短六个年头的记忆里,就算每年一度的祭祖仪式,也比不上今天的盛大隆重。

他像个陀螺一样被婢女们摆弄来、摆弄去。父亲和母亲交谈的声音从帐子后面隐隐约约地钻进耳朵里。

“何必把球儿打扮得像个送财童子似的?落在别人眼里不怕被笑话……”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此乃官家之恩遇也,说明他还没忘记章懿皇后的生恩,没忘记咱们李家。所以咱们必须得郑重起来!被别人笑话几句事小,若让陛下以为李家行事怠慢,寒了君心,才是大不敬!”

“官家”两字宛如一道平地惊雷,把李球劈得晕晕乎乎的。

李球从小就知道,他们李氏一族是依靠官家的眷顾才有今天的好日子过,阿爹也从不以官家的亲生舅舅自居,就算日常用膳的时候也忍不住念叨两句皇恩浩荡、报效官家之类的话。小小的李球耳濡目染之下,心中对官家的憧憬崇拜可想而知。

李球捂住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难道他马上就要见到官家了吗?

可是李用和接下来的一番话,又像一盆冷冰冰的水,一下给李球浇清醒了。

“球儿他才刚刚开蒙四月不到的时间,夫君你说,他能被陛下挑上眼给成王殿下当伴读么?”

“唉,别说这个了,你可知道这次来参选的人都有谁?”

李用和掰着指头把打听来的消息一一对妻子细数:“朝廷里有晏相公、宋侍郎、夏尚书、包学士家的幼子,外戚除了咱们家球儿,还有曹皇后的侄孙和张昭仪的侄子。听说就连宗室那头,八王爷也要从儿子里挑一个聪明的送来。”

一连串的菜名报下来,听得女子是一声叹息:“那球儿怕是难了呀。”

“先别说丧气话了!不管选没选中,球儿能有一个候选的名额,已是陛下念顾咱们家了。万不能因落选就生出怨怼之心!”

李用和说完这句话,就一把掀开了帘子,从铜镜中看到了幼子被收拾得有几分聪明相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球儿,阿爹刚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事关官家和成王殿下,兹事体大,你万要好好表现,不要辜负了官家的恩眷。”

“球儿听到了。”

“听到了还不够,你要牢记于心!就算选不上伴读也不能出差错,让旁人看不起李家,丢了陛下母家的脸。更不可因此对官家生出不满,你可明白?”

李球小鸡啄米般点头,晃得脑袋都有点晕了。过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似的咽了口唾沫,飘飘忽忽又确认了一遍:“阿爹啊,那如果我被选中了,是不是就能到宫里读书去了,和成王殿下一起?”

“正是如此,好好表现吧!”李用和又要勉力两句,但看李球一下子捧脸傻笑起来的模样,就知道不用他再说什么了。

唉,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幼子呆头呆脑的模样,就连他这个做父亲的都不忍直视,没法昧着良心夸一句“聪明”或“谨密”。

那么多出挑的孩子里头,官家和成王殿下作何会选上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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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进了皇宫里头,李球才后知后觉感到了紧张。他一只手按住左胸的位置,看了眼牵着他的宫婢,心头陡然生发出一点儿惶惑和不安来。

但放眼望去,周围所有的孩子,有比他大也有比他小的,穿着剪裁得当的漂亮罗衫,牵着宫婢们走得稳稳当当的。没有谁因为大人不在场就流露出失态的模样。

或许当成王的伴读,需要的正是如他们一样的成熟与周全吧?

“我感觉有点难受”这句话在舌尖滚了一遭,又被李球咽了下去。

阿爹说过的,此行就算无功也不可有过。只是一点儿不舒服,忍忍就过去了,别大惊小怪的惊动了人。

但李球越想忍,就觉得心脏跳得越快,握着宫婢的手也不自觉捏紧了。他悄悄拽了一把衣领,喘不过气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眼睛闭上,深呼吸三次。”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球下意识地照做,重复了几次之后,胸口的石头好像稍微松开了一点。李球刚要道谢,睁开眼后才发现跟他说话的人,竟然是一个比他身量还小的小豆丁。

小豆丁也被一个漂亮宫婢牵着小手,一边小步子走着,冲他奶里奶气地笑:“有没有感觉好一点儿?”

李球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阿娘会叹息他要陪跑了。很显然,豆丁也是伴读的候选人之一,可是从身量看,他的年龄比自己小了好多,口齿谈吐无比清晰不说,还会善解人意地帮他的忙。

更别说相貌上的差距了,和粉雕玉琢、软糯可爱,说话时会露出一点乳牙的豆丁比起来,李球只觉自己脸上的年画娃娃妆都成了粗糙的猴屁股。

可不知道为什么,李球生不出一点儿竞争之心来,反而有点感激,又有些莫名的亲切感:“多谢你,我感觉好多了!”

“那就好。”豆丁仿佛很松了口气似的:“我还怕你喘不过气来,那样的话要叫太医了。”

李球稍稍想了下那个场面——绝对要惊动官家的。那他们李家可就丢大丑了。他愈发对着豆丁生出一些好感,没有丝毫大孩子对比自己小的小屁孩的瞧不起,主动与之攀谈起来:“敢问是谁家的小公子呢?”

奶豆丁不知想到了什么,先是笑出声,乌溜溜的眼睛一转:“我姓赵。”

嗯,他大概是全天下最配姓赵的人了。

嗷——姓赵啊。

李球恍然:原来是宗室那边儿的。

按理说,宗室和外戚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股势力。可是仁宗朝的情况不太一样。当年站出来揭露官家和李宸妃亲生母子关系的人,正好是宋真宗的弟弟、宋仁宗的叔叔,周王赵元俨,戏曲里通称为“八贤王”。

有旧年的一层缘分在,李氏和周王两家一直都互相有走动。再加上阿爹剧透过的候选人名单,他几乎立刻把小豆丁和“赵元俨幼子”对上了号。

“原来是周贤王的幼子。”李球像模像样地冲人拱手:“家父李用和,我姓李,单名一个球字。”

“你父亲,是李用和?”豆丁的眼里,忽然闪出一道奇异的光。

“是啊。”李球不觉有异,报完家门就当叙过了父辈的交情,自来熟地向新认识的小伙伴发出了邀请:“下次王爷来府上做客的时候,你可以来找我玩吗?”

“当然了。”奶豆丁,也就是扶苏点了点头:“等下次我来找你。”

不过大概率不在李府,而是宫里的资善堂。他在心里说道。

没想到歪打正着就能碰到李家人。扶苏暗暗自己感叹自己的好运气。本来他就打算在海选里挑一个李家子弟来当自己的伴读的。至于偶遇到李球,还发现他为人不讨厌,已经完全是意外之喜。

本来嘛,按照历史上的记载,福康公主的驸马李玮是个性情颇为粗鄙之人。扶苏都做好今天会碰到极品的准备了。

看来李家还是有一点眼力见的,选伴读不能选出个把太子得罪了的吧。李球小朋友自己不知道,实际上他什么心理活动都写在脸上的样子相当可爱。

资善堂是宫中专供太子读书的地方,也是今天选伴读的场合。扶苏翻开了候选人的名录,豆芽似的小指头,落在了“李用和”下方小小的名字上。

母家的子弟有了百里挑一成王伴读的名额,远比迎娶公主更加光耀门楣,前途也大大的有。即使未来仁宗仙去了,李氏也不至于立刻门庭衰败。

这样的话,就不至于硬凑成那样一桩荒唐可笑的赐婚了吧?不管妙悟是几岁的时候出嫁的,驸马李玮,也就是李球的亲兄长总归都有三十多了。可以推测,这甚至不是他第一段婚姻。

至于他自己嘛……

扶苏想到这里,苦笑就不由自主地蔓延到嘴角了。他一只手撑着头,坐在最上方望着下面乌泱泱一片埋头做题的豆丁们,没人能看清楚他的表情。

在没有任何人干涉的前提下选了李宸妃的娘家,恰好切中帝王的隐秘心事,扶苏多少能猜到官家会怎么想。大概会觉得“此子肖我”之类的吧?无论如何,都把立太子的进度条往前拉了一大截。

可是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扶苏一时半会儿想不到了。比起妙悟注定的结局,他安慰起自己,至少他的进度条还是可控的,有转机的,对吧?

三岁刚封了成王,离正式立太子起码也要一年呢。一年,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挑选伴读的考试,一多半取决于官家和成王殿下的眼缘。这是人人都心知肚明的潜规则。可是明面上,《三》《百》《千》之类最简单的识字课本也是要笔试一轮的。

不过,谁家都不会冒失到送来个连字都不认识的小文盲。一轮笔试过后,就连看上去不很聪明的李球小朋友,他的卷子也答得很是出彩,几乎没有错漏。

李球:。

扶苏一一对应着笔试的成绩与名字。其中一多半他都眼熟,指的是可以从姓氏判断出是谁家的子孙后辈。

姓包,不要太明显了。龙图阁大学士,宋朝唯一指定青天是也。

姓宋,是“红杏枝头春意闹”的小宋尚书的子孙,还是据说比他古板得多的兄长大宋的后辈呢?

姓王,这个就有点大众了,猜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