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非白吃白住。”她顿了顿,继续道:“堂内每日会分派些差事,多是些洒扫庭除、修补器具、搬送货物之类的活计。诸位年富力强,想来可以应付。完成了差事,便有饭食,工酬自是日结。虽不多,至少能让这位老先生不必在此露宿受冻,诸位也能有个遮风避雨之处,不至挨饿。”
周算一听是梁相謝喬的手笔,眉头微动,此人在士人中风评两极分化。设这济困堂,倒真让人刮目相看。
心中自矜稍稍松动了些,但仍是迟疑:“我等皆是读书之人,去做那些……差事,确乎不妥。”
周算面露難色,瞥了一眼依旧沉睡的公孙延,语气艰涩。
“大师兄!”明瑜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师父年迈体弱,再经不起这般风餐露宿了。有瓦遮头,有热食果腹,已是眼下万幸。至于差事,听这位姑娘所言,亦有我等力所能及之事。先将师父安顿下来,再做长远计较,总好过在此眼睁睁看着师父受苦!”
闵宁连连点头,拉着周算的衣袖:“是啊,师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等既为弟子,只要师父能安稳,不受罪,让我做什么我都
心甘情愿,在所不惜!”
“那方才让你当玉佩簪子,你又哭爹喊娘的。”明瑜讽刺。
周算凝视师父安详的面容,又看看两位师弟期盼的眼神,心中那块名为风骨的巨石,终于被现实的窘迫撬动了一絲。
他长长叹了口气,对谢乔一揖到底:“烦请姑娘指路,在下感激不尽。”
谢乔微微颔首:“先生不必多礼,举手之劳罢了。诸位可将老先生背负起来,沿着这条街向北直走,过两个街口再向东,便能看到济困堂的匾额,不难寻找。我还有些事务在身,便不与诸位同行了。”
说完,她又叮嘱了几句路径細节,便轉身融入夜色之中。
待走出一段距离,谢乔才对暗处隨从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们留意这师徒几人的动向。这几人堪用与否,尚且有待观察。
结束这段小插曲,谢乔一行继续进各家入股的客店分红。契书上定好的,客棧是月底的晦日分红,其余商鋪则是下个月月初的朔日,也就是明天。为此谢乔不惜加班加点,如果在原世界她的老板也愿意给她这样的加班费,她会欣然接受,且认真完成每一项工作。
亥时后,一行人辗轉到了悦朋居门前。
悦朋居乃是睢阳城中规模顶尖客棧之一,地处东市之侧,如果不出预料,当是日进斗金。
掌柜幸崇一见乔先生的管事等人,那张平日里精明算计的脸庞立时堆满了恭谨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来,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哎呀,您可算来了,小的一直盼着呢!快,快请进,上好茶水已经备下了!”
谢乔微微颔首,不露声色地隨着他步入内堂。
幸崇先恭敬看茶,隨即早已将一本簇新的账簿取出来,双手奉上,腰弯得恰到好处:“这是这一个月的账目,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绝不敢有絲毫疏漏,请过目。”
管事照常先接过账簿,并未立刻翻阅,只淡淡道:“掌柜有心了。”
隨即递给谢乔。她也未急着翻阅,目光随意地在堂内扫过,见柜台后的挂牌似乎没有空房了,随口问道:“店里生意如何?”
幸崇眼珠一轉,笑道:“托乔先生的福,尚可,尚可。只是,近来城中流商似乎少了些,不比往日热闹。”
谢乔微微一滞,嗯了一声,随即翻开账册。
一页页看下去,不禁蹙眉。这悦朋居地段绝佳,名气亦不小,可这流水账目,竟比不上城西那几家位置稍偏的小客棧,着实有些蹊跷。
这账目,怕是有些水分。
话又说回来,一间客房,今日住了张三,明日住了李四,或者这几日其实都没住人,就像账簿上记的一样,谁又能时时刻刻盯着?
幸崇见谢乔久久不语,只盯着账册,额角不自觉渗出些細汗。
他不着痕迹地擦掉汗,定了定神。
这账,他做得自认天衣无缝,毕竟客店生意,空房几何,入住几时,外人极难查证。
且那位乔先生家缠万贯,入股城中绝大部分商鋪,且从未露面,想来对这些琐碎经营并不十分上心。自己稍动手脚,中饱私囊,应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他心中盘算着,只要胆子大,这财路便能源源不断。
半晌,谢乔合上账册,抬眸看向幸崇:“掌柜的,此处往东不过百步便是东市,东市车水马龙,行人如织,悦朋居又是城中数得上的大客栈,怎地这账面上的进项,反倒比不得那些僻静处的小店?莫不是经营上遇到了什么难处?”
幸崇心中咯噔一下,脸上却依旧挂着笑,连忙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近来各地雨水偏多,不少客商行程受阻,这客流自然就就少了些。再者,城西那边是几家便宜的脚店,抢了些散客生意。我正为此事发愁呢!唉,莫不是要多辟些丁字房出来,供那些穷酸的贩夫走卒住。”
说着,他偷偷观察谢乔的神色,见她依旧平静,心中稍安,暗道:到底是年轻,几句话便能搪塞过去。
谢乔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是点了点头,将账册轻轻推回:“原来如此。那便辛苦掌柜了,生意之事,还需多多费心才是。开源节流,总要想些法子。”
“是,是,姑娘说的是,我一定尽心竭力!”幸崇如蒙大赦,连声应着。
见谢乔似乎并未深究方才账目之事,暗自松了口气,脸上那职业性的笑容不减分毫,连忙转身从柜台后小心翼翼地捧出錢匣子。再轻轻放在案几上,略带讨好地推到管事和谢乔面前。
“这个月本店利润,乔先生占四三成,这是乔先生的分红,共计两千九百零七钱。”
一听这个数目,即使是有些心理预期的谢乔都不禁讶然。
好家伙,比福安客栈分得还少一截。
谢乔也不点破,起身,淡然道:“今日便到此吧。我等还有别处要去,告辞了。”
“慢走,慢走!恭送各位!”幸崇点头哈腰,一直将谢乔一行人送到大门外,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长舒一口气,緊绷的肩膀垮下来,嘴角不自觉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过身,亲手将厚重的店门“咣当”一声合拢,又仔仔细细地将铜栓插入了门臼。
“夫君今日可算松了口气?”一个妇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却是幸崇的妻子徐节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她大约三十出头,穿着锦稠衣裙,脸上带着几分精明。
幸崇转过身,看着她,嘿嘿一笑:“岂止是松口气,简直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方才那女子,瞧着年纪轻轻,眼神可利得很,像能把人看穿似的,看得我后背都有些发毛。”
徐节走到他身边,替他理了理略有些散乱的衣襟,压低声音道:“今日分的那三千文,夫君看样子并不十分上心?”
幸崇闻言,脸上的得意更甚,他走到柜台内侧,蹲下身子,在一排摆放整齐的酒坛后摸索片刻,从一个隐蔽的暗格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厚厚的油布包裹,打开来,里面赫然是一本账簿和另一个沉甸甸的钱匣子。
幸崇将钱匣子在手中掂了掂,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三千文,不过是明面上的分红,给那位乔先生看的。娘子再瞧瞧这个。”
他将那本账簿推到徐节面前。
徐节接过账册,翻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掩不住的惊呼:“这是额外的进项?竟有两千文!”
“嘘——”幸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得意地仰头:“如何?这叫阴阳账,阳账是给股东看的,阴账自留。客店里头空房、入住几日,外人哪里查得清?只要做得干净,这财便能源源不断流进咱们的口袋!”
徐节合上账册,脸上满是赞许:“夫君果然高明!那女子看着精明,到底是年轻了些,没瞧出这些门道。”
“她只盯着那本阳账,以为那便是全部了。”幸崇哼了一声,“这悦朋居的生意,远不止账面上这些。”
徐节眼波流转,若有所思,忽然眼睛一亮,道:“我看那些灶房里采买的,也大有可为。每日采买的食材,报上去的数目总是可以高出一些,再者,每位客人的饭菜里,稍稍克扣一点分量,旁人也吃不出来,这样积少成多,又可以多做一份出来卖,这积少成多,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幸崇听了,眼中闪过一絲赞赏:“哈哈,还是娘子心细!我们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他说着,将那匣子收好,又将阴账藏回暗格,夫妻二人相视一笑,眼中皆是算计得逞的光芒。
流年不利,时局动荡,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刚出悦朋居不远,谢乔便吩咐身旁的随从,从明日起,盯緊悦朋居。每日进出多少客人,开了多少间房,都要暗中记下来。
暂时不必打草惊蛇,等下个月分红时再去核算,她倒要看看,这账册底下,究竟藏了多少猫腻。
如果核实,就直接让其登上黑榜。
当然,要将账目一一查清,很难,但只要有一项对不上的,那便能做实做假账这件事。
更何况,根据她的初步判断,这笔假账绝不是小数目。
查出来的第一家必须从严处罚,以儆效尤,起到一个震慑性的作用。
要让所有梁国商人都看清楚,敢伸手贪墨,便是自寻死路。
查出来的店,开不下去最好,提提纯,清一清内里的污糟之气!
另一头。
周算小心翼翼地将公孙延背起,明瑜闵宁则在旁搀扶照应。
三人怀着的心情,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北城走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三人终于在街角看到了一处挂着济困堂三字匾额的院落。
门脸不大,却也齐整。
这个时候,门前仍有差役守着,见他们背着老人,面带风霜,便主动上前询问:“几位可是来投奔济困堂的?”
周算喘了口气,点头道:“正是,我等盘川用尽,闻听此地可以可以暂避风雨。”
那差役面色和气,引着他们进了院子:“随我来吧。这济困堂,乃是相君体恤困苦之人,特意开设的。每日,堂中会公布些活计,按着完成的活计给饭食,还按日结算些许工钱。只要肯出力气,断不会饿着冻着。”
三人跟着差役穿过前厅,来到一处登记的桌案前。
差役又详细解释道:“谢相君说了,来此的都是一时遭逢困厄的良善百姓,只要遵守堂内规矩,按劳取酬,便可在此安心住下。待手头宽裕了,随时可以离开。”
闵宁听得仔细,小声对明瑜道:“听着倒真不错,还有工钱拿呢!”
明瑜微微颔首,心中也安定了几分。
登记妥当后,差役领着他们到了一间颇为宽敞的屋子。
屋内摆着六张木制床鋪,上下两层铺位,虽简陋,却打扫得干干净净,被褥也叠放整齐。
此刻,屋内已有几人歇下,鼾声轻微。
差役指着空着的铺位道:“这几张床铺尚空着,你们先将老人家安顿下来吧。明日一早,便可去前堂看看有何活计可做。”
说完,便退了出去。
闵宁新奇地摸了摸那木床,又看了看上铺,对周算和明瑜道:“这床倒也结实。师父他老人家总算能好好睡一觉了。”
周算将公孙延轻轻放在床上,又细心盖好薄被,看着师父依旧平稳的呼吸,緊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些许,只是眉宇间的忧色仍未散去。
次日,天光微亮。
公孙延悠悠转醒,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吟念。
他眼皮动了动,视野里依旧是模糊一片,只隐约辨得出些许光影。
“嗯……咳咳……”他沙哑地唤道,“计程,计程,我要饮水。”
守在床边三人几乎是同时被这动静惊醒,一夜未曾真正安睡,此刻闻声,皆是心头一凛,忙不迭地围拢过来。
昨夜,趁着师父沉睡,他们早已悄声计议停当:这济困堂的名字万万不能让师父知晓,师父人傲,哪怕冻毙于风雪,也绝不肯栖息此地。
是以,他们仍说宿在福安客栈,反正师父昨夜睡得极死,人事不知,对于之后发生的一系列周折变故,压根儿就不清楚。
师父眼疾极重,周遭景物瞧不真切,只要他们口径一致,想来要瞒过他,并非难事。
闵宁年纪最小,最是沉不住气,一颗心七上八下,听见师父的声音,几乎是跳了起来,抢先道:“师父醒啦!”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未褪的緊张,尾音发颤。
周算则给公孙延端上提前准备好的白水。师父每日晨间醒来都要喝一大杯清水,这是雷打不动的习惯。他小心翼翼地将碗沿凑到公孙延干裂的唇边。
饮过水,便是如厕,先小后大。
三人悉心伺候。因为眼睛几乎无法视物,一切琐碎的事情都需要他们代劳,这也成习惯了。
房间内传来一些其他的议论声,男女老幼皆有,夹杂着轻微的咳嗽和挪动身体的声响。
明瑜解释道:“师父,我们住的是丁字通铺,昨夜你睡着后,店家又陆续安排了好些客人进来,所以人多些,也嘈杂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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