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个人你不必太过在意,”王怜花道:“我会解决。”
根据得到的信息,方应看是个善于伪装,表面一套背里一套的双面人,这样的人,王怜花可太熟悉了。
“好。”她点头,她对王怜花有一种无条件的信任。于是她只晃着尚且湿漉漉的脑袋,也不管素帕在肩上将掉未掉,窗外柳絮因风起,她拳抵掌心:
“天气渐暖,我打算明日就去天泉山找金风细雨楼商量。”
“先等等。”
肩上素帕被人为重新盖住头顶,面前的光线被遮住大半,眼前只余一片暖黄色光晕。
有人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秀发。而随着他的一声“别动”,手下的某人也真如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乖巧地一动不动。
宋雁归在这春日里觉出一阵心安。
她闭上眼睛,照见春日的莺啼,夏夜的蝉鸣,秋日的竹影,冬夜的月明。
还有困意,落在脑袋上均匀又恰好的按揉力道,叫她忍不住有些昏昏欲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也没有很久:“好了。”
素帕被缓缓掀起,她慢慢睁开眼,眼前重见光明。
他保持着掀开素帕的姿势,带有某种暗示意味的动作,四目相对,衣料细微的摩擦声,拂面的呼吸声在耳畔放大,他不动声色地低头,宋雁归仰头,呆呆看着,他高挺鼻梁下嫣色的唇,再往上,是他潋滟又专注的眼波里,自己的倒影。
心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像是早春冻土下的新芽顶开冰层的细响,生成蜿蜒缠绕的藤蔓,扑簌如蝶翼,纷落如蒲公英,搔出细细的痒意,春风吹皱心湖,泛起涟漪。
“王怜花……”她眨了眨眼,像是想确认什么一般向前跨出小半步。
他在她明亮澄澈的眼睛里也看到自己的倒影,他有些不确定自己应该是什么表情。
“嗯?”他的声音散漫,仔细听却有一丝不自然的紧绷。他竭力镇定,负在身后藏在衣袖下的手却微微握紧。
她盯着某处,晃了晃脑袋,刚才在说什么来着?哦对了,说到她要去天泉山,他却说让她先等等。
“为什么要我先等等?”她眨眼,两人站的距离极近,呼吸相闻,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的睫羽和耳垂上细细的绒毛,近到他能听到她的心跳,有温暖的鼻息洒在脸上。
偏这个不解风情的小混蛋这时候记性倒好,惦记着他都快遗忘到角落里去的问题。
王怜花偏头,阖眼深深吐出一口气,他没好气道:“你打算就以京郊偶遇,是共同搭救过江南流民之人的身份去金风细雨楼?”
“不可以吗?”她眨了眨眼,睫毛似小扇子一般,如同扫在他心里,一阵麻痒,语气理直气壮。
他若有所思,倏地摇头失笑:“也没什么不可以。”他看向她:“你按你的想法去做便是。”时机未到,现在的确还不是时候。
她“嗯”了一声,却没有退后,反而凑近,踮起脚尖,差一点就能碰到他的鼻梁。
少时何等薄幸风流的他,面对心爱之人这般近距离的靠近,此刻竟先乱了心跳呼吸。
他声音微哑,垂眸轻声,像怕惊了她似的,低低问:“你想做什么?”
“看看你。”至于在看什么,为什么要看,宋雁归也不知道,她觉得自己心里揣着一只扑腾着翅膀的小鸽子,好像只有靠近一点看着他,才兴许能找到答案。
他低低闷笑,潋滟的眼神里如同种了蛊,嗓音微微暗哑:“你可以不仅是看着我。”
他试探着环紧她的肩膀,在她微微含笑,没说“不好”也不曾抗拒挣扎的反应里,喉结急速滚动了一下,顺势将人拉向自己。
他心甘情愿垂眸俯就——
“咚!”一声巨响,宋雁归几乎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将他拽至身后,后撤三步,化开直朝面门袭涌而至的凛冽剑气。
“关七?”宋雁归无语看向来人,收起一身杀意。他放着自己好好的小院不呆,好端端跑这里来做什么?
“你们怎么没拦住他呢?”她看向关七身后,一副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看屋里的吕破军和邓苍生,话刚落顿了顿,恍然悟道:“哦忘了,你们拦不住。”
吕邓二人:“……”扎心,但是事实。
他们也不知道七爷突然执意要找宋雁归做什么。他只说他想通了一件事,必须立刻见到小宋。
吕破军和邓苍生哪知道他要见的是哪个“小宋”,又拦不住他,只好在后面(若非路程不远险些还被甩开)一起跟了过来。
很显然,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七爷要找的“小宋”指的是宋雁归。邓苍生不免想,若是七爷此后不执著于找什么“小白”而改成“小宋”,倒也省了不少事。只是这七爷和宋先生,他该帮谁呢?
吕破军若是知道邓苍生此刻在想什么,大概白眼能翻到天上,可惜他不知道,他此刻正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这些都与关七无关,他此刻站在原地,却仍未收敛“先天破体无形剑气”,宋雁归纳罕:这位仁兄做什么,她都把杀气收了。诶等等……她看向自己身后。
王怜花的双眸隐在午后的阴影里,他面上带笑,看关七的眼神分明像看一个死人。
抑制不住的杀气。
直到身前之人朝自己看过来——他按了按眉心,叹气,闭了闭眼,将杀气尽皆敛起。
至于邓苍生,他终于和吕破军一样反应过来此番撞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如果没看错的话,刚才七爷破门而入的前一秒,屋子里一青一绯两道身影亲密地几乎紧紧贴在一处……
未免被成日里看着好说话实则心思深不见底的这位宋先生记恨,邓苍生现在恨不得也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消失。
宋雁归面上倒是全无尴尬之色。事情发生太快,以至于她上一秒尚沉浸在某种混沌的情愫里一知半解,下一秒就本能地身体先于意识反应过来将他护在身后,即使她知道他其实有余力自保。
刚才那种飘飘忽忽引人遐想之物,轻如鸿毛,羚羊挂角,从她脑海中又一次“呲溜”滑了过去。
“我考虑好了,我说过等我考虑好,就来找你。”
关七一字一句道。他说得不快,似乎的确经过了深思熟虑,他的眼神难得恢复片刻清明。
然后,在听闻动静纷纷赶来的迷天六圣面前,在乍见他神思沉稳,一如实力全盛未受伤之时风姿高举的七圣爷模样,因而激动不可自抑的闵进等人面前,关七缓缓开口,语不惊人死不休,他说:
“宋雁归,请你替我,暂领迷天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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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七昨日清醒了一段时间,他决定要宋雁归暂领迷天盟。”
“宋雁归今天一个人去了金风细雨楼。”
“知道了,下去吧。”雷损平静听完下属回报的两个消息,挥退来人。
原本正与雷损对弈的狄飞惊听闻消息,眉心微微一动:她竟真的一个人跑去了金风细雨楼。胆子很大,也很有意思。
雷损放下棋子,凝眉起身自堂中来回踱步,他的步伐比平时迈得要更快、更大一些,泄露出他平静外表下的焦躁和不安。
原本以迷天盟如今势弱之态,不肖两年,金风细雨楼便能迎头赶上,稳居京中势力第二。
他与苏遮幕昔日为儿女,也就是苏遮幕的儿子,如今金风细雨楼的楼主苏梦枕,和他的义女雷纯定下婚约。因着这层结盟的关系,届时他大可与之联合先行瓜分迷天盟,再与之老大对老二,硬碰硬角逐京师龙头之位。
可是宋雁归的出现,让原本平稳的计划尽数被打破。
雷损如何能不心烦意乱?
这人就像只上蹿下跳的蚂蚱,实力深不可测,偏偏行事无忌,难以常理度之。
雷损问狄飞惊的看法。
“其实宋雁归是一个很简单的人。”甚至可以说,简单到了纯粹的地步,而他们这些人之所以会觉得她无法揣度,或许只是因为他们把她想得太过复杂。
“要了解一个人,只用看她做的事。”狄飞惊毕竟和她直接接触过,此刻他捏着手中白子,淡淡道。
宋雁归她并不怎么主动介入江湖为了黑吃黑而进行的互相厮杀。六分半堂派人截杀她,她的第一反应是乔装打扮避免麻烦,而不是像孙青霞那样,你如果要杀我,那我就先杀光你们。
“我记得这件事,当时你刚好就在东北一带,顺道过去叫停了追杀一事。”
“是。”狄飞惊道。因为只要他们主动停手不再惹她,宋雁归她就也懒得追究。
而六分半堂虽然与蔡京交往甚密,但既然已付出了近半个分舵的代价,也就没必要再继续增加无谓的伤亡。蔡京那边,虚与委蛇、阳奉阴违的事,他们也没少干。
雷损微微沉吟,点了点头:“她做的事,她在边关杀了朱勔,完颜阿骨打重伤昏迷……可能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是,这也是她做的最为天下惊的两件事。”狄飞惊道:“这意味着她视之为最大敌人的,是朝中蔡京一党,而非六分半堂。”
六分半堂虽然效力于蔡京,却是蔡京用的最不顺手的一支江湖势力。
狄飞惊想到一事:“说起来,京中今日应该也已经传开了。”
“你是说她杀朱勔和伤完颜阿骨打这两件事?”雷损宽了宽心,虽算不上全然放心,却也能勉强安心坐下,拾起黑子继续对弈。
“准确地说,是杀朱勔、呈报其通金罪证,同时伤了完颜阿骨打的宋雁归,进京了。”
狄飞惊顿了顿,补充道:“这件事背后,有迷天盟那位宋先生在背后推波助澜,为她造势。”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样一来,不仅是他们六分半堂,朝中蔡京一党和依附于他的江湖人,乃至童贯、李彦、梁师成等人,都会对他们有所忌惮或防备。
还有神侯府,毕竟宋雁归是一个如此不可控的人物,那位诸葛神侯又会如何看待她的出现呢?
“到底是年轻人,”雷损摇头笑道:“为了扬名天下心急至此,殊不知这样做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这就难怪她要去找金风细雨楼了,她需要一个共同对抗蔡京的盟友,让自己不至于孤立无援,那就没有比金风细雨楼更好的选择。
“还有一事我忘了问,”雷损道:“她的伪装极其出色,你当时是如何判断她的实力匪浅,叫分舵及时撤手的?”
“分舵的人在所辖地界,找到了两具尸体。”狄飞惊落下一粒白子:“山东神枪会‘一言堂’堂主孙疆,和他手下亲信,出身‘黑面蔡家’的袭邪。一招毙命。”
雷损手下黑棋微顿,“嗒”一声落子,眼底精光大盛:“这么重要的消息,怎么能不报山东神枪会‘一贯堂’的总堂主孙三点知晓?”
山东神枪会雄霸东北,而如今的总堂主“枪神”孙三点,他的枪法仅次于诸葛神侯的“惊艳一枪”,也是蔡京在江湖中的重要同盟。
“我们的人已经把消息送去了。”狄飞惊落下白子。
祸水东引这样的招数从古至今都很好用,而他们只需,坐山观虎斗即可。
狄飞惊在雷损欣慰不已的笑叹声中微微发呆:哦,又轮到他落子了。
宋雁归,把自己这样彻底暴露于人前,你该如何应对?如果不能应对汴京的诡谲风雨,早一点死掉,也是一种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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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汴京城焦点人物的宋雁归此时正背着小包袱,行走在山道上。
春雨瑟瑟,天泉山上泉水叮咚作响,过幽谷,穿松林,在石壁击出浮泛的白沫,一径东流去。
天泉山上玉峰塔巍峨矗立,塔身周围红、绿、黄、白四塔围绕。
空山新雨,草木蔓发。
她于青翠苍岚间穿行,只身一人,青衫落拓。
她觉得王怜花会后悔没有和她一起来的。临行前,她邀他同往,他说自己有事要出城一趟。
“去做什么?”
他却笑着答非所问:“武林十三家之一的岭南老字号温家,是此间制毒用毒的行家,其门下“死字号”是专门负责施毒的,他们之中有一个人,最近加入了迷天盟。”
他摇扇轻笑:“我要去见一见此人,顺利的话还能接着做件事。”扇子轻敲她的头顶:“先容我卖个关子,事成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于是宋雁归便只好独自一人赴金风细雨楼了。
她走得不慢,却也实在不算快。并非她有意拖延,只是体内生意自如催发,苍山雾霭,鸟鸣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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