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损生存指南 第5章

  楚留香于是将自己如何于船边救上宋雁归一事大致讲了一遍。

  胡铁花听完,全然忘了刚才她对自己的讥嘲,心底升起淡淡怜惜,已经把一个姑娘可能的遭遇在脑中排演了数遍。

  “可她病成这样,又不会武功,还要与你一道去大漠,那只能是对老臭虫你情根深种啊!”

  楚留香不由苦笑:若说一开始,他的确怀着这般自信猜测,但这一路上宋雁归待人坦荡端方,倒让他未曾往这方面想过。或许她曾受过情伤,也或许她和那杜姑娘一样,知道男人喜欢追逐的劣根性,故意表现地对他爱搭不理?

  明知这样的可能微乎其微,楚留香心底依然莫名生出几分热切。却闻胡铁花喃喃道:“不过,她真能说服那杜……杜姑娘吗?这都多久了,我怎么觉得还是跑路比较实际……”

  “我去看看。”

  “老臭虫,你还说你对那宋姑娘心思清白!”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无奈道:“她重伤未愈,我担心她出事。”

  就在楚留香离开,胡铁花一个人就快等到不耐烦的时候,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胡铁花!我想通了!”杜青青双手叉腰,她通红着眼,声音尚有几分沙哑,仰头高声道:“是你配不上老娘,老娘不稀罕嫁给你了,你滚吧!”

  说完转身跑远。黄沙阵阵,只留下一脸目瞪口呆的胡铁花,还有缀在不远处笑眯眯的宋雁归,和姗姗来迟的楚留香。

  “所以,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往西行的路上,胡铁花数次忍不住好奇,缠着宋雁归非要问出个答案来。

  被打扰休息的宋雁归额头青筋微跳,自醒来后第一次恨自己功力全失,无法任性而为,她只能朝胡铁花绽出一抹笑,咬牙切齿道:“我告诉她,你有隐疾,先天不举。”说完“嘭”地一声关上车厢,倒头就睡。

  “老臭虫!你看她!”胡铁花不满跳起,楚留香无奈摇头,却也不掺和二人纷争,只叫胡铁花别再几次三番打扰宋雁归休息。

  “诶,你说,我究竟什么时候惹她了?”胡铁花听劝放低了声音,他性格粗中有细,绝非蠢笨,自然能察觉宋雁归对自己颇为不满。

  被一个好看的姑娘讨厌,这样的经历对于胡铁花而言还是第一次。何况这次,他能察觉对方并非如同杜青青那般是若即若离。

  楚留香见他眼神委屈,却忍不住频频朝车厢回望,电光火石间,认为自己察觉到了某种端倪,心中微跳:花疯子该不会又……

  “老臭虫,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胡铁花见楚留香莫名盯着自己,疑惑挠头。

  “没什么。”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微微苦笑,他只是忽然想起自己在暗处听到的宋雁归与杜青青之间那一番谈话——

  “没有他我要怎么活?”杜青青已然止泪,或许见对方也是个女子,她失魂落魄,喃喃自语。

  “你之前没遇到他,不照样活得好好的。”宋雁归轻叹道。

  “你不明白,宋姑娘,我从没遇到过他这样的男人,以后也不会遇到,这要我怎么放得下,他不要我,我只能去死了。”

  “痴情错付,你伤心,他混蛋,我懂。我有个师姐,她和你一样,也爱错过人……但是为了这么个混蛋去死,就太不值当了。”

  “他不是混蛋,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是、是我配不上他。”

  “你说得也没错,作为朋友,胡铁花称得上重情重义,作为江湖人,难得算是正直坦荡。但作为伴侣,是他配不上你才对。”

  “我?宋姑娘说笑了。我不过一个乡野村妇……”

  “我这人生平最爱说笑,这番话却发自肺腑。你看他作为男子四处留情,轻薄、浮浪,甚至于玩弄你的感情。惹你这样的好姑娘伤心,是要下地狱的。”

  “宋姑娘你……”

  “不必夸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笑得狡黠,抬手打了个响指:“若天下男儿有一半有我这样的觉悟,便不会有这么多错付真心的杜姑娘了。”

  “噗嗤。”对方忍不住笑:“那楚大侠呢,你为何跟着他,我看他倒像是个有情人。”

  “你这才是说笑啊杜姑娘,”宋雁归似是听了什么笑话一般哈哈笑道:“他是不是有情人与我何干,所谓朋友,大抵求一个志趣相投,他虽是红尘浪子,却难得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

  “我此番得以随他西行,也正因为他是个心软的好人。否则江南景色殊丽,气候养人,我不如在家种田。”

  “你还会种田?”

  “是,打小就会。我师父教的。”

  “你师父……不教你武功,就教你种田?”

  “唔,不错。”宋雁归想到高兴处,忍不住比划道:“那么大的一片田呢哈哈哈,整个师门的人一起种。”

  “真好,我真羡慕你,宋姑娘。那你为什么不回家呢?”

  “我行殊未已啊,”她笑,指着天际雁群:“不可复归来。”

  “我不明白。”

  宋雁归微微笑,眼里流露温和神采:“那你只需明白,不是胡铁花弃你,没有人可以弃你,因为你只属于你自己,为什么要让别人掌控你的感情?你才是最重要的。”

  “我……宋姑娘,我不是你。”

  “你当然不是我,你是你自己啊。”宋雁归正色道:“杜青青,就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杜青青,你会酿酒,供给马连河畔最好的小酒馆,自力更生,不依附他人,何况,你喜欢的,未见得就是胡铁花这个人啊。”

  “我……我当然喜欢他。你为什么这么问?”

  “可你说的是你从没见过他这样的人,以后也不会遇到。你看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向你敞开,本能觉得危险又被吸引,偏偏这个人还对你着迷。可那是假的,你喜欢的不过幻相,他痴迷的也并非真正的你。”

  杜青青低喃道:“幻相……”

  “没错。”宋雁归趁热打铁:“所以,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真正喜欢你的人,是不需要你假装成别人的模样,也会被你吸引的。”

  “……谢谢你,宋姑娘,我记住了。”杜青青擦去泪,笑靥如花。

  “害,我说得也未必对,只是画地为牢总归不好,”她摆手,洒然笑叹:“一生何其短啊。”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她有回不去的故土,虽然惋叹,却无生执念。宋雁归脚下的路,一向是朝前走的。

  但如果这一生能积累出姬冰雁那样的财富,走回头路也不是不行。

  她相信在这一点上,宋辞和她师徒俩的意见必定空前一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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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铁就是这么一个人,原作里他就坦言自己对这个马连河畔的姑娘只是“玩玩”,出于一点可笑的好胜心。但作为朋友,他确实算得上重情重义。宋雁归对胡铁花的评价,也是我对这个人物的看法。至于楚留香,宋雁归有求于人已经嘴下留情了哈哈哈哈哈。

第6章 兰州巨富

  ——要去大漠,先到兰州找姬冰雁。

  这是胡铁花给楚留香的建议。

  他之所以这么说,不仅因为姬冰雁和他们二人是打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还因为这位朋友最熟悉大漠的风霜刀剑和重重机遇。

  可虽是朋友,却也有七年没见面了。

  七年没见的胡铁花愿意为了楚留香的一句话舍弃一切与他前往大漠救人,七年没见的姬冰雁又会作出什么选择?

  而当朋友坐拥宝马香车,犀象珠玑,侍仆如云,已经成为沙漠上最大的富商,他还会愿意抛弃这一切去陪朋友往险象环生的大漠冒险吗?

  楚留香相信他会,这自信并非空穴来风,他相信自己的朋友,一如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但出乎他和胡铁花意料的是,姬冰雁拒绝了,他们无法对姬冰雁的决定生气,只因他们看到了他的腿。

  瘫在榻上,无力、疲软的两条腿。

  腿的主人已经站不起来了。

  “沙漠给了我空前的财富,但也拿走了我健全的双腿。”姬冰雁纵然没有说沙漠究竟有如何危险,但眼下他的瘫痪已足够说明一切。

  楚留香沉默,性情更外放的胡铁花声音已不自觉地颤抖,他克制着情绪,不想给好友造成更多的伤怀。

  就在这片压抑的沉默中,传来一阵长吁短叹。

  是谁在哭?

  胡铁花和楚留香望向彼此,面面相觑,他们望向侍立在姬冰雁身侧的两个貌美姬妾,发现那两人困惑不解的目光正望向下首之处——是自从进了屋之后就异常沉默,让人怀疑已经睡过去的宋雁归。

  姬冰雁见这与两位友人一道而来的清秀女子竟为自己伤怀至此,纵是说起自己的遭遇来冷静淡然如他,也不由微微动容。

  “咳,姑娘不必为在下伤怀,事情已经过去许久,我亦已接受现实。”

  “可我接受不了!铁公鸡你的腿怎么会变成这样……”胡铁花见好友残废,本就强忍情绪,再见宋雁归如此,自己也绷不住拉着姬冰雁嚎啕哭了起来。

  我也接受不了,为什么我混得这么穷。

  楚留香坐得离宋雁归最近,纵是他初时见她期艾也不由怔了怔。只是很快,他见她眼神落在汉白玉雕、黄花梨木、佳酿美肴,心里隐隐升起某个猜测,笑意随之爬上眼角。

  宋雁归见场面一度失控,心虚捂脸。

  也罢,索性顺水推舟。

  她拂衣起身,拱手作了个揖:“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姬兄豪阔,难得疏达。”接着举杯敬道:“在下敬佩,以茶代酒,先干为敬。”

  姬冰雁刚安慰好胡铁花,忽闻此言,淡漠的脸上难得露出温和笑意:“不错,明日阴晴未定,片刻欢笑足矣。”接过姬妾递来的夜光杯:“今天高兴,花疯子,老臭虫,宋姑娘,何不同饮!”

  三人已有数年未见,良辰欢欣,酒过三巡,貌美姬妾搀扶着不良于行喝得半醉的姬冰雁回屋歇息,楚留香背着喝得酩酊大醉的胡铁花往住处走,至于他自己,一点酒意皆无。

  三人之中,他的酒量比不过胡铁花。不过放眼整个江湖,能和他比拼酒量的人屈指可数。只是今天,胡铁花喝得太多了。

  反观揣着手,在前方不紧不慢走着的宋雁归,今夜她滴酒未沾,脚下很稳,步伐轻快。

  溶溶月色里,一身落拓素衣,口中哼着不知名的江南小*调,是刚才宴上侍女唱过的曲子。楚留香笑:说是书香世家,偏又洒性任情,说是江湖中人,身无半点武功。墨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宋雁归的师父,又是怎样一个奇人?

  宋雁归,她为什么又说自己,回不去故里?

  此间事了,他必要去江南走一遭。

  只是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和她谈。

  “你是打算让我暂留在姬冰雁家中,不和你们一道去大漠?”

  “不错。”楚留香早已打好腹稿,他自问这是最稳妥的方案:“大漠凶险万分,我不知此去要耗费多长时间,亦无必然把握能全身而退,胡铁花和姬冰雁都是我的挚友,姬冰雁既然不意与我同去,他一定会答应替我好好照顾你。”

  背上的胡铁花发出呓语,楚留香毫不费力地将人向上提了提。

  “你说姬大侠不意同去,而非不能同去。”宋雁归敏锐地读懂他话中未竟之意。

  “是啊。”楚留香含笑颔首,变相默认了她的猜测:“他身边两位姬妾迎雁和伴冰,看向他的目光分明缱绻深情,却毫无悲伤之意,再加上他安慰花疯子的时候,眼里分明有歉意,这不合常理。”

  宋雁归恍然,忍不住赞道:“你真是,心细如发。”遇险而避,也算人之常情,姬冰雁有此决定也正常,总不可能人人都是胡铁花。

  楚留香笑了笑,柔声劝:“你伤势未愈,虽应无大碍,但终究体弱,把你托付给姬冰雁,他这人我们虽叫他铁公鸡,看着一毛不拔,其实不然。他一不缺钱,二不缺名贵药材,三来他心中有愧,这样一来你能得以好好调养,二来我也能安心。你觉得呢?”

  纵然已为她绸缪至深,楚留香最后还是把选择权留给了她。

  她默了默,笑意真诚:“多谢你为我这般考虑,若再拒绝,似乎显得宋某不识好歹了。”

  “可你还是要去。”楚留香发出一声叹息,看着她,眼神透出淡淡无奈。

  墨门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宋雁归为何对沙漠如此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