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客栈里的其他住客。
几个年轻儒生围了过来,见一个形容邋遢
的老头在柜台前大吵大闹,言语间对郑玄颇为不敬,不由心生不满。
其中一个面皮白净,头戴纶巾的儒生忍不住出声道:“这位老丈,郑公乃当世大儒,岂容你在此喧哗放肆?”
另一个高个儒生也附和:“就是!郑公为筹备辩经大会,耗费心神,岂是你这等不明来路之人随意打搅的?”
公孙延本就一肚子火,听这几个后生小子也来教训他,更是怒不可遏。
他眯缝着老眼,努力想看清说话人的模样,却只能见到几个模糊的人影晃动。
“黄口小儿,也敢在老夫面前饶舌!”公孙延把竹杖一横,“郑玄是当世大儒不假,难道老夫就不是他师兄了?想当年,他还在马融老师门下流鼻涕的时候,老夫已经能著书立说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儒生们都有些哗然。
郑玄的师兄?他们怎么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看这老者的言行举止,也不像什么得道高人。
那白净儒生冷笑一声:“一派胡言!我等从未听闻郑公有你这般粗鄙无礼的师兄。莫不是哪里来的骗子,想攀附郑公名望?”
“骗子?”公孙延气得哇哇大叫,“老夫公孙延,扶风人士!不信你们去问郑康成,看他认不认得我这个师兄!”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阁下莫非是,触柱先生?”
此言一出,原本有些嘈杂的大堂,霎时安静了数息。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
说话的是个中年儒生,衣着朴素,但眼神清亮,带着几分探究。
“触柱先生?何解?”有人纳闷。
中年儒生解释:“扶风公孙延,眼疾不治,一日触十柱,头长十包,人送外号,触柱先生。”
第100章
那中年儒生话音刚落,整个大堂内骤然安靜下来。
“触柱先生……”
一个年轻儒生茫然地重复几遍,渐渐理解其中含义。
“噗嗤——”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喷了口中的茶水。
这声響一起,气氛登时不同。
起先是零星的窃笑,有人肩膀耸动,拼命用袖子捂住嘴。
接着,压抑不住的笑声彻底爆发,響彻整个大堂。
“哈哈哈哈!触柱先生!妙啊!真是妙!”
“头长十包!哎哟,我不行了,肚子疼!”
那先前与公孫延争辯的白净儒生,此刻脸憋得通红,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另一个高个儒生更是夸张,直接笑弯了腰,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捶着大腿。
公孫延那张老脸,由红转紫,又由紫转青,精彩纷呈。胡子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
“谁!谁在胡说八道!”
他气得浑身发颤,努力辨认声音的来源,眼前却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在晃动。
“哪个在笑!给老夫站出来!”
大弟子周算急得滿头大汗,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师父!师父!莫要再……”
“滚开!”
公孫延一把甩开周算,高举竹杖,循着他感觉最响亮的笑声来源,猛地砸了下去。
“再敢乱传!再敢乱传!”
他口中怒喝,杖头却“噗”的一声,闷闷地打在了厚实的桌面盖布上。
一下复一下,力道不小,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在跳。
短暂的错愕之后,大堂内的笑声不减反增,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哎哟!触柱先生打歪了!柱子在先生左手边!”
“先生垂垂老矣,力气不小,可惜眼神差了点!”
“这下桌子也要长包了!”
几个顽皮的年轻儒生甚至开始模仿他拄杖的样子,一瘸一拐,引得哄堂大笑。
公孫延气血攻心,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哇呀呀呀……”
他挥舞着竹杖,在原地徒劳地乱转,却連一个嘲笑者的衣角都碰不到。
二弟子和三弟子也顾不上那么多了,連忙一左一右架住他,几乎是拖着他。
“不肖之徒!一群不肖之徒!”
“枉读圣贤书!”
公孙延兀自叫骂,声音却已帶上了几分虛弱的颤抖。
就在这时,客栈内堂传来脚步声,一人缓步而出。
来者身着素色儒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却温润有神。
他目光扫过堂内,最后落在了公孙延身上,微微一怔。
“公孙师兄?”
这声略帶迟疑的呼唤,打断了滿堂的嘲弄喧嚣。
公孙延听见熟悉的这声师兄,收起竹杖,神情绷住,头颅扬高,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
“鄭康成,多年不见,你愈发老态龙钟!”他语气不善地挖苦。
周算诧异,小声询问:“师父,鄭师叔离得尚远,师父如何看得清?”
师父阅书痴迷,以致患上眼疾,无医可治,那眼神,十步开外人畜不分是常有的事。
公孙延脖子一梗,小声回:“老夫猜的!他这般年纪,料定必然老态龙钟。”
周算:“……”
鄭玄缓缓走近,脸上并无半点怒色。
“师兄远道而来,未能远迎,是玄之过。”
他对着公孙延深施一礼。
公孙延看见模糊的身影躬身,却不领情,侧过身子,避开了他的礼。
“少来这套虛文缛节!老夫问你,你不好好隐居北海治学,跑到这梁国来做什么?”
鄭玄直起身,坦然道:“自是为圣人而来。”
“老夫听说你要与圣人相辯?”公孙延眯起眼睛,试图看清对方的轮廓。
“不错。”他答得平靜,不带一丝波澜。
公孙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就凭你,也配与圣人辩经?我呸!”
他声音陡然拔高,怒气勃发,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郑玄脸上。
“老夫千里访豫州,本也是听闻此地有圣人出世,能解世间疑惑,打算亲自来问询一二,解答老夫多年未解之难题。谁曾想,竟先听到你郑康成要挑戰圣人的消息!”
公孙延竹杖指着郑玄,杖尖在发颤。
“你这是要做什么?啊?先师马融泉下有知,也要被你气活过来!”
“不尊师长,妄自尊大,挑戰圣人,你这是欺师灭祖!”
“欺师灭祖”四个字,重重砸众人心头。
大堂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那几个先前出言不逊的年轻儒生,此刻早已没了声息,偷偷打量着郑玄的反应。
郑玄静静地听着,待公孙延稍稍平息了些怒火,才缓缓开口。
“师兄息怒。玄此举,非为挑战,实为求道。”
“你求劳什子的道?”公孙延不屑。
郑玄回:“圣人既出,玄身为儒者,自当闻道而喜,见贤思齐。辩经,亦是问道的一种。”
“至于师门,”郑玄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先师之教诲,玄未敢一日或忘。”
“你辩圣人,必败!”
“若败,虽败犹荣。”
郑玄躬身再拜,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背影依旧挺拔,步履沉稳。
公孙延目送他的虚影消失在内堂拐角,重重哼了一声。
“装模作样!”
周算问:“师父,我们现在当如何?”
“就在此地住下。老夫这几日倒要看看,他心里憋着什么坏!”公孙延肚子里余气未消。
“是,”周算随即转向柜台后的邹蘭,“掌柜的,劳烦给我们备几间房。”
邹蘭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客官,实在抱歉,小店已无空房。”
“已无空房?”周算眉头一皱,“一间都没有?”
邹蘭点点头,和气地解释:“皆因郑夫子下榻本店,众儒生追随,小店人满为患,所有客房都已续住至少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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