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怜花没再说下去,只因已没有说下去的必要。
宋雁归看不惯温晚此人行事做派,对其手下之人虽无好恶,却也必然会因这层关系而失了那本就不多的结交之心。
王怜花替她将被风吹乱的碎发挽至耳后,笑意深了些许:“至于他说的另一个人,王小石。我知你好奇什么,血河红袖,不应挽留。此人手中之剑名曰挽留剑,你好奇想看看对不对?”
“是有几分好奇。”宋雁归点头轻叹:“虽说看不成也没什么。”毕竟如今刀剑于她,无可无不可,何况她已有血河剑了。
“只是前辈说这两日刚好会请那王小石到连云寨,不看白不看。”她摩挲着下巴沉吟道。
王怜花闻言轻声嗤笑:楚相玉的“请”绝非她理解的那种“请”。至于这位隐隐将宋雁归视若女儿的绝灭王心底打的什么注意,他再清楚不过了。
左不过是闲的。
若非武当山不适合成婚,张三丰应当很愿意为他二人证婚,如此一来一切已成定局,也就没现在这一出了。
只不过小小插曲而已,还算不上波折。何况他又如何不知她的心思……
宋雁归,雁归。
如今江湖任她来去,她虽无执念,但心底又怎会不想回去。
回到无净山。
他已不是二十岁的年纪,就算再心急,也懂得了等待和尊重。
身似转蓬,也待终归尘土,在那之前,他对她有的是耐心。
但只一件事:“你到今日还叫我全名么?”
未婚夫妻,哪有还像他二人一般互道全名的。
他不满这一点很久了。
就算名分未定,他也想要听她叫他一声……偏偏这个小混蛋就算在欢好的时候都只叫他全名,总归失了些恩爱情趣。这个榆木脑袋,怎么暗示都听不懂。
“怜花,怜怜,花花?”她皱了皱鼻子,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叫哪个都很奇怪。”
“再说了,你不也不怎么叫我的名字么?”她抱臂轻哼,反客为主道。
雁归。有太多人叫她“雁归”,而他想要的,是那个只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称呼,偏她半点不解风情。
宋雁归见他笑而不语,自顾自顺着这个话题思路发散,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一抹古怪神色:“事先说好,叫什么都行,只别叫我‘归归’。”
“为何?”王怜花见她神情变幻,心中好奇,好笑道。
她捂脸叹气:“听起来……像叫一只王八。”
王怜花微微一怔,以扇掩唇低低闷笑,在对方的恼羞成怒里,扣住她手臂将人轻轻拥进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发,眼底是满溢的欢喜,尤自喉间滚落一声不可自抑的轻笑:“你的小脑瓜到底是怎么长的,嗯?”
“真失礼啊,王怜花。”她木着张脸没好气道。
“怪我。”他收紧手臂,发出一声极低的叹息。是他高估了她在这方面的悟性。
也罢,还是留在正式成婚的那天好了。
不过么,不能再留在这里任由某个闲得发慌的前辈给他添堵了。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他与她旁若无人地耳鬓厮磨,浑不在意连云寨的单身汉们是何感受,他启唇,嘴角微扬:“我们往江南去吧,去浙北。”
察觉怀里的心上人身躯微微一震,他亲了亲她的腮,又一次轻声问:“好吗?”
苍凉的风呼啸着卷过峰顶,她在他怀里似乎愣了愣,半晌,抬眸看向他的眼睛。
她听到自己笑着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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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喜欢极致的角色,多写一点楚相玉。
下一章,回师门。
第153章 回师门番外1
行过十里垂杨,红桥画舫,千丝烟雨织成一张细密缠绵的网,斜斜打在行人身上,风扶纸伞,淡淡的桐油墨香。
行至半途,古道旁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正在讲江湖故事。
那是发生在大约四年前的江湖故事,无名刀客唐枭回和南海大宗师燕北侠在海船上的旷世决战。
刀客无名,但更多是说她来路不明,横空出世,偏偏又神出鬼没。一开始被她挑战的门派高手不愿意承认自己败给了一个无名小卒,多对外隐瞒了消息。
但后来,在她一人一刀辗转南北,遍挑武林群雄之后,江湖中人都不得不被迫记住了“唐枭回”这个名字。
可也就在她战胜素有天下第一威名的燕北侠之后,后者慨然自刎,自那时起,唐枭回亦销声匿迹,再没有人见过她的身影。
很多人说她亦力竭死在了那一战中,也有人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她因内疚而自裁谢罪;还有人说,她本就不是人,而是战神。既已人间尽兴,最后便也返回了天庭,人间当然再难见到她的影踪。
说书先生眼下在讲的就是最后一个版本。子不语怪力乱神,偏偏平头百姓最爱听的,就是神鬼传奇。
无他,刺激啊!
在说书先生的讲述里,唐枭回是天庭战神,下凡游戏红尘历练一遭,先后与不同高手对决,悟道明心,最后驾一七彩祥云,尽兴而返。似乎也唯有此才能解释唐枭回从十余岁崭露头角开始就强得可怕的事实。
“却说战神何去也,人间已无唐枭回。”
台下看客听之如痴如醉,唏嘘感叹,听得惊堂木一响,知道故事演到终章,短暂的沉寂之后,满堂掌声雷动。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最早在江南出现的战神,故事本身之外,江南的江湖儿女爱听这个故事,更因为一份武学正宗的骄傲和自豪。
只是不论如何,没有人觉得唐枭回还以人的形态活着。
“唐对宋,枭对雁,回对归。你取名倒是偷懒。”纸伞下笼着一青一绯两道身影,说话的正是撑着伞的绯衣青年。
他看着身旁即使在伞下还蒙着面的某人,淡淡打趣。他也终于理解她为什么执意要在人多的地方修饰形容,刚才还匆匆拉着他离开了茶馆,用她自己的话来说:
“咳咳,我少不更事,行事比较高调,一不小心就遭人嫉恨。”
这哪里是行事高调,分明是个狷介猖狂的小武痴。
“还下战书挑衅,唔,刚才说多少封来着,五十封?”王怜花低低笑着,眼波流转,忍不住调侃道:“真是……意外地生龙活虎啊,我们宋大侠。”
“咳咳咳咳,”宋雁归以拳抵唇,掩饰尴尬般地清了清嗓子,咕哝道:“哪有那么多,明明也就二十封……”
“总之!”她挠了挠头,复牵住他的手,仰眸冲他笑:“过了这条古道,无净山就在前面!”
……
浙北的山不同于中原腹地的粗犷,却又比纯粹的江南景致多了一点奇俊清奇的疏朗。山下桃李纷披,水声泠泠,从山脚远远向上望,群峰如黛,清溪蜿蜒直下。
从沧州到浙北,水路陆路交替,一路南行,出发时尚春寒料峭,到达时仿佛已换了人间,满眼绿意无边。
宋雁归仰头呆呆望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暗暗咽了口唾沫,一时裹足不前。
王怜花察觉她与他交握的手微微蜷缩,他停下侧首望向她,知这踟蹰的另一个名字,叫做近乡情怯。
这里就是无净山。
她曾在初初身体康复时独自一人来过这里,那时此地空无一人,荒山野岭上,她与“隐形人”组织的首领,小老头吴明和他的那几名属下交手,生死决斗。
当时她的内心毫无波澜,只因她踏足山中的那一刻就知道,那不*是她熟悉的无净山。
可今日不同。
无净山,这里的的确确,是她记忆中的无净山。
不仅是因为来时古道边说书先生口中提到的唐枭回。还因为这座坐落在浙北群山深处的山峰,景致依稀都似旧时模样。
山脚种满杨柳桃李,山腰修竹成海,松涛阵阵,有农户二三,也是师门中人平时起居的地方。再往上便没有路了,古木参天,飞鸟横绝,连着后山的峭壁,人在其上,脚下是苍茫云海,眼前是山峦叠翠,头顶是万丈青天。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师门是专事修仙的。
她近二十年的人生,都和这里的一草一木息息相关。
自她“死”后已过去了三年之久,师父还留在山上么?还有师叔、二师兄、小师姐,他们都还好吗?还会记得她么?
她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朝一路蜿蜒向上的石阶,踏出第一步。
王怜花一开始与她相携而上,后来山路狭窄,二人便一前一后往上行去。照理说,以她与他二人如今的轻功,踏叶横波也不过倏忽一刹的事,但两人却默契地选择了穿林徒步,谁也没提要用轻功这件事。
他看着身前跳跃的青衣身影,她的步伐不疾不徐,却极轻盈自在。一路上,她和他说她少时在山中发生的趣事,言及自己的师门,对无净山的每一处都如数家珍。
他静静看着她,目光转柔,莞尔一笑,没有比任何一刻王怜花更能感受到她叹息玩笑里的眷恋和怀念。他忘了告诉她,其实他也很喜欢这里,几乎是踏足此山中的那一刻起,就打从心底喜欢,不止是因为爱屋及乌。
山路崎岖,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温润的泥土气息,野山笋在春雨的滋润后冒出尖尖的头来,道旁的野杜鹃肆意地开着,是一种没经过人为修剪的,浑然天成的漂亮,明媚泼辣得晃眼,自由自在地舒展招摇,春风雨露都青睐。
还有遥遥可以望见的,远处的几亩水田,如明镜一般倒映着天和云,悠悠淡淡,沉静之中蕴藏着平易近人的烟火气。
或许只有这样的地方,才能长出一个宋雁归。
独一无二的宋雁归。
从山脚徒步行来,天色由明转暗,夕阳斜照,倦鸟归林。眼前升起炊烟几许,袅袅如云。
到了寻常人家晚食的时点了。
宋雁归走至开阔处,猛地停下了脚步。
她怔怔地望向不远处那个一身葛布,裤脚大喇喇挽起,坐在水田边的背影。那人的手里还握着柄钓竿,脚边摆了个钓桶,里面是扑腾跳跃的一尾银鱼。
记忆里挺拔的背脊似乎比从前佝偻了一些,头发灰白掺杂,就连直爽火爆的脾气好像也沉寂了下去,化作如深秋般的寂寥和平静。
眼眶微微发热,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掩在衣袖下的手掌微微蜷缩,她不由自主地朝前走近几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张了张嘴,一时嗫嚅着,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她看到背影的主人搔了搔背,似乎终于注意到有人走近,他的耳朵动了动,然后在她眼里如同放慢了成倍的速度一般,很缓慢地转过头来,微眯着眼睛打量着突然出现,脚步声吓跑了差点上钩的鱼儿的……不速之客。
宋辞终于正眼看向出现在眼前的人。
师父会哭的吧,一定会的,因为雁归大侠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但是,预料中的激动和抱头痛哭没有等来,只见宋辞极缓慢地拿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喃喃自语道:“嘶,算算日子,这不是还没到清明呢吗?”
“……”
他仰头看了看天色,摩挲着下巴,恍然一般道:“原来如此,黄昏时分,逢魔时刻,难怪难怪。”
“……”她看起来这么像鬼吗?
“啧,臭丫头,果然变成鬼了也是地府小魔鬼,专程跑来吓唬谁呢!为师可不带怕的。”说着冷哼一声,弯腰自顾自收拾起了钓具:“哎,只钓到一条鱼,待会儿又要被赵无极那厮唠叨。”
“……师父你看清楚,”宋雁归黑着脸,双手叉腰气咻咻地跺了跺脚,道:“鬼怎么可能在阳光底下有影子呢!”
宋辞闻言,收拾钓具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定定看向眼前人……脚下的影子。
紧接着身形一僵,瞳孔微微放大,不知过了多久,才将目光重新移转回某个他以为早就死在三年多前的臭丫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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