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闻言只是微捋胡须,徐徐开口:“何不听听宋先生自己怎么说?”说罢眯着眼看向门外:“宋先生,你说呢?”
门外传来一声戏谑的轻笑,一袭绯衣,玉面朱唇的男子轻摇折扇踏进屋内,不像是浪迹江湖的红尘客,倒像是汴京城里哪个出身名门,丰神俊秀的贵公子。
他闲庭信步,自在惬意地拂衣坐下,并不辩解,只将一本厚厚的账册丢给任鬼神。
至于为什么没扔给邓苍生,这位朋友不识字,给了也是白给。
任鬼神狐疑不定地翻开账册,里面详细地记录了王怜花着手迷天盟内部事务前后,整个盟的一应收支详情和对比。
他愈看愈是心惊,原来看似稳固的迷天盟底下早已危如累卵,而自这姓宋的插手之后,竟拔除了不少盟中的“钉子”。短短月余时间,盟中生意扭亏为盈。
他是如何做到的?
说起来倒也不难,多地舵主中饱私囊、乃至互相倾轧,更有早已投靠其他势力的,王怜花与闵进等人商量着杀一儆百,其余人等既往不咎。至于原本门下横行无忌打家劫舍的诸般生意亦被他一手取缔,天下那么多生意可做,对曾坐镇洛阳,一手连通全国诸多地下势力的王怜花而言,可谓轻而易举。
但任鬼神心知,听上去简单的事往往在实际执行时会发现左右掣肘,寸步难进。
要做到这些,情报、手腕、心计、人手缺一不可。
金风细雨楼依靠的是白楼和杨无邪,六分半堂依靠的是大堂主狄飞惊的筹谋,那么这个姓宋的,又是如何做到的?
纵然迷天盟并非没有情报库,张纷燕便长于此道,但这些年来关七受伤,情报废弛,毕竟疏于整理多时了。
也许他们迷天盟,真的迎来了一个高人。还能教许多本眼高于顶之人,心甘情愿供他驱驰。
看颜鹤发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大概早就被姓宋的说服了。
任鬼神将账本放下,连同原本六分半堂提出要招揽他时那些浮动的心思也一起放下。
他已无话可说,连他也不由得佩服此人的手段,何况账册中还提到几个人,是他任鬼神的杀母仇人,在这姓宋的手伸到江南的时候,被他一并找到解决了。
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姓宋的不说,可任鬼神承对方人情。
但只有一条:“宋先生,”他改口道:“其他的也就罢了,您为何要在江南等地开医馆?”
这是什么路数?这事赚不赚钱还是其次,江湖之中提起医毒两道,人尽皆知蜀中唐门,和岭南老字号温家的名号,他们迷天盟何必与之打擂台?
早已于短短数日将中原各方势力迅速摸透的王怜花高坐堂上,悠悠道:“江南霹雳堂雷家弟子如云,能人众多,为什么当年雷损和雷阵雨还要跟着雷震雷一道北上,自立门户?”
他笑:“不为唐门和岭南老字号温家所容、或有志于出头的弟子,尽可来迷天盟。”
他所图竟是这个!
颜鹤发微微沉吟:“宋先生于我迷天盟不过暂居,却能这般殚精竭虑,所图为何呀?”
“因为我很闲。”
颜鹤发:“……”
任鬼神:“……”
邓苍生:“……”
“咳咳,”众人中,闵进似早就习惯了王怜花智绝不羁的性格,转而道:“说到江南,还有一事,今早苏梦枕现身京郊。”
他顿了顿又道:“他将江南陈情的流民悉数救下安置,这些人状告的是朱勔,但应奉局的差事是如今蔡京领着。至于陈情信,这会儿想必已经递进了神侯府。”
“金风细雨楼的行事不算出奇,他们一向主战,和蔡京一党不和一事人尽皆知。”颜鹤发敏锐道:“此事是还有什么别的值得注意的地方?”
“不错,”张纷燕道:“和苏梦枕一同救下那些流民的,还有一个灰衣女子。”
“我们怀疑,她可能是金风细雨楼的人。”
“女子?”堂上某人闻言折扇微顿,原本还一副意兴阑珊模样的他微微抬眼,眼底兴味正浓:
“她是不是看起来没什么钱,打扮像是个专事算命卜卦的术士?”
张纷燕咂舌:“宋先生莫非见过此人?对了,她自称姓王。”
“……宋先生?”张纷燕挠头,不明白为什么听完自己说的话,“宋先生”好像愣了愣。
只是很快,他眯着眼,比女子还姣好的脸上笑意荡漾,相比于与他们对谈时的笑,此刻的笑显出几分真切情意。
他以扇掩唇,嘴角微勾,偏说话只不露痕迹、意味深长:“唔,有这个可能。”
—————
“有个问题想请教,”没什么钱的宋雁归刚心满意足地吃完面,她抬眸看向安静又游离的,一直低着头的狄飞惊,开口问道:
“阁下可知道汴京城中买一口棺材需花费多少钱?”
“……”别人若这么问,狄飞惊几乎会以为是某种挑衅,可这位,她看着你认真提问的时候,好像就真的只是好奇。
狄飞惊:“寻常些的五贯至十贯之间,好的百金不止。”他问:“你想买棺材?”
“嗯。”她点头:“城中哪里有棺材铺吗?”
“城中西巷有几处,”狄飞惊道:“你可去那里看看。只是……你买棺材做什么?”
她屈指挠了挠脸颊,道:“受人之托。”她背上自己青色的行囊,轻拍。
狄飞惊微怔:她的包袱里……竟装的是,骨殖。
窗外春雨已停,她笑道:“下次再来还兄台面钱。”她一脸认真地以拳抵掌:“我有预感,我很快就能有钱了。”
“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她道。
“请讲。”
……
积水滑落屋檐,一滴一滴滴在青石板上。
宋雁归离开了,原本忙碌的店小二、说书先生和掌柜的纷纷毕恭毕敬站在狄飞惊身前。
他们是狄飞惊的直系下属,他们相信狄飞惊的判断,一如雷损信任狄飞惊。
不管这个女子是金风细雨楼的人,抑或是迷天盟的人。只要有损于六分半堂的利益,只要是狄飞惊的命令,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们都会杀了她。
他们迟迟没有等来狄飞惊的示下。
狄飞惊低着头,他盯着桌上滚烫沸腾的茶汤,神思游于形外。
宋雁归刚才问了他一个问题,一个有些古怪的问题。
她问他:“六分半堂为什么叫六分半堂?”
“江湖中人皆知,凡投靠六分半堂的,需将三分半的收益上交,而一旦出事,六分半堂将会以六分半的力量救之。”
“那倘若交五分半,是不是就能得十分助力?那样的话,六分半堂也可改名叫十分堂?”她摊手:“听起来这样更尽义气。”
狄飞惊轻笑,却没有直接回答她天马行空的假设,反道:“交三分半尚可自足,若真交五分半,想必便少有人愿意投靠六分半堂了。”
这番话说得也确是实情。
但是宋雁归只是默默听完,笑着摇头:“不对。”
“哪里不对?”
“这意味着没有任何别的一方,能够教六分半堂以全力去救。”
本就是利益相交,因此绝不会全力以赴。保有余力,不到生死存亡之际不出底牌,唯有此才能留得青山。
这是江湖帮派要做大做强必须遵守的生存之道。宋雁归大概能够理解,却觉得很没意思。
然后她就在得到答案之后露出了无聊的神色,她什么也没说,甚至打了个哈欠,但狄飞惊却敏锐感知到了她的未竟之言。
接着他就放她走了。原本的许多安排皆没有用上。
而且,她好像猜到他的身份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放她走呢?
氤氲的茶汤熏出缭绕的水汽,狄飞惊玉白/精致的容颜也隐在其中看不真切,他伸手执匙,轻轻拨开茶叶:
大概是因为,他也觉得有些无聊。
—————
宋雁归好不容易找到城中西巷的那排棺材铺,已经时近黄昏了,整条巷子连个人影都没有。
虽然她也不知道王怜花为什么要和她约在棺材铺见面。
他是很确信自己到了这方天地,很快就能置下产业吗?这里还是汴京城,地契价格高昂的都城所在。
突然有点嫉妒是怎么回事。
她数了数手里的三枚铜钱,忍不住望天流泪:自己连吃碗面都是靠别人请的。
还有一路上,该说多亏孙青霞留给她的马,等不需要了还能卖了换钱。不然她都不知道自己何年何月能走到汴京。
三枚铜钱,连片棺材片都买不起。她叹了口气,侧眸看向自己身后的包袱,里面是赵小五和他阿娘的骨灰,陈斩槐托她带回汴京。
“小五一辈子没离开过雁门关,他活着的时候,总说自己想能有一天去繁华的汴京城看看……”
于是宋雁归将骨灰置于包裹中背了一路,受托要将骨灰葬在京城。
这么看来,王怜花也算得上未卜先知了。
但是,是哪间呢?
宋雁归迷茫地望着眼前一排看起来没什么区别的铺子。
“你怎么在这?”
一个熟悉略带惊喜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前不久才分别的白衣青年衣襟微敞,坐在屋脊之高,背着琴,手执酒壶畅饮风流,他垂眸看向宋雁归,嘴角噙笑。
“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孙兄下午好。”
宋雁归仰头回以一笑。
白衣翻飞如白鹤垂地,孙青霞入京后所欲行之事并不顺利,正觉苦闷,却意外在此见到了这位小骗子。
她好像天生有一种叫人心情舒畅明媚的能力,笑容干净纯粹,她问好,大抵也只是单纯欣喜于他乡遇故知。
但孙青霞的心头却冒出一丝贪念。
他笑,迎着她的目光,拎着酒壶靠近。
王怜花走进巷中时,见到的恰好就是这样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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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很好!人生何处不相逢,偏偏还是狭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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