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先独善其身吧。
官家?虽素有?仁名,却并非一个迂腐之?人,当即便下令让皇城司派人严加看守鸿胪寺的官田。又?命鸿胪寺官员们不可随意走漏风声。
“是,是,臣遵旨。定让寺中人皆守口如瓶。”
棉花也看过确认了,后续安排也发布了,官家?也没有?久留的意思,牵住扶苏的小手就要走。鸿胪寺卿刚要松一口气,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就看到成王殿下挣脱了官家?的小手,“噔噔”地向他跑来。
鸿胪寺卿一口气又?提到了底——
这位小祖宗又?有?什么事??
方才他看得分明,虽然?他拍成王殿下的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但是关于仙草的处置,成王殿下说什么官家?就信什么,他的建议也全部照做。成王殿下声称自己有?主意,官家?就点点头,果真没细问。
这是何等的宠爱?何等的信任?
眼见人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他当然?更不敢怠慢。
“这位大人,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刚才我说的那几种作物,倘若有?线索的话,一定要帮我留意一下啊!”
扶苏怕人不信,还特意强调了一遍。
“是真的有?,不是我信口胡说!”
虽然?玉米土豆红薯辣椒理论上还远在美洲,但是棉花都提前出现了,万一呢!
留意一下总是不亏的。
鸿胪寺卿欲哭无泪:“是……”
他今天,不,等下就去之?前的贡品堆里?扒拉扒拉,看看还有?什么漏网之?鱼没。
一直到回宫的路上,扶苏还沉吟着,心中不断回味着鸿胪寺卿的表情。
“我有?那么吓人吗?”他仰着头,一脸无辜。
官家?偏过头,忍俊不禁,勉力绷住了面皮——他早就发现了,肃儿时常对自己有?种错乱的认知。譬如说,板起脸就以为自己足够严肃。背着手装大人的时候果真以为自己是大人。实际上,配上他白乎乎、糯生生的脸,哪里?还有?一星半点的说服力?
“咳,或许如此吧。”
他不忍打破儿子良好的自我感觉,转移了话题:“今日之?鸿胪寺卿,肃儿见了,有?何感想?”
有?何感想?
欣赏他滑稽的变脸吗?
扶苏眯了眯眼睛,其实他早就想问了:“官家?,你是不是故意让我看到的呀?”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官家?明明可以派人把?棉花取一小节样本来,让他辨认就好了。却和自己亲自去了趟鸿胪寺,白听?了一顿不尴不尬的吹捧。
要知道,扶苏之?前见过的大宋臣子,可都是晏殊、富弼、宋祁那种级别的治世名臣的诶。堪称“巧言令色”的鸿胪寺卿,有?什么单独认识的必要么。
再被官家?一番敲打,又?忙不迭变脸。
这人在自己见过的人里?,品格能力也算下等的。
扶苏称不上喜欢他。
或许官家?是有?意为之?,通过此人的变脸,让他明白什么才是“为君之?道”,也让他不要迷信手下人的吹捧。要恩威并施,“王霸道杂之?”才是真理。
……不,或许连一开?始的“祥瑞”,都是官家?有?意当着扶苏的面说出来的。目的就是让他对类似的鬼神?之?事?产生抵抗力。
只是官家?没能想到,扶苏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对祥瑞什么的没有?一点信任度。
想明白这点,扶苏五味杂陈。
如果说他是皇位的继承人,那么官家?之?举堪称“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可偏偏,他无益于太?子之?位啊……
官家?辩也不辩,轻笑一声:“看出来了么?”
他的话里?似有?无限感慨:“朕原以为,肃儿你要等到朕提点之?后,又?或许是再长?大些,才能明白个中真意的。”
没想到,竟然?他提也不提,单凭自己就能看出端倪。甚至连老父亲的心意,也被猜得一干二?净。
再遥想他当年,真宗皇帝便是个偏爱祥瑞的,自不会教他如何分辨。刘太?后性格强势,更不容旁人违逆半点。他只能读着“修身齐家?”的圣贤书,什么为君之?道,都是与太?后、群臣斗法之?时,靠自己一点点悟出来的。
没想到,到了肃儿这一辈,他有?意想教导,肃儿却比他当年聪颖得多,也……通透得多。
官家?忽地释然?一笑。
他蹲下了身子,捧住那张明显写满了纠结的圆乎乎小脸蛋:“阿爹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绝不反悔。”
呃,他在想什么,有?那么明显吗?
扶苏眨了两下眼睛。
“不过嘛……”
不过什么?
扶苏的心又?提了起来。
然?后就被狠狠地嘲笑了:“朕话还没说完呢,肃儿你那般紧张作甚?”
扶苏:= =#
官家?很?快整理了神?色,郑重地说道:“不过,先是燕云十六州的地图在前,能使天下保暖的仙草出现在后,还有?肃儿你……朕或许有?生之?年也可肖想一下,祖先未竟之?功业了。”
“肃儿呢,你觉得如何?是痴人妄语,异想天开?么?”
仁宗的声音里?,含着自己也未察觉的浓浓不确定。
毕竟除却太?祖不谈,自他们太?宗一脉,祖孙三代每每北伐皆是屡战屡败。到了他主政时,甚至连如同芥藓之?疾般的西夏也难敌手。
但当他的目光投向自己儿子时,却发现扶苏圆溜溜的眼底,慢慢涌出一簇簇的亮光。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却用成人也难及的坚定语气说道:“不会。不止是肖想。”
他的目光朝北望去。
那里?被大宋的皇城挡住了,然?而皇城的背后,更是天险连着天险,城郭后又?是城郭。
官家?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棉花既然?提前落到了他的手里?——有?生之?年,他是一定要把?它种到最合适的地方的呀。
忽地,扶苏突然?蔫巴下来:“……坏了。”
官家?顿时紧张不已,以为自己的雄心壮志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什么坏了?”
“不是那个。”扶苏哭丧着脸:“官家?,你看太?阳!”
太?阳……很?烈很?毒,怎么了么?
“看这个日头,人的影子几乎垂直,说明午时刚刚过了。我原本想着错过了早上的课,还可以偷偷回国子监假装没人知道,但是现在饭点都过了,午课已经?开?始我赶不上了啊啊啊啊啊!”
事?实证明,再雄心勃勃、剑指北方的人,碰上现实也要低下他高贵的头颅。
在官家?“迟到也得先把?午饭吃了”的劝说中,扶苏含泪用了一顿大宋宫廷豪华午膳,刚扒饭混了个半饱,就马不停蹄地国子监。
结果,还是被抓了个正着。
告状的人是扶苏那一斋的博士,也是第一次上课就开?始刁难他背诵“礼记”的人。他受家?里?人所托,要针对为难一下扶苏的。奈何此子功课上无可挑剔,先是入了祭酒的眼,又?在官家?面前大出风头,一时风光无二?,这位王博士一直痛感无从下手。
好容易抓住人欠勤一次,当然?要狠狠借题发挥一番。
这一告,就告到了祭酒那里?。
王博士的理由很?充分:欠勤本就懒怠,无故欠勤更是罪加一等。虽说他赵小郎是官家?加恩旨塞进国子监的,但正因如此,咱们更应该严格要求,不能因此让他心生怠惰之?意,否则就是置官家?的爱才之?心于不顾。必须要严加责罚才行,不是么?
祭酒杨安国听?了,面上不辨喜怒:“赵小郎,你今日去了哪里??为何连苏小郎也找你不到?”
扶苏缩着头,乖顺如同鹌鹑,心中却想到:就是和你们刚才说的爱才的官家?在一块啊。
不过,这话他可不能说,棉花的存在更不能说。只好胡乱搪塞道:“家?中有?一点事?情。”
这个答案,当然?不能令王博士满意了。他又?结合着赵小郎明面上的宗室身份,明里?暗里?把?他讽刺了一通。本来扶苏做错了事?情正心虚呢,被他一通借题发挥,也难免心头火起。
他张嘴就是反驳:“圣人有?云:人有?孝悌之?义。博士以监中纪律为纲,却让我连人伦也弃之?不顾么?”
王博士被怼了个哑口无言:“你……怎可如此说!”
“好了。”杨安国说道。
他看也不看王博士,只看向扶苏:“赵小郎,我给你布置的升斋的任务,如今你完成到哪儿了?”
“升斋?什么升斋?”
扶苏眨了眨眼,心中有?了底——看来祭酒是要给他撑腰的嘛。他稍稍挺起了胸膛:“回祭酒,学生《礼记》已经?背完,现在背到了《尚书·大诰篇》。”
“王曰:尔惟旧人,尔丕克远省,尔知宁王若勤哉……”
佶屈聱牙的句子,扶苏却脱口而出,流利极了,一点都不卡顿。他背得越起劲,王博士的脸色就越发青白——人家?升斋考试都准备得有?声有?色,不就说明自己所谓的“怠惰”是无中生有?的构陷吗?
待扶苏不喘气儿地背完一段之?后,杨安国微微颔首:“看来是准备得不错。”
他的目光投向了王博士:“你觉得如何?”
我还能觉得如何……
王博士咬了咬牙,想了想家?中的嘱托,宁愿自己变成小丑,也不放弃最后一点希望:“赵小郎天分非凡,学业有?成,此事?有?目共睹。但是祭酒,国子监中规矩可不能乱。他既然?旷了课,就该罚。”
“你说得有?道理。”
话音刚落,两个人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那这样如何?赵小郎,你既然?准备得不错,又?犯下今日之?过错,我便不再予你优容余裕,你的升斋考试就提前至八月,以防你怠惰成性,松懈了监规?”
王博士的脸色一瞬间极为难看。
但扶苏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比他的更加难看。
杨祭酒,你真的提出了一个让两个人都不满意的方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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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腱鞘炎发作得太歹毒了,这章是用两根小拇指敲出来的……[化了][化了][化了]
本章给大家发红包!
第63章
说实在的, 之前扶苏想过各种可能会?有的惩罚,包括但不限于?抄书、写检讨、去菜园子?值日等等,哪一个都比“升斋考试提前”在他的意料之中。
也哪一个都比“升斋考试提前”更容易接受!
现在的扶苏, 早已顾不上王博士在场了, 只想求杨安国收回?成命,为此他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知?不知?道升斋考试是什么?内容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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