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生为自己而活,但也绝不仅仅是为自己而活。
所以他问:“若我不愿根治呢?”
……
宋雁归听完王怜花的叙述,口中喃喃,心中五味杂陈。
“我的内功不能替他……”
“不能。”话至一半就被王怜花截断,他摇了摇头道。
无情六岁受伤,及时被诸葛正我救回后,那么多年一直由后者悉心照料,加之以其独门内功调治。可即便如此,她替无情治疗受损的经脉仍然耗尽了内力以致晕厥。
苏梦枕的情况比无情要糟糕更多。如果她中途力竭,不说苏梦枕会否因此不治,王怜花也绝不会用她的安危去冒这个险。
宋雁归仰面长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而苏梦枕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冰凉的指尖轻轻拈起她脸颊边的一缕发绕至她耳后,王怜花摇扇轻笑:“做什么愁眉苦脸,我早料到他不会应允,当然也事先做了两手准备。”
他给温趣和树大夫留了另一个方子,只在苏梦枕将来有朝一日若命悬一线,才可以用来放手一试。
方子记载在《怜花宝鉴》之中。是针对宋雁归当年那样的情况,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冒险尝试,成功的几率大约有三成。
不止是这个方子,宋雁归手捧着《怜花宝鉴》往后翻,发现上面记满了他于医毒一道上的心得,填满几乎剩下的小半本。
而在这之前,是她当年在他治好阿飞后曾默下来的那些东西。
“心法。”她默念,指尖抚过纸页上的墨迹,往后翻,是刀法、剑法、掌法……都没有名字,一如心法只叫心法。
旁人看了必以为她狂妄至极,其实只是她懒得取名字而已。只这几页,区别于前面书页,纸张更加平滑光整,似乎是被主人用手摩挲过很多次的缘故。
心弦微动,她从未比此刻更清楚地意识到眼前之人,那时轻佻浮浪的外表下包裹着如何珍重的情意。
一时恍惚想起许多事,眼见空山新雨,天凉入秋,她忽而阖上书页,抬眸朝他笑:
“王怜花,我们离开汴京吧。”
绯衣青年与她站在一处,闻言折扇微顿,潋滟含情地轻笑颔首:“好。”
没问为什么,也没问什么时候动身,他总是和她在一处的。
不过走之前,宋雁归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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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燥微冷的秋气里,京郊不起眼的小饭馆迎来了一个久未光临的客人。
狄飞惊的脚步微微一顿,注意到他的手下们在饭馆里噤若寒蝉的模样。
满室皆静里,靠窗的一角方桌,半支的窗户斜斜切入一整块光。
有一个人就坐在这片秋日午后的光晕里,穿一身青衣,长发随意用发带绑在脑后,露出脖颈纤细却利落的线条。她的腰间系着血河剑,剑的主人,正埋着头,专心致志地嗦面。
手擀的宽面卧在清亮微黄的汤里,汤上洒着几段鲜翠的葱花,映衬着底下浮沉的笋丝、香菇、豆腐还有蛋花,裹挟着白雾般升腾的热乎气,将她低垂的眉眼熏得有几分模糊。
筷子挑起一根根面条,卷住吸溜,偶或搭配着喝一口面汤。秋阳斜照里,她的额角沁出微微的细汗,一碗面见底,汤都不剩一滴,狄飞惊注意到桌台上,这已经是她吃完得第三碗面。
狄飞惊恍惚想起自己第一次正式见到对方,与之交谈,也是在这里,彼时她初抵汴京,还在这里欠了他三文面钱。
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她举起手:“小二!再来一碗面!”
手下在以眼神示意狄飞惊赶紧离开,趁这个煞神没发现他之前。
可他为什么要走?
这里是他的地盘,有他在六分半堂的手下,何况若她来此是为了当日他朝她下毒一事兴师问罪,就算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
狄飞惊抬脚,缓缓步入饭馆,示意手下们退下的同时,径直坐到了她面前。
“哟,狄大堂主。”宋雁归抬眸轻笑,自然地和他打招呼:“好久不见。”
“你为什么来这里?”没理会她脱线的问候,狄飞惊淡淡问其来意。
她挠头,脸上露出某种理所当然的表情,屈指轻叩桌面,一本正经道:“这里是饭馆。”接着捻起手里的木筷轻敲碗边:“来这里,自然是吃面。”
“京城有那么多面馆。”为什么非来这里?这下连狄飞惊都觉得她在戏耍自己。
宋雁归在对方的如临大敌里恍然轻笑,似乎终于想起来对方之所以如此紧张的原因。
其实她都快忘了那些脏腑里短暂翻搅的痛楚,毕竟比起当年自己几番濒死差点走上的黄泉路,那点痛楚又何值一提。
“大概是因为,我刚到汴京的时候,在这里吃了第一碗素面的缘故。”她轻笑,目若朗星:“自那之后就惦记到了现在,所以想趁着离开之前,最后来吃上一口。”
她顿了顿,笑嘻嘻补充道:“你的手下功夫不咋地,唯独这素面,做得确是一绝。”说着竖起大拇指赞叹道。
只狄飞惊闻言却微怔:“你要走?”
时局诡谲莫测,数日前,赵佶身陷得位不正、戕害储君的传言,几乎无从狡辩。和亲王赵似的血书,当年向太后的手谕,楚相玉的证词,桩桩件件,直指当今天子和蔡京的斑斑劣迹。更有甚者,哲宗唯一的亲子,也就是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当年也险些遭其毒手。
蔡京不日前已经伏诛,童贯和王黼也接连下狱,各地民乱尚未起,一场不流血的宫廷政变已经在以诸葛正我为首的清流主导下暗中发生,并在众人似乎更早于此前形成的某种默契里尘埃落定。如今,新帝登基在即。
这样的情形,身为孤身一人千里袭金、又传言亲自治好了无情腿疾的宋雁归却说,她要离开汴京。
唾手可得的名望和或可世袭的尊荣地位,她是真的半点也不动心。
狄飞惊短暂地抬头看了眼她身上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
宋雁归在他隐含困惑的眼神里一拍桌案,一脸郑重道:“有件事我得说清楚,宋某有好几件青色布衣换着穿,还没有穷到只有身上这一件。”
“……”狄飞惊:谁质疑她这一点了。
“为什么?”狄飞惊忍不住喃喃开口。
“什么为什么。”她抬眼看向他,眼里如秋水深潭,波澜不惊:“你想问什么,话只说一半,我怎么回答?”
“我对你下了毒,你为什么不找我报复?”狄飞惊不再绕弯子。
“噢,你说这个……”她以拳抵掌,轻轻一笑,有风吹过,长发轻扬,她的眼里倒映着秋阳清冽明亮的暖意,却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转而说起另一桩事来: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曾武功尽失,跟那些当初自江南北上,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民没什么不同。”
“如果不是被一个叫耿小玉的姑娘舍身相救,当时也就被人杀了。”她回忆起在闽南一带的经历,轻叹:“命如草芥的滋味不好受,可普通人要学成武艺却难如登天。”
“首先要有机会,其次还要有时间。”她说。
狄飞惊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
“那天我注意到你收麦扎袋的手法很熟练,宋某少时躬耕陇亩,我很清楚,没有常年亲自下地做过农活的人是很难做到的。”
“狄兄,你出身想必并非世家吧。我问过杨无邪关于你所练的武功,也映证了我的猜测。”
大弃子擒拿手,要修习这门武功,需要修习者付出轻则残疾,重则身亡的代价。世家的资源和武功何止千万,如果有别的选择,谁会去修习这样的武功呢?
除非别无选择。
狄飞惊付出了颈骨断折的代价,学成了这门武功。而在世家林立阶级秩序泾渭分明的江湖,是雷损给了他出人头地的机会和几乎全部的信任,感君义重,倾死以报。
即使别人不理解他对雷损的忠心,责他是非不分,可除了雷损,谁又给过他这样寂寂无名之辈,如此的机会和信任?
至于正邪良善,那是太过奢侈的考虑,在弱肉强食的江湖,首要的目的是活下去。而在不打破现有平衡的前提下,他也乐得不去主动做些什么。
“说到底,是这混乱失序的江湖和朝局没能对得住你,还有许许多多……和你一样,甚至处境还不如你的人。”宋雁归轻声开口,语气一如秋水澄净。
何况不论怎样,总归是因为他没对她痛下杀手,她才躲过一劫。她当然不至于感激他,但要说报复……也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你……”他张了张口,哑然失声。能做天下人知己的狄飞惊,从未有过如此沉默的时刻,他想起许多他已有很多年不曾想起的往事,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他听到了饭馆外传来的马蹄声,然后看到了一袭绯衣,高坐马上的那位“宋先生”。他低垂的眸中涌起某种复杂而陌生的情绪,他一时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宋雁归已经起身了。
“不过我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大度,狄兄,我们不是敌人,但也不是朋友。”
她自袖中取出一串铜钱,认真点数,取下其中的三十二枚,扣在桌上:“结账。”
说完,青衣如翠竹,转身朝屋外渐行渐远。
狄飞惊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三十二枚铜钱,眼神在摇曳的光影里忽明忽暗,蓦地轻声自言自语:
“宋雁归,你分明还欠我三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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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从出身来讲,狄飞惊和白愁飞其实都是从底层出来的,没有世家的资源,于是必须依靠牺牲一些什么东西去做置换(不做评价,只是陈述这个事实)。江湖说到底是极其残酷的,尤其温书。狄飞惊牺牲的无疑就是健康的身体。
第128章 兄妹
萧萧梧叶,清秋薄暮。
几蓬枯草卷着半黄的芦花,打着旋儿扑向黄土驿道上的行人和马匹。
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进入了蓟州地界。自晚唐时起被石敬瑭拱手送给辽国皇帝的燕云十六州,就在近前了。
“北城”舞阳城、“南寨”青天寨、“东堡”撼天堡、“西镇”伏犀镇,活跃在幽蓟二州附近的这四大武林世家数十年来守望相助,结成了坚固的战略攻守同盟。
若非前些时日,一向老当益壮的南寨寨主伍刚中突然不知何由一病不起,“绝灭王”楚相玉在沧州铁血大牢越狱之事,他必要参与帮忙追捕的。
只是时移事易,谁也不曾料到短短数月过后,日月换新天,天子赵佶被废,新皇登基,楚相玉也因身负从龙之功,不再是当初那个被通缉的越狱逃犯了。
伍刚中的病却始终没有见好。
好在女儿伍彩云和女婿殷乘风不仅孝顺,始终不曾放弃延医问药,也早已能独当一面,井井有条地打理寨中大大小小一应事宜。
只是在南寨之外,州府一带近来并不太平。
连续发生的七宗豪门艳尸劫杀案,七位在武林中享有声名,文武才艺双全,且家世显赫的女子接连在家中遇害,家中财物也被洗劫一空,惹得此地女子们不免惊惧,人人自危。
边境辽汉杂处,州府县衙虽也出动了人手查探,却都无功而返。
老寨主伍刚中虽缠绵病榻,意识却始终清醒,闻听这个消息,想到自己家中亦有爱女,一时心有戚戚,数日前腆脸去信一封送往汴京神侯府,只希望老朋友诸葛正我能派手下四大名捕前来帮忙查案。
他最中意的人选自然是无情,当然若是其他人能一起来也再好不过。但短短时日,无情的身份已今非昔比,他也隐隐听说了汴京刚经历一番动荡,心知老朋友此时必定脱不开身,虽遗憾嗟叹,但也无可奈何。
“爹,你别担心,”伍彩云侍奉着伍刚中喝药,灿笑着宽慰他道:“我和司徒夫人、江爱天、敖夫人、元夫人、奚采桑,我们准备组成一个女子防卫团,齐心协力,揪出那个连犯七宗大案的恶棍□□。”
“所以你们是打算在寨中商议策略么?”殷乘风满心满眼看着眼前的爱人,笑着打趣。
“是。”伍彩云郑重地点头:“欣如姐姐若不是怀了孕脱不开身,本来也要加入的。”
“好,等我回来,到时候我陪你一起。”殷乘风主动请缨。
“不必,你去忙你的,被害的是女子,要揪住那恶魔,自然也得靠我们女子。”伍彩云坚定道。
“好吧好吧,依你就是。”殷乘风温和笑道,自己即将外出,能有人陪在彩云身边互相看顾,也是好事,想到这里心中微微一松。
伍刚中看着眼前一双璧人,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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