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死局非死局
陆小凤睡不着。
所有人都期待的这一场对决,恰恰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比试有输赢,人有生死。
陆小凤不喜欢死亡。尤其是朋友的死。
红尘落花、细雨江湖,一朝身死道消,生命中的温暖和色彩终竟茫茫不得见。
陆小凤睡不着的时候,就会喝酒。一个人闷酒难饮,好在还有花满楼和宋雁归陪他。
花满楼素日少饮,西门吹雪更是滴酒不沾,唯独他爱痛饮达旦。
但今夜,花满楼破例满杯与他同饮。只因他和陆小凤一样不喜欢看见生命殒落。
但此战,已势在必行。
“羊城之中,似乎还没人见到白云城主现身。”花满楼状若轻松,温声宽慰。
“一剑西来,天外飞仙。”陆小凤把玩着手中的青瓷杯:“叶孤城长居海外飞仙岛,中原武林见过他的人寥寥无几。”
但他的剑法举世无双,足与西门吹雪匹敌。这样的剑客,但凡出现在人前,就绝不会叫人错认。
西门吹雪已至羊城,此战,将于明晚在平南王府进行。
“骑鲸踏浪,摘星斗酒。我欲乘风归,狂歌破万重。”竹筷轻敲碗碟,宋雁归自编自唱,调子荒腔走板:“嘶——”朝酒壶偷摸伸出的爪子被陆小凤执箸敲了一记。
“不许偷喝,”陆小凤将一壶果子饮抛到一旁蠢蠢欲动的宋雁归手边:“喏,特地给你备的。”
“谢了。”她笑嘻嘻接过,如猴一般窜上树梢,举杯畅饮,高坐枝头仰头望月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脸上全无半点愁容。
年少不识愁滋味。
陆小凤托腮轻笑,他不由得羡慕,也不免担忧。剑神首徒、武当掌门——宋雁归简直就是个行走的活靶子,多少江湖人毕生汲汲营营所求之声名、地位、乃至荣耀,于她皆似探囊取物。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万一明日西门吹雪落败……那些暗中择时而噬的贪嗔嫉恨,还有所谓名宿对自身衰残的恐惧,人性的幽暗会如同瘟疫般蔓延,催生出比之昨日更频繁、更歹毒的暗算。
他还想起昨日和西门吹雪的见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陆小凤道。
“我还没开口,你怎知我要说什么。”
“你想让我照顾小雁归,我猜得对不对。”
西门吹雪冰冷的眸里露出极浅极淡的温柔神色,神也似沾染了凡尘气息,他说:“此战生死难料……”
“我拒绝!”陆小凤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谁的徒弟谁护着。”
“我就当你答应了。”西门吹雪笑,他毕竟也才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比陆小凤还小上几岁:“这样我便不再有牵挂。”
陆小凤想到这里,忍不住叹气。
高坐树梢的少女脚勾住树枝,倒挂金钟,双手背在脑后,晃晃悠悠笑道:
“你今晚已经叹了二十一声气了。”她学着陆小凤的样子叹了口气,朝失去笑容的好友眨了眨眼:“别担心。”
单脚足尖轻踏树干,借力自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展臂轻盈落地:“我有预感。”她自信打了个响指:“这场比试会已一种大家想象不到的结局结束,不坏的结局。”
陆小凤好笑道:“悉听小宋掌门高见。”
她嘿然一笑,指腹蘸水,在石桌上飞速画了个简易的卦盘。取三枚铜钱捏在指间,朝空中一抛,复作六爻。
陆小凤看得呆住了——
谁都没告诉过他宋雁归居然还通晓易理。
“下震上坤,异卦相叠。”宋雁归缓声道:“地雷复卦。雷在地中复,生机复萌,寓动于顺。”
她以拳抵掌,话语坚定:“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都不会死!”
情绪是会传染的。看着宋雁归亮晶晶的眸子,陆小凤眼底泛起一抹笑意:“宋大师说得没错。”
天边月已西沉,陆小凤顿了顿,道:“不过时辰不早了,恭送小宋掌门回屋歇息?”
“那么,明天见了诸位。”她负手颇有威严地点了点头,抱拳,转头进了东厢房。
羊城夏夜里的风带着海水淡淡的咸湿气息,宋雁归阖上房门,将铜钱往袖中一揣,走至窗棂边站定,青衫猎猎,尚未消散的月华映入眼帘,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
“哎呀呀,好不容易偷生到现在的。”她低笑出声。
罢了罢了。
微微一笑,并指成剑,自虚空划出一道弧线,扫灭灯台烛火。
———
月圆夜,团圆夜。
江湖群雄翘首以盼的一夜。
陆小凤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花满楼安抚无力,转眼“见”身边宋雁归如老僧入定,那架势和隔壁少林寺的大悲禅师有得一拼,就连他也不由心生佩服。
不过倒是这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也震慑住明里暗里打量过来的目光。毕竟要说近日武林中后起之秀,有谁敌得过宋雁归的锋芒。
平南王府外方圆数里聚集了几乎半城的人,王府内调动了可以调动的几乎全部巡卫。
并不是每一个江湖人都能进府近距离观看这一场顶尖剑客的无双对决,真正有资格近距离观战的,毕竟是江湖上最赫赫有名的那些人物。
“赢的人空余没有对手的寂寞,输的人将声名和性命一起葬送,这些人想看的是什么?他们想看其中一个人死,想看他们剑中的破绽,想吹嘘自己见过惊世的一战,可偏偏这些我统统都不想看。”
陆小凤苦笑着自言自语,虽笑着,神情却分明像是在哭。
衣袖被人轻轻拽住,他低头,见宋雁归朝他笑,她说:“陆小凤,你放心。”
陆小凤微怔,他从未见宋雁归露出这样的神情,她今夜似与往日皆不相同,至于是哪里不同,陆小凤说不上来,只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可她已瞥开眼,负手仰眸望向明月高悬,屋脊上方,遥遥有一袭白衣身影翩然而至,人群一阵骚动,是西门吹雪。
剑神已至,剑仙又在何处?
在座几乎没有人见过南海飞仙岛白云城主的模样,西门吹雪隐于万梅山庄,到底每年还会出四趟门追杀武林败类,可叶孤城隐于海岛,远离中原腹地,他的剑法和人都比之西门吹雪更为神秘。
神秘和未知一向叫人滋生恐惧。
直到有风掠过屋脊,一袭同样洁白的雪衣,面如白玉、眼若寒星,他自黑暗中踏空而至,一如君王降临人间。
“叶孤城……”底下已有人忍不住惊呼,如叹息一般的惊呼。
没有人会怀疑,这位如天外飞仙般遗世独立的微须男子就是传闻中神秘的白云城主——叶孤城。
除了宋雁归。
她揉了揉眼,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这位横空出世的剑仙,一贯懒散松懈的身躯腾地坐直,差点滑下椅子,失声喃喃:“我一定是在做梦……”
尽管衣袂飘飞一闪即逝,但她自信自己不会看错——
这人身上怎么会配着石驼赠她的木刀?!
像是尤嫌某人受得惊吓不够大,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剑仙”垂眸,目光淡淡扫向青衣小人手中的折扇,眼底浮起一股叫宋雁归十分眼熟的恶劣玩味,嘴角微勾。
宋雁归脸上原本佯作淡定的表情寸寸龟裂:人在观战,想逃,有点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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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宋雁归:做贼心虚,债主上门。在线等,挺急的。(脚底抹油想跑—我是掌门这么多人我怎么跑—西门吹雪看来是没事了,但我有事!
第70章 故人重逢
“小宋掌门这是要去哪?”木道人见宋雁归一脸做贼心虚的模样,捋须笑呵呵问道。
……忘了这个老家伙还在。
“坐久了站一站。”宋雁归作势抻了抻胳膊,掉头重新入座。
也罢,她也担心某人在整什么新鲜幺蛾子。
七重屋脊上,两柄剑已同时出鞘。
转眼已过数十招。
“势均力敌的比试。”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轻叹:“不过……我看还是白云城主的剑略胜一筹。”
有人附和:“毕竟年长数岁有余,对剑法的领悟略高一些也寻常。”
一群人啧啧称是。陆小凤闻言冷笑,只觉看客事不关己,又不由生出一股淡淡的悲哀。
只不过,他看向那白衣剑仙,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不仅是陆小凤敛笑不说话,就连宋雁归也紧抿双唇,瞳孔里俱是月光下两道快出残影的白衣身影,指节无意识地轻叩小臂。
身旁花满楼似是察觉出她的焦躁,侧眸担忧地“看”向她。
不,落于下风的不是西门吹雪。
宋雁归看向某位假扮叶孤城的朋友,他莫不是真跑去白云城和真城主临时现学了一套剑法,只看他真气流转绝非自如,不过仗着悟性资质和内力充沛遮掩了过去。
在场能看出这一点的人百中无一。但,至少她,以及一旁若有所思的陆小凤应该也隐隐看出了端倪。
为了模仿秀连命都不要了?!西门吹雪的剑是真的会杀人的,任何一点破绽都足以致命。她紧握住拳,暗暗咬牙。
怕什么来什么。正在这时,“叶孤城”手腕一抖,剑锋不知为何偏了半寸。
这半寸的破绽已足够叫另一把剑锋擦刃而上,朝他胸膛刺去。
前者脸上适时露出一丝讶然,似乎没料到这一转折,竟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看着乌鞘剑离自己胸膛越来越近。
宋雁归猛地起身,嘴里低低骂了一句什么,在众人震惊失声的目光中,纵身急掠入一片惨白的月色,扇中冰蚕丝齐发,只来得及叫乌鞘剑于空中滞住一瞬。
一瞬已经足够!
紧随其后的青衣疾至,“叶孤城”几乎是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向后和乌鞘剑拉开三尺距离——
“王怜花!你不要命了?!”一片哗然之中,宋雁归一手拽住眼前人的衣襟,耳中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她喉头发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向吊儿郎当的人突然疾言厉色,即使是察觉不对提前收势的西门吹雪也微微侧目。
围观者一片哗然——
“这是谁?难道他不是白云城主叶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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