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损生存指南 第9章

  对方看起来并无恶意。感知到这一点后,宋雁归主动回避道:“我去别的地方转转。”

  ——

  “嘶,抱歉抱歉。”

  “没长眼睛吗!晦气!”本欲发作的青年将军认出撞到自己的是今日提前离席的客人,及时收回高举的手,嘟囔了两句龟兹话,怒气冲冲地甩袖离开。

  萨兰。龟兹国权势地位仅次于王室的库特家族继承人,在宴席上眼神就没离开过琵琶公主。

  宋雁归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对方的背影,接着扮了个鬼脸。

  篝火旁,一群贵族小儿围在一处正带着巫傩面具打捶丸嬉戏。带着面具,视野变得狭窄,捶丸的难度也就比一般来得高。

  女孩手里球棍一歪,球直直朝宋雁归飞来,敏捷地一个小跳,侧身避开,她捡起球,拿在手中掂量了两下,笑道:“我看你们两队人数不等,刚好算我一个吧。”

  说着,也不等这些孩子反应,兴致勃勃捡了个面具戴上,加入其中。

  这群孩子小的七八岁,大的亦有十二三。龟兹尚武,这些贵族小儿中带头的阿答在同龄人间已有以一当十之勇。见宋雁归脚步虚乏,还要跟他们打球,难免看轻不屑,但因她是贵客,面上倒也和谐。

  ——直到宋雁归屡屡带着另一队破门进球。

  她挥杆的速度并不快,但胜在球路刁钻,等阿答意识到自己轻敌的时候,宋雁归所在的队已小比分获胜。

  “走了走了,你们继续。”宋雁归似乎已玩尽兴,挥挥手溜了。

  阿答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他掀开脸上面具,看着她的背影,难道自己的进攻被对方看穿了,还是说仅仅只是巧合?

  宋雁归可不管败给自己的贵族男孩是什么心思,她披着裘衣,打着哈欠,寻到一处开阔地带,仰头见穹昴繁星映入瞳孔,银河如缎,苍凉的风裹挟着未知的气息,挑动着人骨血里的某种热望,她长呼一口气,见薄雾如轻烟消散——

  “沙如雪,月似钩,此心无疚,随意春秋……啧,可惜没有酒。”她揣着手,摇头晃脑地笑叹。

  “给。”清冷的人声从旁传来,她低头一看,面露喜色:“多谢!”

  岂料那人却并未马上松手,似是不擅长劝告,犹豫着道:“这酒有些烈,你的身体……不宜多饮。”

  “诶,此言差矣,宋某就是打算吃喝随意,过又胖又短的人生啊。我虽发誓戒酒,但我今日高兴!”她理直气壮道,随之似被自己逗笑,捂脸摇头:“不对不对,这么说该被老头子打了。”

  “今日破例!”她举起细长的瓶口,遥遥朝着天空虚敬,仰头一饮而尽,热辣的液体滚过喉管,一向苍白的脸上泛起薄红。

  “咳,咳咳咳。”她捂嘴剧烈咳了起来,腰塌下去,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身躯单薄似下一秒就能为风摧折。

  他一阵愕然,他知道她身体差,少饮酒,却不知道她的身子破败到了这样的地步。

  等他反应过来伸手欲扶,她已压制住喉咙口的瘙痒,勉力站直,虽仍面白如纸,好歹恢复了常态:“没事,只是久未饮酒,一时喝得急了。”

  她笑,拍了拍来人的肩,言行比之清醒时多了几分随意:“咦,宴席这么早结束了吗?”

  “宴无好宴,今晚不太平,不过已经结束了。”他故作轻松道:“听闻你来时给老胡卜了一卦,说他红鸾心动好事将近,没想到在这里应验了。”

  她歪了歪脑袋,茫然挠头:“有吗?”

  看来是唬人的了。想到胡铁花刚才得知龟兹王要给自己和公主做媒的消息,嘀咕着说宋雁归还真是神算的情形,他嘴角微弯。低眉时注意到她别在腰间的木刀,上面歪歪斜斜刻着“绝世好刀”四个字。

  或许是夜色苍茫,或许是气氛刚好,一向不多话的他难得主动聊起:

  “为什么想来大漠,你的身体分明不适合长途跋涉。”

  “别小看我啊,”她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挑,垂下眸望着自己枯瘦的掌心:

  “我走过山河万里,扶桑、南海、巴蜀、北境,再远的地方我都去过,不定比你们任何一个去过的地方都远、都多。”虽然当时注意力都不在沿路风景上就是了。

  “……”答非所问。

  她自顾自又喝了口酒,张开双臂,头微仰,闭目,迎八方猎猎风:“只有大漠,唯独大漠我没来过,没见识过西域诸国,没欣赏过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所以,想来就来了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她侧头,大笑。

  是这样吗?他还以为……

  一错眼的功夫,等他再抬眼时,眼前人已不在身边,她被刚才那群跟她玩得投契的同队孩子拉着跑到王帐的边缘。

  他见她喘着气,跟在他们身后,拖着块不知哪里找来的木板,坐定,自沙丘的高处“呲溜”下滑,偏偏控制不好方向,兜头一脚滚进沙坑,沾了一头一脑的沙子,狼狈仓皇。

  小儿哄笑,她却自顾自起身继续,毫不顾忌地纵声大笑,是纵使相隔数十米,依然能感受到的坦荡炽烈。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活得这样自由。

  他一时看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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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丁留迹少,红甲迸畦稠。淡泊相看不强求。休。老身今自由。心无疚。随意度春秋。——《金字经其四》李昌祺

第11章 醋意

  遥遥跟在某个醉鬼身后,见她跌跌撞撞摸进营帐,帐中灯火长明,转身离开的时候,见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他依旧维持着冷面,微微颔首:“她喝多了。”他向好友解释,然后离开。

  走过数十丈远的距离,隔着灯火星然,他回头瞥过,眼角余光见某个青衣身影掀帐现身,酒意未散险些跌倒的时候,为好友眼疾手快扶住,笼在光影相对而立的身影一高一矮,只男子垂眸柔言细语不知对女子说着什么,眼底脉脉含情,女子目光专注,点头听得认真。

  “我保证,我再也不喝了。”宋雁归卖乖道:“难得来一次,不喝一回西域美酒岂不算白来。”

  楚留香知她阳奉阴违惯了,只叹气,手上提着纸包,散发着淡淡的食物清香,摊开掌心,一捧圆滚滚的杏子,他望着眼前人:“这小白杏只龟兹才有,滋味绵甜清爽,适口多汁,你不在宴上,只我猜你会喜欢。”

  宋雁归此刻酒意未散,只顾盯着他手中色泽浅黄透明的果子,目光热切,舌下生津,连连点头,迫不及待伸爪:“知我者,楚兄也!”

  ——“你们在干什么!”

  斜下里穿出一声疾斥,楚留香抬头看去:是琵琶公主和好友胡铁花,前者盈盈目光看着他,眼神里分明写着淡淡的幽怨和酸涩。

  她身旁的胡铁花却瞪大了眼指了指楚留香身旁,接着欣然大笑。

  楚留香莫名,垂眸看向空空如也的掌心,然后是身旁之人——

  塞了一腮帮鼓鼓囊囊的杏,眯着眼一脸陶醉。

  楚留香上前半步,挡住琵琶公主如有实质的视线,摸了摸鼻子,只想到身后人难得一见的醉态,忍不住嘴角微弯。

  他温声道:“公主,这位是楚某的朋友,宋雁归宋姑娘。她身子不好,刚刚提前离席了。”

  琵琶公主收起了刚才的失态,自己之前完全没注意过有这个人。她挑剔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宋雁归——

  一身青衣,短靴,长相和衣着一样平平无奇,一身酒气,脸色却过分苍白,气短微促、脚步虚浮、横看竖看,周身上下毫无可取之处。

  这样的人,怎么偏偏能得这一行人的青眼?还是说,她就是仰仗着这般虚弱作态来骗取他人的关心?

  琵琶公主向来高傲,自认武功不凡且好结交武林中人,她欣赏楚留香一行人的行事,亦对他本人芳心暗许。故此,她直觉自己发现了真相。

  “琵琶……”宋雁归话只听得一半,若有所思地开口,她吞下杏子,举目看向面前明艳动人的尊贵少女,声音还带着淡淡醉意:“想必公主琵琶一定弹得很好,择日不如撞日,宋某能否有幸一听。”

  “你说想听我便弹,我岂不是很没面子。”认定对方蓄意挑衅的琵琶公主语速飞快,说完不动声色看了眼神色微肃的楚留香。

  “公主,宋姑娘是楚某的朋友。你若轻视于她,那我等也不配与公主结交。”

  “楚留香你!”琵琶公主跺脚高声,眼微微泛红,却执拗不愿多说一个字。

  “诶。”见气氛微僵,胡铁花一边给宋雁归使眼色,一边打圆场道:“你们都莫说气话,不过眼下也确实太晚了,依老胡看,还是改日再说吧。”

  某人此刻也是酒劲上涌:“好好好,不弹就不弹吧。”她斜斜倚在帐边,此刻双耳嗡嗡,捂着钝痛的脑袋皱眉:嘶—是太久没喝了,这酒怎么后劲这么大。

  “你!”琵琶公主转而笑道:“我试试你的功夫!”

  楚留香接住琵琶公主掷向宋雁归的刀剑,一手钳制住她,脸上露出无奈神情。被心上人宽厚温热的掌心所包裹,刚才还叫嚣个不停的少女顷刻安静如淑女,脸上羞意弥漫,不满的眼神却仍瞪着眼前的某人。

  楚留香低低叹气,见对方不再挣扎,松手,对胡铁花道:“你准备一直在边上看戏不成?”

  “哈,”胡铁花拍了拍脑袋,看热闹不嫌事大:“要我说,不如让我们宋女侠和公主比一场,左右不打不相识嘛。”

  这什么馊主意!楚留香皱眉,“不”字刚出口,便听到一个“好”字,是琵琶公主。

  “好什么好!莽夫行为!”还得是宋雁归挥袖,义正辞严:“我等风雅之人,平生最不喜与人打斗。”

  摆摆手,也不管众人反应,径直打算掀帐入内。

  “不答应你今日别想走。”

  琵琶公主不依不饶,楚留香一个不察,对方已纵身越过他拽住了宋雁归的胳膊,后者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甩了几下挣脱不得,脸上显出一丝烦躁。

  酒醒了几分,宋雁归索性站住,抬眼却惊讶指向琵琶公主身后:“诶,楚兄,你怎么把衣服脱了?”

  琵琶公主微怔,脸上羞意弥漫,咬唇回头之际,手上力气一松,宋雁归便如滑不溜手的鱼儿挣脱开去。

  听到背后一声计谋得逞的嗤笑,看到楚留香一脸无计可施的笑容,琵琶公主反应过来:自己被这个姓宋的耍了!

  回身一个掏心爪,使一成劲力——她要给这姓宋的一点颜色瞧瞧!

  对方一个滑步,险险避开她的招式,喘气未定,琵琶公主脚下腾挪,手上变招,宋雁归见避无可避,索性直接后仰,身体失去重心的同时,对方的招式落空。

  只是她嘴角笑意未散,腰间传来一股拉力,琵琶公主手中软鞭一缠、一卷,向她抽了下来。

  “小心!”

  胡铁花原本还在感叹这一来一回间,宋雁归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天生擅长躲逃,总能险险避开对方进攻,不妨本来只打算让宋雁归出丑的琵琶公主见对方滑不溜手如泥鳅一般,生生被激出了几分真怒,下手的力道也从原本的一成变为了五成。

  这一鞭之力,久病未愈的宋雁归根本躲不开!

  宋雁归暗呼倒霉,眼看这一鞭自己避不过去,心中权衡:只有护住要害,顺着这一鞭的方向往地上滚,虽然还是会受伤,但至少能卸去几分力道,不至于被当场抽死。

  心念陡转,其实不过瞬息,她一边高呼“救命”一边就地一滚——楚留香,别让我失望啊!

  没有痛意,鞭子久等没落下,心头微松,睁眼,见鞭子的一头果不其然被楚留香握住,纹丝不动。

  “还得是你!”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夸得真情实感。

  “你呀……”楚留香低叹,眼底满是无奈:该怎么说呢,她在作死左右横跳这方面着实天赋异禀。

  她嘿嘿一笑,借势顺坡下驴,手摸到腰间却摸了个空,不由脸色微变。

  “你在找这个吗?”琵琶公主见对方一直笑眯眯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错愕,举起手边一把木刀。

  “不错,还请公主还……”她笑着伸出手。

  “咔嚓。”木材碎裂的声音。

  “好了,还给你了。”琵琶公主得意地扬起头,一脸骄傲道。

  宋雁归平伸的手尚未收回,她低头,眸色深深,看向琵琶公主脚边几截断木,不发一言,抬步,默默弯腰将其一段段捡起。

  楚留香皱眉:“公主,向宋姑娘道歉。”

  “我不!”琵琶公主红了眼,望着楚留香泪眼朦胧:“明明是她先戏耍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