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损生存指南 第122章

  楚留香不是不解风月的宋雁归,王怜花平静神态下的那些潜流,他几乎一眼便能读懂。

  他在意的,是宋雁归的反应。

  “你来啦!”

  即使因同心蛊的作用提前有所察觉,乍见来人,宋雁归仍小跳着大步迎上前去,双眼亮晶晶地看着眼前不远万里渡海来寻自己的心上人,神情难掩亲昵之态。

  绯衣男子嘴角扬起一个与刚才截然不同的,真切温柔的笑,他微微低头,轻“嗯”了一声。

  随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下自己身上的绯色披风,无比自然地披在对方肩上,替她系好系带,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她颈后的肌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动作行云流水,却形如某种无声的宣告。

  重要的是,宋雁归并未拒绝。而就在不久之前,无意也好有意也罢,她的确拒绝了自己。

  楚留香看着眼前这一幕,唇角的笑意微不可察地淡了些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遗憾。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即使是一旁置身事外的胡铁花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问道:

  “咳咳,雁归,这位是……?”

  “哦,差点忘了!”反应过来双方目前还互不相识,宋雁归顺势就欲承担起介绍之职,为彼此说明。

  “敝姓王,名怜花。”没等她开口,王怜花嘴角微勾:“倒是二位……”

  “雁蝶为双翼,花香满人间。若我所料不错,二位想必就是名满江湖的盗帅楚留香,花蝴蝶胡铁花罢。”他轻摇折扇悠悠笑着,语气笃定从容。

  宋雁归微微一噎:这位朋友调查收集情报的能力可真是……估计一路上半点都没闲着。

  “楚兄和胡兄,是我在遇见你之前就结识的好友。”她挠头补充道:“噢,还有姬冰雁姬兄,可惜他这次没在,不然也能介绍你认识。”

  遇见他之前认识的……

  王怜花闻言目光闪烁,捏着扇柄的修长玉指绷紧,指节隐隐泛白。

  “那看来,是我来得不巧。”他眉眼微弯,垂眸看着她笑,笑容甜腻又隐隐透着一丝危险。

  “怎会?”接话的是楚留香,他的声音深沉温和,微微含笑道:“王兄来得正是时候。若不然,我们恐怕天黑都离不开这座岛。”

  “就是。”宋雁归和胡铁花闻言不约而同,颇赞同地狠狠点头。

  王怜花不语,只闻声举目看向素衣不掩俊秀的男子,在对方打量的目光里,顾盼间光华流转,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隐隐胶着。

  他倏地莞尔轻笑:“香帅言重。诸位,请登船吧。”

  ——————

  “所以,你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一口棺材里?”

  认真听完宋雁归的讲述,斜倚在甲板边的绯衣男子若有所思:是巧合么?每次她醒来的地点都要比他的危险得多。

  “但我这次昏迷的时间不长。”见他眉心微蹙,宋雁归笑言安抚,回忆着道:“也就二十天?足足比上回缩短了有七八天的时间。”

  二十天,这个时间都足够把赵佶再废一次了。

  王怜花微微抿唇:和自己不同,宋雁归似乎生来有一种把所有事情往好处想的天赋。

  “还是太久了。”抬手轻抚她的侧脸,王怜花低声轻叹。在她伸手一按一撑,跳上栏杆面朝他坐下,双脚轻晃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绑在脑后随风轻扬的绯色发带,和他衣服的颜色如出一辙。

  心上好似有羽毛轻拂,一阵毛绒绒的痒意,薄唇微勾,只转念又想到刚才她的某位……在他之前便相识的好友,眸光微闪。

  牵人心肠,很招人的小混蛋。

  “回到中原之后,想去哪里?”王怜花状若无意地问。

  没有立刻回答。宋雁归不知在想什么,正望着渐暗的天色隐隐出神。

  很好,跟他在一起还走神。扇柄不轻不重地点在她的脑门,语气温和克制:“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在想楚留香他们……”她摩挲着下巴喃喃道,浑不知听到这一句的某人眼神骤然发冷,薄唇绷紧成一条直线,掩在袖中的另一只手微微蜷缩,心底一阵酸一阵涩。

  宋雁归沉默了片刻,无知无觉地垂眸,正色问道:“他们把东三娘和其他姑娘一并救出了岛,可是她们的眼睛呢?能有办法治吗?”

  被迫堕身黑暗,这几年活得连人的尊严都没有,甚至连一双眼睛都被外力缝合,无法视物,形如怪物一般。心里的伤尚难自愈,那眼睛呢?会有办法可以医治吗?

  原本还想卖个关子逗弄一下心上人的王怜花闻言手中折扇微顿,心中一松的同时,四目相对,她目光专注坚定地令他心折。

  谁能拒绝这样的目光呢?王怜花自问做不到。于是他听到自己说:

  “有我在,你担心什么?”

  宋雁归闻言眼中光芒大盛,高兴地大叫了一声跳下来扑进他怀里。

  王怜花伸臂紧了紧环抱她的胳膊,吻落在她的发顶,眸色如水温柔。

  他所做的一切,也不过就是为了她这舒心开怀的模样。唔,不过一定要说的话,他确实也很看不上那蝙蝠公子诸般的手段。

  “我听胡铁花说,那原随云已经死了?”他好奇问道。

  “是。”在得到怀里的人肯定的点头后,王怜花微微一叹,眼神中流露出一缕罕见的遗憾:“可惜……”若是落在他手上就好了。

  “左右无事,我现在便去替她们看看。”他松手退开一步:“你去房间里休息,呆在这里等我也行,夜里风大,别乱跑。”

  当然最好是别去见此刻也在船上的某些人。

  只是他心知腿长在别人身上,也架不住人主动来找这小混蛋,说了也没用。

  ……

  暮色四合,行船破开墨玉般的海水,激起细碎的浪涛,忽高忽低地“哗哗”的细响。

  王怜花还没有出现,月明星稀的秋夜里,昏黄的光晕在海上升起,桅杆随海风轻轻拂动,映照出至高处附近,一团黑黢黢的,晃动的人影。

  青衣剑客正盘腿坐在高高的桅杆上,安安静静地望着远处发呆。月辉洒在她白皙清秀的面容上,仿佛镀了一层银边,凭添几许懒洋洋的温柔。

  身后一缕微风擦过。

  出手若急电,“嗖”地一下将摊在膝上的某本画册收拢进袖口,藏好。楚留香只来得及瞥到书封上一个“图”字。

  “楚兄也来赏月么?”她微微后仰,冲男子眨了眨眼,尴尬一笑。

  他想说不是,是自己自窗边惊鸿一瞥见她身处高处,身体就几乎本能地动了起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她身后了。

  他或许只是还没有习惯。

  偶尔闭上眼的时候,总还会想起她当时躺在自己怀里,渐渐停止的心跳和呼吸。

  他平生很少有和那时一般那么无力的时刻。

  “我刚去看了王兄给三娘治眼,”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想到刚才旁观其手法,见他气随针走,既举重若轻又稳如渊岳,温笑道:“他于岐黄一道,说一句能活死人肉白骨,亦不为过。”话语间尽是真诚的赞叹。

  “雁归,你的病也是他治好的么?”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是,也是。”

  “问鼎武道,或可破命重修。”她双手背在脑后,轻笑着道:“我的运气很好。有幸遇到了楚兄你,遇到了王怜花,还有很多人。”

  白飞飞、俞岱岩、张三丰、西门吹雪……在每一个重要的关口,她都遇到了贵人。当然,也离不开雁归大侠自己不懈的努力。

  “我在想,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蝙蝠岛?”

  “为什么?”他轻声笑问。

  “楚兄你还记不记得,我和你一起去大漠的路上,曾经在客栈遇到过一队拐卖女子的镖师?”

  “自然记得。”后来他和她一起将人救了出来,托付给了沈家镖局。而他不久前之所以会顺藤摸瓜一路查探蝙蝠岛一事,其中一个原因也是因为沈家镖局递来的消息。

  除了那批被救出的女子之外,他们发现这些年竟还有人拐卖年轻女子,并试图将她们弄瞎后送往某处。他们只救出了一部分人,未免有更多无辜女子遭到不测,故而只能拜托楚留香一探究竟。

  “那是我未曾了却的因果。”宋雁归沉声道:“我想我是为她们而来的。”虽然还是晚了些。

  “你说呢?”她仰头,眼眸亮晶晶地看向身旁的楚留香。

  他垂眸,心头酸软,眼神专注又温柔,落在她的脸庞,细细描摹,仿佛想将她的模样刻在心底珍藏。

  他当然希望她是为自己而来的,但即便不是,也没有关系。

  “嗯。”他说。

  门“吱呀”一声轻轻被人从里推开,是绯衣男子。几乎是在他出现的那一刻,身旁的青衣女子的脸上已经绽开明亮的笑容,她纵身而下,似一朵青萍,衣袂翻飞着,迫不及待地坠进浮红深处去。

  楚留香眼中最后一丝微澜也归于平静,他微微一笑,没有半分失落,依旧还是从容不迫、风度翩翩的楚留香。只是在深沉温和的底色里,多了一缕不易察觉的的秋意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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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风流但不滥情,深情但不专一。楚留香会尽力而为,也会怀念和遗憾,但不会像王怜花一样生出执念,这是性格使然。

  只是在具有排他性的情感关系里,谁不希望自己被坚定地选择。

第135章 雪路

  雪。

  鹅毛大雪。

  十月的南方依然翠寓千重,这里却已经都被大雪覆盖,银堆玉砌,朔烈的北风刮在脸上,如钝刀割肉,撼动着道路两旁零落的屋宇,风沙席卷,吹破寒窗,吱嘎作响。

  这里虽是靠近关隘的边城,但往年这个时节也很少会在这么早的时候,下如此大的雪。

  上一次,还是在两年前。

  马车的车辙在雪地里留下两道又长又深的痕迹,马蹄陷进雪里,发出沙沙的响声。拉车的是两匹神骏的健马,一辆宽敞坚固的马车,左右四近,各有随从护卫。

  负责驾马的是一名意态老成的中年汉子,衣着锦绣,面色沉稳。这样冷的天气,他身上的衣服堪称单薄,显是有极深的内家功夫护体。

  马车里,隐隐传来小儿的嬉闹声,混杂着女子温柔的哄劝和拍抚。

  风雪渐渐大了,如撒盐飞絮,行路愈发艰难。

  “大哥,风雪变大了,我们是不是快些赶路,抓紧找个客栈落脚歇息?”原本缀在马车侧旁的青年策马靠上前来,大声问道,话没说完就被风声吞没了大半。

  “急什么。”

  打头的玄衣男子骑在马上,外罩着件白色大氅,腰际配着一把刀,刀鞘漆黑,另一侧别着个通体乌黑的葫芦,意态从容,神色间对这漫天风雪浑不在意,话语间是不容置喙的独断。

  “这次出行本就是为了赏梅、赏雪。”他朗声一笑,声音清越:“难得路上就能赏雪,还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正好磨练磨练筋骨!”

  “大哥说的是。”青年挠了挠头,硬着头皮道:“我就是担心嫂子和小侄子,虽说马车里用具一应俱全,也暖和,但侄子毕竟年纪小,我总担心他万一着凉。”

  玄衣貂裘的男子闻言微微沉吟,想到马车中的幼子,还有新伤初愈的妻子,他看了眼阴沉沉的天,终于认真考虑起了兄弟的提议:

  “也好。那就让车马稳行,再往前走几里地,看看有没有可供歇脚投宿的客栈。”

  “嗯!”难得被兄长肯定的青年眼前一亮,点头应好,随即勒转缰绳,策马往马车旁去。

  雪落得茫茫一片,看不到尽头。青年深吸一口气,正觉无限快慰舒畅,心中不免诗兴大发。正此时,眼角余光注意到左前方雪林边,树脚下的雪堆处有一块不规则的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