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迟疑了。
眼前晃过的,不是管亥此刻卑微如狗的模样,而是许多年前,在巨鹿城外,那个扛着锄头,眼神里还有些憨直,跟着队伍高喊口号的年轻汉子。
也叫管亥。
是同一个人吗?或许是,或许不是。
但杀了他,管亥那些同样凶悍的亲信部下会善罢甘休?他们刚刚还在屠戮这些饥饿的同道。这一刀下去,固然是报了仇,快意恩仇,可接下来呢?一场更惨烈的厮杀,更多的尸体,多少无辜者会倒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他杀不得,至少暂时杀不得,往后除掉他的机会还有很多,他不会忘记每一个惨死他手中的生命。
张梁手腕微微一颤,终究是将刀锋移开了些。
管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一瞬,随即又磕了个头。
周围的信徒见将军没有立刻处死管亥,有些人露出不解,但更多的人则将此视为将军的仁慈和宽恕,欢呼声反而更大了。
“且静!”张梁猛地提高声音,沙哑的嗓音压下了鼎沸的人声。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那些依旧带着些许疑虑的脸。
他收起刀,插回腰间简陋的绳套里。
他一字一句,声音传遍洞窟,“广宗城破,官军势大,我确曾身陷重围。但黄天庇佑,岂会令我等伟业中道崩殂?”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专注的神情。“是黄天大神降下神力,于萬军之中救我脱险!并非我一人,尔等可知,地公将军何在?”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和低语。
“地公将军张宝,亦被黄天神力从京畿囚车中救出!我兄弟二人,承天之命,必将带领尔等,重建太平盛世!”
这话一出,效果远胜之前的任何呼喊。
地公将军也活着!
两位将军都蒙受神迹!这简直是天大的喜讯,是黄天认可他们的明证!
管亥更是管亥更是涕泗横流,连连叩首,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天佑黄巾”、“将军神威”,额头磕得砰砰作响,仿佛要把这石地砸出个坑来才算虔诚。
他这副样子,倒让一些原本还觉得他刚才投降太快的信徒,也信了他此刻是真心实意。
张梁看着管亥卖力的表演,心中冷笑,却不动声色。
“黄天从未抛弃我等!”
他再次高声宣布,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官军暴虐,朝廷腐朽,此乃天意,欲降大任于我等!如今,正是重整旗鼓,再兴黄天大业之时!”
他指向洞口之外,那里依旧是漆黑的夜,但仿佛已经能看到一丝微光。
“此地非久留之地。管亥!”
“末将在!”管亥猛地抬头,一脸忠心耿耿。
“你所部军民有多少?”张梁问道。
管亥略一思索,连忙答道:“回将军,尚有三十万军民。”
“好。”张梁点头,“立刻收拢你的人,清点洞内所有能用的兵器、粮食。天亮之前,我们立即离开此地!”
“遵命!”
管亥如蒙大赦,立刻爬起来,转身就去吆喝他那些同样惊魂未定的部下。
那些亲信见渠帅归降,又听闻人公将军未死,地公将军也被神力救走,哪里还敢有二心,纷纷应诺。
人群中,先前那个拄着木杖的老头,颤巍巍地挤上前来,带着哭腔问道:“将军,那,那我们有饭吃了吗?”
张梁看向老者,目光柔和了些许:“老丈放心,跟着我,不会再让大家挨饿。管亥!”
“在!”
“洞里藏着的粮食,先分发下去,让大家垫垫肚子。但不可多食,须留足气力赶路!”
“是!”管亥立刻领命而去。
有了吃的保证,人群的骚动彻底平息下来,化作一片低低的啜泣和感激的念叨。希望,伴随着食物的承诺,重新在每个人心中燃起。张梁看着这一切,眼神复杂。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前路依旧漫漫,而他肩上的担子,似乎更加沉重了。
“将军,我们要去往何处?一旦下山,若遇官军阻截,我们又该何处躲避?”人群中,有人问道,他的问题也是其余大多数信徒心中的疑惑。
“河北数十万的军民,此刻,都在黄天开辟的淨土之中,每个人都有房屋居住,生活安定,不再受饥饿和压迫之苦。”张梁说。
信徒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渴望。
有人颤声问道:“将军,真有这样的净土?”
张梁语气肯定:“我亲身经历,岂会有假?黄天慈悲,不忍看我们受苦,特意开辟净土,接引受苦之人。”
信徒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求人公将军引我们前往净土!”
声音震耳欲聋,充满了对美好未来的期盼。
张梁看着眼前这些饥饿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责任感。
他大声说道:“好!我定不负黄天所托,引大家前往净土!”
此时,管亥亲兵已经行动起来,将山洞中抢来的粮食搬出来,粗略地分发给饥饿的信徒。
虽然每人分到的不多,但对于已经饿了多日的人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信徒狼吞虎咽地吃着粮食,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张梁继续说道:“此去净土,路途遥远,官府耳目众多。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不能结队而行,必须分散流徙,前往梁国莽苍山汇合。到了莽苍山,自有黄天指引,瞬至净土。”
信徒眼中充满希望,皆表示愿意听从人公将军的安排。
就在众人欢欣鼓舞之际,一直在暗中面色阴晴不定的管亥忽然提高了嗓门,语气中带着一丝狡黠:“诸位稍安勿躁,末将有一言。”
人群安静下来,疑惑地看向管亥。
“人公将军神威盖世,末将自是敬佩万分。但人公将军常年在外征战,难免有人冒名顶替,鱼目混珠。为防万一,末将斗胆请将军露出身后,让我等确认一番。”
管亥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在巨鹿曾与人公将军同寝,亲眼见过,人公将军背部有一颗醒目的大黑痣,以此为证,方能辨别真假。”
张梁闻言,心中咯噔。他何时有过黑痣?
张梁突然反应过来,这是管亥在使诈!
周遭信徒开始交头接耳,原本狂热的眼神中,也出现了一丝怀疑。
他知道,如果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之前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没等张梁开口,管亥便逼问:“人公将军何不坦诚相见,好让大家安心?”
说完,他一挥手,几个手下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就要扒张梁的衣服。
“住手!”张梁怒喝一声,想要反抗,却被几人死死按住。
片刻之后,张梁的上衣被剥了下来,露出了光裸的后背。信徒瞪大了眼睛,目光仔细地搜寻着,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管亥见状,面目突然狰狞:“诸位都看到了吧?此人背部并不大黑痣,根本就不是什么人公将军,分明个冒牌货!他一定是官府派来的细作,想要混入我们之中,伺机离间!”
信徒们顿
时哗然,原本的崇拜和敬仰,瞬间变成了愤怒和怀疑。
“拿下他!”管亥一声令下,亲卫立刻冲了上来,将张梁五花大绑。
“你们……你们被他骗了!”张梁挣扎着,想要解释,却辩无可辩。
“还敢狡辩!”管亥冷笑一声,“官军一定就在山下埋伏,待我们下山,失去依托,便一举歼灭我等。”
信徒的情绪再次被煽动起来,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朝着张梁怒吼。
张梁看着眼前这群被轻易操控的信徒,百口莫辩。
与此同时,隐藏在信徒中西凉骑兵见势不妙,试图救走张梁,却被蜂拥而上的亲兵团团围住。
他们奋力厮杀,但却寡不敌众,最终被俘或战死。
好不容易生起的火种,在黎明在被踩熄了,天地重归混沌。
洞穴深处,火把噼啪作响,光影在石壁上摇曳不定。
管亥坐在虎皮大椅上,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摩挲着腰间冰冷的大刀。
山风穿过林隙,灌进洞中,带来深秋特有的凉意和草木腐朽的气息。
这把刀,饮过不少官军和豪强的血。
曾几何时,他是三十六方渠帅之一,随着大贤良师振臂一呼,声势滔天。
他曾热血沸腾,以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时代真的来临。
攻破县城,斩杀那些平日里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官吏,将象征朝廷威严的官府衙门付之一炬,看着麾下头裹黄巾的信徒从几百人迅速膨胀到数千、上万,那种权力的滋味,如同最烈的酒,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飘飘然,几乎以为他们便是那改朝换代的天命之人。
他至今记得,攻下第一座县城时,城中百姓箪食壶浆,跪迎道旁,山呼“将军”。
那声音震耳欲聋,比什么金银财宝都更让人心潮澎湃。
他也记得,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县令踩在脚下时,对方涕泗横流、丑态百出的模样,真是解气。
麾下儿郎瓜分着府库里的粮食和布匹,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满足和希望。
那段日子,天似乎格外的蓝,连空气里都带着甜味。
然而,好景不长。
中原之地,波才部在长社的惨败如一盆冷水浇下,紧接着便是皇甫嵩、朱儁这些朝廷鹰犬的疯狂反扑。
局势飞转直下,官军势如破竹,扫荡中原。
他吓破了胆,终于率部躲进了这片深山老林。
皇甫嵩率部北上河北,朱儁南下南阳,朝廷的注意力暂时从这片山区移开。
管亥喘息甫定,便在此啸聚山林。
在这与世隔绝之地,他就是天,就是法。
他享受着生杀予夺的快感,享受着属下的绝对服从。
那些曾经让他卑躬屈膝的世家豪强,那些高高在上逼迫他、压榨他把他踩在脚下的酷吏,如今都成了遥远的记忆,而他,成了这方圆百里的土皇帝。
他不允许这样的日子到此终结。
管亥冷笑着逼近被五花大绑的张梁,眼神中充满了审视和玩味。他蹲下身,语气轻蔑:“人公将军?蠢笨如猪。”
张梁怒目而视,试图挣脱绳索,但毫无用处。
管亥指向洞穴之外,数十万太平道信徒,仰头大笑,笑声尖利刺耳,“他们也一样,都一样,都是蠢猪,老子略施小计,便将你们耍得团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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