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岛萤擅长数学，因为数学是只要记住公式和原理，再做几道例题，就能做题和考试的科目，非常理性美丽，不需要做国文的阅读理解。
但他不擅长处理自己的情绪，如果这也是一个考试科目，那他应该会不及格，他只会用表情掩盖住汹涌的内心，做出他最擅长的伪装。
话出口的时候，月岛萤也没想到自己会就这么说了，他从未感到这么轻松。
然后，他等待着回答，期待与害怕在烧灼着他的心，短短几秒的时间如几百年那么久，焦躁与不安蔓延，他几乎要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女孩的思考，让她察觉到他之前话语的漏洞，明白他不过是一个骗子。
青井柊的想法显然没这么复杂，她也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面前的人内心的极不平静，她只是短暂地惊讶了一下，就打算同意，毕竟他本来就打算帮助她恋爱，那这自然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知道一切，又乐意配合。
“好呀，”她说，“谢谢，那这段时间就请多多指教了。”
月岛萤觉得头晕目眩，青井轻快同意的声音毫不讲理地闯入他的脑海，天光刺眼到他必须低头，短暂的明暗切换让视网膜还未反应过来，停留在白屏的时候，他只能看见一双黑色的眼睛闯入纯白世界，透亮如琉璃。
“我们要从什么开始，牵手怎么样？”青井柊问。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地抬起自己的手，握住女孩的手指，然后，青井柊将手指挤进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她晃了晃扣在一起的两只手，解释道：“情侣都是这样牵手的。”
她们牵着手，以比往日更近的距离并肩走路，手指紧扣，大臂贴着，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存在，是打破了社交距离的、昭然若揭的亲密。
从后山回到校园中，走道两侧的樱花树在一刻不停地洒落花瓣，似乎连空气都变成粉色的了，树下出现了不少成双成对的男女，她们选择在这个时候，一起制造毕业日的回忆。
月岛萤突兀地站住，让青井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另一侧的手从西装胸口的口袋里，取出了一枚铜制纽扣，递给女孩：“给你，收下吧。”
青井柊这才发现，今天月岛萤制服上的第二颗纽扣不翼而飞了，她接过，越发感叹他的贴心，做戏做得太全套了：“谢谢阿月。”
但她并没有提把她的送给月岛，而月岛也装作没有这个想法。
“……阿青？”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前面不远处出现，听上去非常不解，“你们这是……？”
山口忠快步走过来，眼睛盯着她们交叠的手，又看见在青井柊手心还未收好的纽扣和月岛萤西装上的一点空白，他忽然倒退了一步，瞳孔在剧烈紧缩，不可置信到了极点：“你们……”
青井柊刚准备说话，月岛就直接开口，轻快地说出像是已经排练过无数次的台词：“我和小柊在一起了，就在刚才。”
青井柊配合地点头。
但突然，她察觉到了错误，不是说制造误会让山口看到，后面再澄清吗，可现在说在一起，这就完全不是误会了啊，是月岛说错了吗。
她扯了下月岛萤的手臂，他配合地低头，在他耳边低声提醒。
月岛萤了然，刚要同样低声回应，面前的山口忠忽然闷闷地说：“我知道了，祝福你们。”
山口忠看上去有些难过，尽管他在努力微笑，想要真心地祝福，但他的眉眼耷拉着，平时总是快乐的眼睛看上去无比受伤。
青井柊几乎幻视了一只伤心小狗，不自觉地，她松开了月岛的手，想要摸他的头，却停在空中，不知所措，然后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收回。
她甚至有些怀疑，这个方法是否不适用于她们。
山口忠看向她，说：“我们一会儿还能一起回家吗？”
他的脸上泄露出本人都无法察觉到的渴求，好像又回到了童年，但这次，是他的两个幼驯染“抛弃”了他。
“当然。”青井柊不假思索地说，她不想再看见山口这样的神情了，“一会儿要不要回小学看看，猫咪们都长胖了很多。”
“好。”山口说。
她们先回了躺月岛的家，把克莉带了出来。
这是山口的想法，他想带狗狗去见救过她的那些猫咪。
“汪唔！”克莉扑在青井柊身上，直立起来几乎快抱住了她的腰，这只小狗已经进入壮年期了，大尾巴摇得出现了残影。
“小狗狗，”青井柊只需这么一喊，小狗就乖乖从她身上下来了，只是还兴奋地绕着她跑，“别跑了，你的绳子把我给缠住了。”
山口忠本能地想去帮她解开，但是看到月岛已经在动手解了，他低头，挡住黯淡的眼神。
她们从小学的一道隐蔽的、给工作人员走的后门进去了，直接就通往后山。
这里依然草木旺盛而茂密，风一吹过，成山遍野的树叶和小草便发出了簌簌的清脆声音。
还不等她开口，就看出一颗大树上探出了一颗圆滚滚的猫猫头，像是认出了她们，伸了个懒腰，叫了一声，好像在通知其余猫。
猫咪都是大猫了，有的成老太太了，趴在未被遮挡的树干上，享受着阳光的洗礼，眯起眼睛，懒懒地看着下面。
有的猫比较活泼，就从枝干上轻轻跳下，同时旁边的树木上也下了一场猫猫雨。
而克莉好像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已经克制不了地冲了上去，和猫猫们滚作一团。
第64章
记性很好的猫猫,在克莉靠近的时候，先是灵敏地闪开这热情的抱抱，然后踩着猫步走到她身边嗅了嗅,像是认出来了,才没有逃开，任由热情小狗不断追逐着她们，想跟她们亲近,闪躲狗的灵活就像是在刻意陪小狗玩。
还有些年轻小猫,跟着长辈一起跳下来，却看见了校园里没见过的庞然大物，有些怯生生地躲在树后不敢出来。
青井柊慢慢走过去，她们选择走到后山的半坡腰躺下,这里是太阳面积最大的区域,只有些小树零散分布，非常空旷。
躺下，躺在青草香的地毯上，任由阳光洒落在她们裸露的皮肤表面。
不一会儿，头发就变得烫烫的了。
青井柊将身体摆成一个大字状，眼睛闭上,什么也不想做,不想去考虑游戏，不想去考虑攻略对象的想法,只想沉浸在美妙的日光中，做个香甜的美梦。
这个温暖的天然地毯似乎有一种魔力,让人看到就忍不住躺下，躺下就心生倦意，恨不得以天为被,在这里睡个慵懒的午觉。
她忽然感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从她的脸腮旁扫过，伸手去抓，果然抓空，她装作没有
察觉地将手放下摆回原位。
不一会儿，就感觉腹部上出现了一个不容忽视的有温度的物体，重量倒是很轻。
青井柊悄悄抬起眼皮，看见是一只不认识的三花小猫趴在了她的腹部，她看见，自己深色的制服上，已经沾上了不少猫毛。
咔嚓，她听见身旁传来了一声快门的声音，侧脸一看，是月岛萤正举着手机面对着她，喜欢拍照的她终于被人抓拍了。
“你干嘛？”青井柊努力控制核心，不让说话牵扯到太多肌肉，生怕惊扰了她身上的小生物。
“很可爱，你们都。”月岛萤收回手机，当着她的面，将锁屏换成这张新拍的照片。
“……”青井柊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可怕的竞争意识从她胸口冒出。
怎么会这么面面俱到啊可恶，都可以去当演员了。
她反复告诉自己，这只是在演戏，只要有60分，糊弄过她们的共同好友就可以了，不需要上头，没有必要。
“阿青。”
山口忠躺在她的右边，同样躺在这里，身体却没有舒展，大腿和小腿弯折成一个三角形，一只手在无意识地摸无辜的草叶，另一只手搭在腰上，摩挲着衣服。
青井柊向另一侧偏过头去：“怎么了？”
“那个，我可以说……”山口忠的喉结上下滑动，他吞咽了几次唾液，都好像开不了口，这不是缺乏勇气，而是他内心深处的恐惧，是不可能消除的，“算了。”
“你说。”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啦……”
“阿忠，”青井柊忽然用手指戳了戳他摸小草的这只手，“你放松一点，别把草给扯掉了。”
他像是触电似的瞬间收回手：“对不起！我没注意！”
青井柊有些无奈：“你不要这样，有什么话，现在就告诉我吧，我不会生气的。”
“你知道，我见过你很多糟糕的时候，我了解你的性格，内敛敏感又温柔，不要把心事都憋在心里，”她顿了顿，感觉自己都可以去当无证心理医生了，“这样你会很难过，我也会难过。”
“……”山口忠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转过来看她。
她们对视着，两张脸面对着，少女的脸庞宁静而淡然，少男的脸庞满是不安，能看清她的坦然和担忧，他的忧虑和伤心。
她们之间的距离好像一下子变得很近很近，或者说山口忠本来就很好的视力顿时变得更好了，他几乎能看见，那清澈双眼里他突兀的倒影。
他难过到不能自已，泪腺却变成了干枯的泉眼，甚至无法用眼泪作为让她安慰的工具。
这场对视，漫长又短暂，直到有一声不满的猫叫打破了永恒。
山口忠醒来，好像回到人世间。
在这场梦里，他就像凯库勒，于梦中看到蛇咬住尾巴，得到了苯分子结构理论的启示。
“没事，我已经没事了，谢谢阿青。”山口忠微笑起来，只待发明他自己的苯环。
“那好吧。”青井柊略微怀疑地再观察了一下他，惊异地发现，不过片刻，她就找不到之前的半点情绪。
真是搞不懂纸片人和异性。
她们开始漫无目的地聊天，也不知道是谁先引导的话题，她们谈论起了平行宇宙、龙猫巴士、怪谈、二重身……
“你们相信平行宇宙的存在吗？”山口问。
“嗯，我相信，”月岛给出了出乎意料的答案，“或许，就像人们提出的猜想，我们的每个选择的分支都会诞生出无数平行宇宙。”
“我中立吧，这种东西，无法证伪，也无法证实，谁知道呢，”青井柊边说，边伸手摸上了三花的毛，好在小猫并不怕她，乖巧地发出呼噜声，“或许，在别的世界，真的会有我们的同位体存在，只不过在做不同的事情，不同的职业，甚至可能有完全不同的性格和外表，即使站在面前都不能认出自己。”
“阿青好严谨，”山口说，“我有时候在想，要是长大后，就比如28岁的自己穿越到了我的小时候，感觉好美好~”
青井柊问：“那你会问他什么问题？”
山口忠想了想：“问我未来幸福吗，啊不，这个没必要，不知道答案才是最幸福的。”
他沉吟片刻，眨了两下眼，带着些腼腆的忐忑：“我知道了，我应该会问，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你曾经许下的心愿还生效吗？”
“什么愿望？”
“秘密~”
山口忠想到自己曾许下过的愿望，他是多么期望愿望如金刚石一样可靠，但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至于他以后会不会已经释然，装作玩笑在聚会时讲出来，嘛，谁也不知道。
不让出现沉默，他提起：“话说，你们有想过未来要做什么吗？今天的毕业让我觉得有些迷茫，校长说让我们勇敢追逐自己的梦想，等待我们传来捷报，但我并不知道自己的梦想是什么啊……”
青井柊说：“我肯定会继续打排球啦，这是我的职业。”
“这我们早就知道，阿青你这么认真，我早就觉得你会打一辈子的球了。”
“喵！”小三花发出赞同的奶音。
“那你们呢？”青井柊将问题抛回去，“我猜，应该还没想好，现在想这些也太早了点，那我换个问题，你们会想要走出去，还是留在这里。”
“我应该会继续留在这里。我觉得，家乡，或者说宫城好像有一种魔力，我们这里的人，都舍不得离开。”
“现在我还不知道。”
月岛萤没有给出直接的答案，但还是从他带着些犹豫的神情中看出来他不想离开这里，因为他一般很少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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