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沈三娘两个人,本来是一对名义夫妻,后来假戏真做成了真夫妻。木道人闻讯怒不可遏,虐杀了沈三娘,把叶凌风打落了悬崖,但他并没有死。”
“不仅没死,还活到了现在。”他一边将药敷在她裸露的右肩伤处,指尖一道如春溪般的内力渗入其中,辅以金针刺穴,接着道:“我救了他,替他医治,让他脱胎换骨,从此能像个正常人那样活着,作为回报,他将一切都告诉了我。”
“原来如此。”宋雁归了然:“那如果万一木道人也不在乎女儿的性命呢?”
“那他总不至于不在乎自己的命。”王怜花眼里划过快活的笑意:“我在和他对弈时,在茶里下了点东西。”
“……不愧是王兄。足智多谋,算无遗策,才智无双……哎哟!”
王怜花没好气地轻拍她发顶,宋雁归揉了揉脑袋,暗自嘀咕了句什么。
“不过是意外的收获。”他漫不经心地总结,嘴角微勾发出一声讥笑:“要我说,这沈三娘和叶凌风也是倒霉,分明是木道人挟恩以报,还要人为他守身如玉,岂非可笑?”
“最后还落得为他所害,不过,他竟然会答应为了女儿的命,自愿除名离开武当,总还比许多人强些……”尾音虚浮地消散了去,他微微叹气,替她敛好衣裳,哂笑间眼底浮起淡淡的自嘲。
有温暖的掌心覆在他搭在她肩上的手。宋雁归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王怜花看着她烛光下如缎的长发,微微一怔,他失笑,倾身将额头小心抵在她未受伤的左肩,松松攥着她的手,闭上眼长叹了一口气。
烛泪垂落发出哔剥声,摇曳的光影里,人影重叠处,难言的温柔静谧。
就这么放过木道人?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做所为付出代价,这就是江湖生杀予灭的公平。
不是叶凌风,也会有别的人要杀木道人,或者破坏他所谓的大计。
幽灵山庄在王怜花的介入之下已实力大不如前,这些人缺了木道人不过一盘散沙,随意行动很容易便会引起似陆小凤这样好奇心和正义感一样重的人的警觉。
何况他还给木道人下了毒,一种能叫人惊思多梦的毒,会叫他夜夜梦到自己被凌虐致死,一如他曾经对沈三娘做的事。
准叫他能夜夜好眠。也终会叫他有朝一日身陷绝境。
“看,我是不是恶毒得很。”他扬起一抹恶劣的笑,目光流连在身前人鬓角细细的绒发,低声呢喃。
像是自嘲、又似不经意的试探。
在沈浪等好友的影响下较之从前行事已经有所收敛的千面公子,好恶随心,面对心上人却也难免心中惴惴。
本性正直善良,从不屑折磨对手的宋雁归,会觉得他行事太过荒诞不经、任性毒辣吗?
她能接受这样的他吗?
毕竟他和陆小凤、花满楼那些人远不相同。
宋雁归沉默,王怜花在这沉默里几乎将人拢在怀里,几近偏执地包裹住她的手。然后他听到她轻轻一笑,故作鄙视道:
“王兄,莫非你没读过《论语》吗?”
“……”熟读经史子集的王怜花从没听到过有人对他发出这样的质疑。
“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她说:“世上可怜人多的是,木道人是最不值得可怜的那一种。”
似乎清晰地知道他在意的是什么,她微微一叹,接着道:“王怜花,我不是圣人,也远没你想得那么好,像这样屡次三番要杀我和我朋友的人*,我绝不会坐以待毙。”何况木道人造的杀孽绝不算少,何况你是为了我。
宋雁归习惯了王怜花一贯示人的骄傲和掩藏其中别扭的关心,她不解他为何如此小心翼翼,但她自他的小心翼翼中品出一点酸涩和卑微,叫她忍不住一阵揪心。
她茫茫然找不到可以给这心疼定义解释的出口,只好磕磕绊绊、努力开口说些什么叫他放心:
“比起这些,我更担心你有没有受什么伤。”
她久等不到身后之人的回应:“王怜花?”她疑惑,侧身唤他的名。
“哦。”
“……”哦是什么意思?!
总不至于掏心掏肺说着话呢结果他是逗她玩的吧……?
在抬眸尝试望向他眼眸进行质问的上一秒,他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被人拉入怀里,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闷笑,这低笑震得她耳膜发烫,连带头脑也一阵发昏,她怀疑王怜花给她治伤的药里有安神让人瞌睡的成分。
一手小心避开她的伤处,一手却牢牢握住她的腰,将人严丝合缝揽在胸前,轻柔眷恋地摩挲着她脑后的发。
她什么也看不到,只能抓住他的衣襟,听到头顶某人发出一声满足的叹喟,还有他自言自语轻声咕哝着什么:“逃不掉了……”
逃?谁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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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王怜花:顶级治疗,医毒双绝,无须多言
第77章 柔弱美人
武当的俗家弟子和出家弟子,在武功修习上存在什么区别对待?
宋雁归曾经问过石雁这个问题。彼时她还没答应当这个武当掌门,是在去紫霄宫的路上,一时好奇,问了他这个问题。
石雁耐心解释:“武当的武学,向来不拘传授给出家弟子或俗家弟子,两者在这方面并无二致,但惟有一条——武当掌门之位,一般须由出家弟子继承。”
与此同时,出家弟子需谨守清规戒律,而俗家弟子则无需悉数遵守。这戒律简而言之便是:不嗜杀、不偷盗、不淫邪、不两舌、不荤口。
“……”大口吃肉、还擅长黑吃黑(虽然石雁不知道)的宋雁归大大的眼睛大大的困惑,她指了指自己,疑惑不言而喻。
“咳,事急从权嘛。”石雁捋着长须,笑呵呵道:“不过从今天开始,不再沾荤腥便是。”
呵,也是只老狐狸。
宋雁归:“道长还记不记得,我此前说过,待此间事了,要答应我一件事。”
沐浴在溶溶晨晖里的紫霄宫,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了一地,浮动在空气里细小的尘埃升腾盘旋,照出一室静谧,一如如今百废待兴、萌芽初生的武当。
宋雁归盘腿坐在蒲团上,打着哈欠和一旁认真清修,刚刚做完早课的石雁搭话。
在这段时日来王怜花的妙手回春下,石雁的气色已较之从前好了许多,原本因病而时日无多的他已有许多年没觉得身体这么轻松。
他原以为自己熬不过这个冬日的。
“道长说笑了,经在下医治,道长自能长命百岁,荫庇武当。”他想起那位能医死人肉白骨的王公子此前与自己说的话。
“贫道总觉得,王公子似乎不大希望宋姑娘任武当掌门。”石雁敏锐地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遂直接相问。
王怜花笑,他笑起来风流邪肆又温柔多情,两种矛盾的气质杂糅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危险又奇异的魅力。
说起来这位王公子,医术、棋艺双绝,石雁还从未见木道人那般悻然,且没多久便自请离了武当,全无上山时掩饰不住的盛气凌人。
这一切都发生在面前之人与其手谈一局之后没多久,石雁心知这之中大抵离不开这位王公子的手笔……虽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但,此人行事亦正亦邪,武功更是兼具百家之长,甚为不俗,据说还精通机关和易容术,而这还不过是他展露在人前的部分,实际所长或许还远不止于此。
此间江湖从未听说何时出过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偏他却唯独与宋雁归相交莫逆。
也好在与宋雁归相交莫逆,这才叫石雁对其为人多了几分放心。
石雁心头的万般思量王怜花并不在乎,他并没直接理会他的试探,目光落在远处,只淡淡道:“我并不能改变她的决定,也从来不会将自己的希望强加在她身上。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本就没打算长久做这个武当掌门。”
有些人毕生所求的求而不得,在另一些人眼里不过云烟而已。
宋雁归就是这样一个人。于人有难时急公好义,待到功成时事了拂衣。
当然她原话是这么说的:“为了坚持当这个掌门,我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沾过荤腥了!三个月!”她颇为悲愤地仰天长啸,挠胸顿足、痛心疾首。
更可恨的是王怜花,他偏偏就要选在她面前今天糯米鸡,明天糖醋鱼。
王怜花当然是故意的。他总是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眯眼轻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石雁有句话其实说得没错,他私心的确不希望她继续当这个劳什子的掌门。
不能食荤腥尚在其次(虽然这是宋雁归的命门之一)。
武当掌门,终生不得嫁娶。
宋雁归,这个叫他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偏死活不开窍的小混蛋。
她是他的私心。
是他原以为的失之交臂和可望不可即。
偏叫他又找到了她,那些汹涌翻滚的欲念一面被他极力克制,却也一面啃食着他的心,叫他滋生出愈来愈多的贪婪幽暗,他咀嚼着这酸涩的滋味,一面饮鸩止渴,一面放任自己愈陷愈深。
石雁看着眼前姿容翩翩的绯衣男子眼底几乎压抑不住的神情,似有所悟。
不过……还是得听听宋雁归怎么说。
石雁自回忆中抽离,他温和地看向宋雁归,微微颔首:“不错,我的确应允过你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不无感慨地挽留:“贫道希望你可以继续任这个武当掌门,雁归,以你的天资、心性还有年纪,你一定能比贫道做得更好。”
他这番话虽有私心,却也的确发自肺腑。有些人天生就有叫人愿意追随的能力,宋雁归就是这样一个人。
可她只是故作迟钝地笑着看他,没有接他的话茬。
这就是拒绝了。
石雁叹了口气,妥协道:“但如果你只是不愿意当这个掌门,自舍了掌门令辞去便是。那个条件,依然有效。”
君子亦不可欺之以方。宋雁归既然无意,那么她对武当的恩情,石雁愿意以另一个条件交换,而不是用掌门之位去做束缚她的枷锁。
“也好。”宋雁归这回接话接得极快,像是生怕石雁反悔,她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那么,就从此取消非出家弟子不可任武当掌门的规矩吧。”
石雁闻言微怔,他看向对方言笑晏晏的模样,她目光坚定,并非玩笑。可……这与她又有何益?
“木道人那样的人,有一个就够了。”她看着石雁,笑道。
石雁恍然,他明白了她的用意,她或许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而这也叫他真正对眼前之人肃然起敬。
当某种规矩成为束缚人□□望的枷锁,这规矩还有否存在的必要?木道人的确是武当门规的破坏者,可又何尝不是这规则的产物。
若一开始没有这条规矩,他也不至于偏执至无可挽回的地步,要彻底杜绝邪恶藏在光明里的最好办法,其实不是除去这个人,而是改变这种规则。
石雁长叹一口气,他更加觉得可惜了,为眼前人辞去武当掌门一事。
但事已至此,他也唯有点头应允:“好,我都答应你。”
宋雁归见对方神情严肃一脸敬重,心中纳闷,她纳闷时便忍不住挠头:这非出家弟子不得任武当掌门的规矩张三丰时便没有,他莫非不知……哦对,他的确不知。
她微咳,故作深沉地微微点头:
“那么,就只还剩下最后一件事,”她自腰间解下武当掌门令,屈指朝前一推:“物归原主。”
她笑:“幸不辱命。”
承武当的一段情,缘起缘落,便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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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趁着宋雁归辞去掌门之位的消息尚未传开,她和王怜花当日便一道下了山。行至山脚,恰逢冬日第一场雪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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