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伸手朝东一指,问:“苏兄,你看天泉山的东边是哪里?”
这样宽泛的所指……该从何答起呢?
苏梦枕只能靠推测。青冢、城东……
“洛阳,北邙山。”
风云庆会消磨尽,都做北邙山下尘。那里,历来是葬王公将相的地方。
她含笑点头:“可我觉得,这里比北邙山好多了。”
苏梦枕低笑,轻叹:好一个宋雁归。
他走至坟前,拔开瓶塞,以酒浇地,是为祭奠。
敬每一个死伤的将士。
“苏兄也去过雁门关吗?”她蓦地问。
苏梦枕闻言微微侧眸,这是个问句,她的目光却很笃定,似乎笃定他去过那里。
他当然去过那里。
不止一次。
“去过。”他不吝于告诉她更多:“我是应州人。”
燕云十六州,他的家乡,如今回不去的地方。
“其实我之前的来意,少说了一项。”她冷不丁道。
“是什么?”
“狄将军让我若有机会见到苏兄,”她俯身长揖:“和你道一声谢。”
每年前线都会多出一批人主动参与边防兵事,这些人不仅带去了弓箭、火炮和兵刃,而且还都能征善战,训练有素。不止是地处宋辽边境的雁门关,还有宋夏边境。
而这些人、这些兵器,都来自金风细雨楼。
“我不如你。”宋雁归摩挲着下巴,不知为何突然总结成词。
苏梦枕觉得好笑,调侃道:“你若为一方盟主,自然也可如我一般,做更多的事。”
他顿了顿,不无诚挚地邀请:“自然,如果你愿意加入金风细雨楼,我必倒履相迎。”
宋雁归笑而不答,加入金风细雨楼和加入迷天盟,又有多少不同呢?
她状若无意地问起另一桩事:“听闻苏兄是苏轼后人?”
“是。”
“那梁师成对外宣称也是苏轼后人,苏兄你怎么看这个人?”
苏梦枕微微沉默。
杨无邪闻言也不由抬头看过去,见问出这话的青衣女子一脸泰然,心道:谁说纯粹简单的人就必然不通晓种种厉害关系?
不是不知,只是不屑罢了。
这梁师成何许人也?
他原本是在书艺局负责写作事宜的宦官,后来得皇帝赵佶宠信,兼任了睿思殿文字外库管理之职,专门负责传宣上旨,手下有些江湖高手为他效命。此人与掌管后苑的宦官李彦交好。
京郊一带,梁师成和李彦的“名声”可谓人尽皆知。两人于京郊一带广收土地,欺压良民。明明原本早上还是富豪之家的人家,到了晚上便流离失所,财产土地悉数为其侵占。
流离失所都还算好的,如有不从的则尽皆被杀。为了震慑这些人,两人甚至问刑部借了任劳、任怨两兄弟来帮忙。
这两兄弟摧残折磨人的手段,纵使是擅长审讯逼供的老酷吏见了,都不免要为之胆寒。
那这梁师成和金风细雨楼有什么关系?
来此之前,宋雁归也问了王怜花这个问题。
“没什么关系。”王怜花笑:“只是梁师成对外号称自己是苏轼后人,和苏梦枕是本家,而他父亲苏遮幕在世的时候,也没有对此进行否认。”
因为这层关系,纵使明面上公然与蔡京一党为敌,但梁师成、以及与他交好的李彦在内廷,对金风细雨楼多有回护。
宋雁归刚好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些好奇。所以她问的,相当直接。
即使这样做可能会惹怒对方。
“你是想问,先父为何没有与此人划清界线。也是想问,金风细雨楼是否会因为梁师成的维护而行事不正。”苏梦枕并无被人冒犯的不愉,他的语气很平静:
“第一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他顿了顿道:“至于第二个,梁师成对于金风细雨楼而言,和蔡京等人并无不同,只是相形之下,我们会优先对付更重要的敌人。至少眼下,蔡京比他势力要大得多。”
“这个回答,你还满意吗?”
宋雁归挠头,她习惯性又看了眼杨无邪,虽然她也说不清这是个什么习惯,后者很有先见之明的提前望天去了。
“是我小人之心了。”她叹了口气,也松了口气。
她翻看了王怜花书桌上近日案牍密报,内容多与此有关。她隐隐猜到他今日去京郊要做的事大概也与此人有关,而且大抵会用些非常手段。
他不说,她便不问。
只是她信他,近日却也没缘由地多出些担心来。换做往日她或许不会这么问的。毕竟通常情况下,她都很讲礼貌。
苏梦枕邀她留下用饭,她推说要回,下次再来见他。苏梦枕便打算亲自送她出去。
她见他面中隐隐发青,病骨支离,低低咳嗽时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掩唇的帕子上落了血,叫她看了想起自己当年的模样。
杨无邪命人去叫树大夫来替他诊治,他却说不急,等送了她离开再叫不迟。
“苏兄,你的身体实在太差。”她忍不住皱眉道。
杨无邪:“……”这位朋友,说的要不要这么直接。
“是。”苏梦枕却笑,她说的是事实:
“但我还活着。”只要还活着,他就还能做很多事。
他语气轻松,不希望对方将注意力放在他的病上,浑然不在意地调侃道:“你的身体倒是看起来比初见时好了许多。”
“那是我来汴京城的路上为了甩开六分半堂的人,故意服毒。”她顿了顿,重点强调道:“毒性不强,只是起一个伪装的效果。”
杨无邪在边上听得颇无语,心道:好好好,就你们半斤对八两,谁也别嘲笑谁。
天色渐暗,她的确该回去了。她叹了口气,似是想到什么,忽而微微笑道:
“下次来见苏兄的时候,我带一个人一起来见你,我见过的人之中,他的医术最最好。”她强调道:“比那位树大夫还好。”
“好。”苏梦枕知她好意,虽不觉得世上会有人的医术在树大夫之上,不忍拂她面子,便只应承。
“你别出来送了。”她制止了他起身的动作:“有杨兄送我就行了。”
“宋某交你这个朋友。”她在他依旧坚持起身的动作里有些生起气来,语调倏然拔高,惹他微微一顿,她叹气,认真一字一句道:
“但我希望是活着的朋友,活着的苏梦枕。”
谁能拒绝这样赤忱真挚的一番话呢?
这话一出,苏梦枕也只好无奈叹气,在杨无邪和宋雁归满意的目光里坐了回去。“无愧,你去叫树大夫来吧。”他妥协道:“无邪,替我送送她。”
宋雁归笑。然后听到苏梦枕在她身后道:
“雁归。”
“嗯?”她疑惑回头。
“我可以这么叫你吗?”他温和地笑,在她“嗯”声点头后,苏梦枕没再说别的,只是微微点头,道:“保重。”
“你也是。”她笑,负手轻快地离开了金风细雨楼。天色渐晚,她却觉得很快活。
来汴京之后,除了和王怜花重逢那天之外,属今天最叫她快活。
汴京还有苏梦枕这样的人,真好。
“杨兄,就送到这里吧。告辞啦。”她摆摆手就要溜。
“宋姑娘留步。”
“嗯哼!杨兄这回不看天上的好东西知道直视我了?”她戏谑地笑着眨眼。
“咳咳,”杨无邪明智地没有回答她的调侃,只道:“公子没回答你的问题,我可以回答。”
“哪个?”她挠头。
杨无邪:“……”他可以现在转身就走吗?
见杨无邪真无语作势要走,宋雁归赶紧补救:“哎杨兄别这么小气啊杨兄,我想起来是什么问题了,您说,您说我洗耳恭听。”
他有气无力地叹气,这么擅长“折磨”人的性格……还好她不是他女儿,当然他也生不出这么大的女儿,否则一定操碎了心。
他正了正神色,道:“老楼主当年之所以没有公开否认梁师成自称是苏家后人的身份,是因为那时他已病重,金风细雨楼风雨飘摇,公子当时年幼又身罹重疾……”
“是我冒昧了。”宋雁归轻声道,制止了他说下去。他已不必再说,她已明白,那不过是苏遮幕一点拳拳慈父心肠:“麻烦替我向苏兄致歉。”
杨无邪摇头,苏梦枕才不会因这事生她的气,不过:“公子的确有一句话要我转达。”
他郑重道:“以后但凡宋姑娘有需要,金风细雨楼必拼尽全力,死不相负。”
宋雁归闻言停下脚步,不免微微动容。
她轻笑,迎着月色,笑容湛然若辉,风轻拂面,月光洒在她身上,月华如练,她笑道:“替我转告苏兄,别老是轻易把‘死’字挂在嘴边。这是个坏习惯,得改。”
“走啦。”她摆摆手,这次是真的隐入山林。
“轻功真好。”杨无邪忍不住赞叹道。
——————
王怜花办完事,心情愉悦地回到屋中时,某人竟端正坐在桌前,桌上摆着几碟……姑且称之为菜的东西。
他微微挑眉,难得她比他回来得早。他还以为她这次去金风细雨楼,怎么都要用了饭再回。
他刚要开口,正襟危坐的某人抬头一脸郑重道:“王怜花,我错了。”
“……”王怜花手中折扇微顿,脑海中一瞬间飘过无数种猜测,金风细雨楼,苏梦枕,她该不会……
他凤眸微眯,不动声色地笑:“错在何处?”
“我现在才知道,”她皱着眉一脸心虚:“大夫看到不配合治疗的病人,是真的会气到想杀人的。”她今天看到苏梦枕那样,忍不住动怒,更别说她以前……可不止一天这样,那是天天这样。
不得不说,王怜花的脾气真好啊……
她心有戚戚:“我以前实在是没少让你费心。”起身殷勤地倒了杯茶:“身无所长,唯有心诚,我问了邓苍生,他建议我做几道菜以向你赔罪。”
“来,给个面子尝尝。”她嘿嘿笑着将筷子递到他手里。
下一篇:金手指是看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