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飞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荒原大漠里的虎豹,有简陋温暖的屋穴,还有相依为命的——他和娘亲。
他在和野兽的生死搏斗中间学习武艺,练就了比野兽更敏锐的直觉。受伤了,娘亲会为他疗伤、包扎,她教他在这片贫瘠荒芜、又充满危险的土地上如何生存的道理,也教他辨识人心。
偶尔,她也会和他说起他的父亲,她很少提,但也不会刻意回避这个话题。
他很想她。
但是她已经不在了。
南柯梦觉,他睁开眼,习惯性地朝另一张床榻望去——
那里空无一人。
怎会空无一人?!娘的尸身去了哪里?!
“咳咳咳,你醒啦。”宋雁归捂嘴呛咳了好一会儿,她似刚从外面回来,脸上灰扑扑的,身上占了许多草屑,袖口衣摆还染了些炭灰。
阿飞心中升起一个不好的预感:
“我娘呢?”
宋雁归闻言脚步微顿,吊儿郎当往草甸处一坐,露出个有些苦恼的表情:“哦,你问这个呀。”她抬眸看向男孩的双眼,淡淡道:“都放了三日了,当然是趁你睡着,抬去外面火化了,这会儿应该灰都不剩了。”
“嗤—”利器入体,发出短促的闷声。
宋雁归垂眸,看向男孩映着火光、满是伤恨的眼睛,他咬牙盯着她,眼神中有愤怒,也有不解,他的手里还握着铁片,铁片扎在她左肩下方,不深,但也洇出一片血痕。
“为什么?!”
“哈。总算说话了。”宋雁归笑,却答非所问,反倒饶有心情地点评起来,浑似受伤的不是她本人:“唔,身法倒还挺快。可惜要杀我,你扎的这位置也太靠上了些。”
“你救过我的命,我不能杀你。”
“你也救过我,这账早就两清了。”
“那药要不了你的命,不算两清。”
“你倒算得很公平。”宋雁归轻笑。“那现在我毁了你娘尸身,这又怎么说?”
“等你哪天死了,我也会毁了你的。”男孩一字一句道。
说着送开手,朝外走去,脚步微顿,他背身问:
“为什么不躲?”眼前之人如果想躲,他根本伤不到她分毫。
“知道你醒来一定会生气,我让你扎一刀发泄一下不好吗?”她笑嘻嘻道。
“疯子。”他不再试图理解眼前之人,径直朝外走去。
宋雁归低头轻笑,默默给自己处理起了伤口,她可不能因为伤口感染这种原因导致英年早逝。
只才处理到一半,就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和伴随而来的质问:“你把我娘藏哪去了?”
“看到那腊肉和狼的尸体了?”
“看到了。”
原来他出去之后,见到一头野狼倒地不起,和边上篝火里炙烤着腊肉。野狼口吐白沫,嘴边还有半块肉,显然是有人在封好的腊肉里藏了毒。
“此处虎豹狼群众多,即使遵从习俗入土安葬,也难保全尸。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干净净……”宋雁归包扎好伤口,咬断绳结,起身,挑起一根烧火棍,塞到阿飞手中——
“但这把火,得你来放。”
“跟我来。”宋雁归负手朝前带路,身后,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停顿数息,转身跟上。
一场熊熊燃烧的大火。
荒原之中,很少有这样的大火,映彻着四合夜幕里无边的天,连野兽都避之唯恐不及。
阿飞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火,看着为跳跃的火舌遮掩又卷过的白衣,有冰凉的液体滑过嘴角,他紧咬着下唇,唇瓣被咬得泛白,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却不肯发出一丝哽咽之声。
有温暖的掌心落在肩上,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肩膀紧绷如弓弦。他听到身旁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她说:
“男儿有泪不轻弹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家伙说出来的屁话。所谓眼泪,是只有流出来才可以冲刷掉悲伤和痛苦的好东西。能哭出来,是一件好事啊。”
呜咽的风自荒原呼啸而过,混杂着某种相似的声音——
是谁在风里落泪,又是谁被留在风里?
但不管怎么样,风收云会散,等到明天醒来,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
第23章 武技万般
天色青苍,铅云低垂,繁霜霏霏。
荒原上的十一月,太阳偶尔露出苍白的面孔,枯黄的草被吹得沙沙作响,几棵干枯的树木孤零零立着,树干上挂着几片残雪。河流已然结了厚厚一层冰。凝滞的严冬里,只有北风继续肆虐,肆意奔跑,如冬日幽灵。
几乎是一夜之间,荒原入冬。
“阿嚏!”
宋雁归打了个喷嚏,裹紧了身上的厚袄,浑像一只巨大的毛毛虫。她前几日高烧不退,兼之神智不清,倒把阿飞吓得够呛。
他虽不说,却是把宋雁归这番生病算在了自己头上。
“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宋雁归吸溜着鼻子道:“跟你刺伤我没什么关系,哼哼,你也未免太高看自己。”她欠欠地道。
“说得好像自己有多强似的。”见她身体恢复了大半,阿飞撇嘴,低低呛声,只手里动作不停。
“我可听到了啊。”宋雁归高声,声音还带了丝病中的沙哑,她披着被子,捂着鼻子一脸兴味地看着他料理猎物,处理干净皮毛,架在火上炙烤,等熟了,散发出阵阵香气,他在她眼神示意下,主动撕下一块肉递给她。
她张嘴“啊呜”一口吞下,再配着刚盛出锅来的一碗浓浓肉汤,眯眼吃得一脸享受。
用食物就可以轻易让宋雁归闭嘴。
阿飞看着眼前笑得一脸满足,毫无戒心的某人,一时不知道她到底是没心没肺,还是没心没肺。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刚在心里骂我。”宋雁归拍了拍吃得溜圆的肚子,抬眸笑眯眯看向阿飞,懒洋洋的目光里隐含一丝锋芒:“怎么,觉得我没本事教你武功?”
阿飞抿唇不语,他娘的武功已算一流,至于眼前之人……他的目光落在某处。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腰侧——那把木刀。他记得她用这把刀击杀了围堵他的兽群,但,只是这样……远远不够。
娘亲病重,他心烦意乱。那几日,他于荒原与虎豹豺狼厮杀数回,负伤未愈,又遇鬣狗,这才险些阴沟里翻船。
“我没见过哪个江湖高手,用木刀。而且……我想学剑。”他说得磕磕绊绊,想着:罢了,怎么都该给宋雁归留几分颜面。
她闻言微默,紧接着嘿然一笑,解下腰间系着的木刀,一手平举至他眼前。另一手随意一挥,一阵微风拂动。
“你看到什么?”
“……木刀。”
他听到一声笑,有疾风过眼,他本能地闭上双眼。再睁眼时,眼前人已立于数丈开外!
好快!
如果她刚才想杀他,此刻他已经殒命了。
“谁告诉你我只会用刀?”宋雁归轻笑,握刀,以持剑的手势:
刀尖划过空气,发出清脆的破空声。这是一套剑法,空中留下一道道刀影,仿佛无数把利刃同时袭来,每一道刀光都带着如有实质的杀气,行云流水,势比雷霆,阿飞看得目不转睛——
变了!手握刀身下柄,刀身竖直,轻轻一抖,如蛟龙出海,直刺前方。刀影连成弧线,带着强劲的风声,要破凌霄不回。是枪!
斧、钺、锤、钩、枪、棍、刀、剑……他在她毫无停歇的招式之中,看到了十八般兵器变化,在她手中的分明是木刀,又不是木刀。
她的招式平平无奇,但每一招紧随其后的变化能令武学名家惊叹乃至拍案叫绝。分明是看不出任何师承的基础招式,可随机组合在一起却这么地怪异、毫无破绽可循。
就好像,她天生知道该怎么以最优的方式变招拆招。
如果说这些招式再能辅以内力加持……定堪万人敌。
他悚然一惊。
宋雁归收刀,眼睛亮若星辰,她眨了眨眼睛,笑如顽童赤子:“如何!”
很厉害,不,是很强。比他所知的任何一个人都强。
宋雁归尤未尽兴,狂拽地笑着补充:“你想学刀,我就教你刀法。你想学剑,我就教你剑道。武技万般,殊途同归,不执溺于本相,才能做到心手合一。好比心中有剑,手中便有剑。你看——”
她指向不远处,木柜的方向。
“咔嚓——”柜体倏然从中一分为二。
“哗啦——”堆放其中书籍杂物倾泻而下。
“砰——”洞体摇晃,碎裂的小石块纷纷砸下,直至柜子背后的石墙突然显出一条裂缝。
这是她,什么时候……
灵台分明一阵过眼清风——
是那个时候!她一手举刀,另一只手抬起随意拂袖一挥。
阿飞咽了口唾沫,忍不住愕然惊叹。
“小心!”头顶响起一声惊呼,自己为人拢在怀中于空跃起,起落无定,耳畔是巨石轰隆,烟尘四起。
等到数息之后,终于平稳落地,身前之人把自身的重量一半靠在他身上,烟尘呛鼻,他猛咳了一阵,睁开眼——碎石遍布,洞穴已被夷为平地,满目疮痍狼藉。
头顶响起熟悉的“阿嚏”声,说话之人声音沉痛:“看来,是命运在指引我们离开这里。人确实不应长久呆在一地,这于武学修行无益。”
“……”他现在可以杀了这个毁了他家的不要脸的人吗?
“哈哈哈,树挪死人挪活。小阿飞,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宋雁归大笑三声,一边觑眼看他,语气里透着七分理直气壮和三分心虚:“咳咳,你看……”
“去哪里?”
“诶原来你这么好骗?亏我还打了一堆腹稿。”
“……”现在变卦也还来得及吧?
“别别别。”不妨他把心声说了出来,宋雁归赶忙赔笑:“阿飞你想去哪里?”
“我没想过。”
“那就现在想。”
他抬头,眼底倒映星辰——“哪有那么多计划周详的时候,说走就走,想做便做,这才是人生嘛。”
下一篇:金手指是看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