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贾诩浑身一颤,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偷听的现场,他惊恐地看了一眼袁绍,颤声道:“小人听闻此事,吓得魂飞魄散,深知此事关乎明公与天下安危,故不敢有片刻耽搁,拼死前来报信!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字虚言,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话说得情真意切,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将一个无意中撞破天大阴谋、被吓破了胆却仍不忘忠义的小人物,刻画得入木三分。
袁绍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一絲破绽。然而,贾诩的眼神里,只有恐惧和忠诚,看不到一絲狡诈的痕迹。
他心中的疑虑,已经消解了七八分。
“主公!”逢纪再次进言,语气急切,“如今人证在此,事态紧急,不容再犹豫了!曹操营中兵馬不过万余,我大军数倍于他!只需主公一声令下,今夜便可将其营寨团团围住,让他插翅难飞!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请主公定夺!”
“不可!”郭图却提出了不同意见,“主公,曹操毕竟是讨董盟军一员,在天下间亦有薄名。若无确凿证据,仅凭一人之言便贸然动兵,恐会落下残害盟友的口实,令天下诸侯心寒。”
郭图躬身一揖,从容不迫地说道:“主公,此事可缓图之。我等不必立刻动兵,但防备之心不可无。主公可下令,以防备西凉军夜袭为名,命我军精锐将士,将曹操营寨四周的要道暗中控制起来,严密监视其一举一动。再遣人以盟主之名,关心曹操营中粮草,实则是断其与外聯系。如此一来,他便是铁笼中的猛虎,纵有千般计谋,也施展不出。我们只需将他困住,七日之内,若他安分守己,或许是此人谎报,我们再处置此人也不迟。可若是他当真有所异动,如调集死士,准备引火之物,那便坐实了他的罪名!届时,人证物证俱在,再以雷霆之势,将其擒杀,则师出有名,天下人亦无话可说。”
袁绍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善!就依公则之计!”
命令下达,帐内众人轰然应诺。
一队队袁绍的甲士,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开赴到曹操营寨的周围,像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巨网。
子夜时分,一阵急促的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一名负责警戒的袁军校尉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挥手。埋伏在道路两侧的十几名士兵如猛虎下山,瞬间拉起数道绊馬索。
那驿骑显然没料到在此处会有埋伏,战马悲鸣一声,轰然倒地,将他重重地摔了出去。
不等他挣扎起身,数把冰冷的长戟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饶……饶命!各位军爷饶命!”驿骑吓得魂飞魄散,面如土色。
校尉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从土坡后走了出来,他没有理会驿骑的哀嚎,而是径直蹲下身,粗暴地在他怀中
摸索起来。
很快,从他怀中搜出一个蜡丸封口的竹筒,用火漆仔细封着,正是军中传递最紧急公文的样式。
“此为何物?”校尉质问。
“是……是家书……小的……小的只是个送信的……”驿骑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家书?”校尉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他捏碎蜡丸,抽出一卷帛书,借着火把的光亮扫了一眼,神色顿时一惊。
那上面赫然是以曹操口吻写就,痛斥袁绍刚愎自用、外宽内忌、德不配位,更指其欲效仿董卓,行废立之事,实乃国贼。
檄文言辞犀利,极具煽动性,号召天下诸侯共同起兵,废黜袁绍的盟主之位,另立明主!
“曹贼果然心怀不轨!”校尉厉声喝道,“人证物证俱在!把他给我绑了,押回主公大帐!”
当檄文原文放在案前时,袁绍只觉得一阵锥心的背叛感。
他将目光投向帐外无边的黑暗,思绪却飘回了遥远的过去。
他出身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家族的荣光是他与生俱来的骄傲,也是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担。
年少之时,在雒阳,他与曹操一同纵马高歌,斗鸡走狗,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无所顾忌。
那时候的曹操,虽出身于备受士人鄙夷的宦官之家,却谈吐不凡,胸怀大志,是他为数不多能够引为知己之人。
他还记得,有一次两人饮宴,曹操酒后曾拍着他的肩膀,大声说道:“本初,天下渐亂,能匡扶汉室者,非你我莫属!”
往事历历在目,言犹在耳,可如今……
为何偏偏是这个他曾引为知己、寄予厚望的挚友,要在他力主废立、欲行匡扶社稷这等紧要关头,在背后捅上如此致命的一刀?
袁绍痛心疾首,按着额头,摆了摆手,遂下令散播曹操欲行刺的流言,又默许了断绝其粮草的计策。
营地里的气氛,从那一夜开始,彻底变了味。
数日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瘟疫,在整个聯军大营中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从袁绍亲卫的口中,半真半假地流传出曹操欲行刺盟主的惊天秘闻。
而另一边,被困在营中的曹操,也并非坐以待毙的羔羊。当他察觉到营外巡逻的士卒异常增多,粮草供应被刻意拖延之时,他立刻明白了自己已身处险境。
袁绍这是要逼他就范,或是逼他先动手,以此坐实叛亂的罪名。
短短数日间,随着曹操的檄文传遍联军大营,整个盟军的气氛变得诡异而紧张。原本同仇敌忾的各路人马,迅速分化为两派。
一派支持盟主袁绍,痛骂曹操是背信弃义的小人。
另一派则心向汉室,本就对袁绍的废立之议心存不满,此刻便以曹操为首,指责袁绍名为汉臣,实为汉贼。
营地里,不同诸侯的士卒操练时常常怒目相向,往日里勾肩搭背的好友,如今见面也只是冷哼一声,擦肩而过。
数日间,营中气氛剑拔弩张,终是在一个清晨彻底爆发。
起因是一队曹军士卒,因粮草断绝多日,饥肠辘辘,试图前往袁军控制的粮仓借粮。
这支曹军小队,为首的是个名叫王肠的屯长,看着手下二十多个弟兄蜡黄的脸色,听着他们肚子里不争气的咕咕作响,心头一阵酸楚。
“弟兄们,跟我走!”王二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咱们不是去抢,是去借!咱们都是盟军,都是为了匡扶汉室,他袁本初吃肉,总得给咱们一口汤喝!主公那边自有计较,但咱们不能等死!”
袁军的粮仓守备森严,高大的栅栏外,一队队披坚执锐的士兵来回巡逻。他们吃得饱,睡得足,精神头和曹军这群饿兵形成了鲜明对比。
看到王二等人靠近,一名袁军的队率立刻带人拦住了他们,手中的长戟斜斜地指向前方。
“站住!什么人?”那队率一脸的傲慢,下巴微微扬起,用鼻孔看着这群衣衫不整、面带菜色的曹军。
王二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手道:“这位军爷,我等是曹将军麾下,因粮草不济,断炊多日,弟兄们实在饿得紧。想向盟主借些粮草应急,还望军爷行个方便,通报一声。”
“借粮?”队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他身后的袁军军士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曹操不是能耐吗?不是发檄文骂盟主是国贼吗?怎么,现在倒有脸来要饭了?”队率轻蔑地吐了口唾沫,“一群阉宦之后,也配与盟主称兄道弟?快滚!别在这儿碍眼!”
王二本就是个暴烈性子,此刻听到对方不仅不给粮,还出言侮辱自己的主公,连带着把祖宗十八代都骂了进去,一股血气直冲脑门,想也不想就冲了上去。
袁军队率没料到这群饿得东倒西歪的家伙还敢动手,勃然大怒,举起手中的戟杆就砸了过去。
王二被砸得一个踉跄,额角顿时见了红。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所有曹军士卒心中积压的饥饿、屈辱和愤怒。他们虽然虚弱,但常年征战的血性还在,嘶吼着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就朝着袁军扑了过去。
袁军士兵仗着人多势众,体力充沛,毫不示弱地迎了上来。
一时间,小小的粮仓门口,刀光剑影,拳脚相加。
口角升级为推搡,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数十人的械斗。
虽然冲突很快就被闻讯赶来的双方将官强行弹压下去,各自拉开了自己的部下。但地上躺着的七八个呻吟的伤兵,以及那刺目的鲜血,彻底撕开了双方心照不宣维持着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大帐内,夏侯惇一拳砸在案几上,怒吼道:“欺人太甚!袁绍这是要将我等赶尽杀绝!”
曹操端坐于主位,他没有暴怒,反而异常的冷静。他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
袁绍计策很毒,就是要将他困死、饿死,逼他先动手,从而坐实叛乱的罪名,好名正言顺地将他这根眼中钉拔掉。现在,流血的冲突已经发生,再忍让,便是坐以待毙。
“既已撕破脸皮,我等若再枯守营中,不出三日,必军心涣散,不战自溃。”曹操,“传我将令,全军将士,披甲执锐,出营列阵!”
几乎是同一时间,袁绍的帅帐中,也是一片肃杀。
“主公!曹贼麾下竟敢冲击我军粮仓,打伤我军士卒,此乃公然反叛!请主公即刻发兵,剿灭乱贼!”谋士逢纪躬身进言。
袁绍怒极反笑,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剑,剑指帐外,厉声喝道:“今日,我便要让天下英雄看看,背信弃义,图谋不轨,是何下场!”
沉寂的大营瞬间被震天的鼓声和苍凉的号角声所取代。两支曾经的盟友,此刻正以最快的速度集结。
两军营寨之外的开阔地上,袁绍与曹操各自率领本部兵马,遥相对峙。
北面,是袁绍的三万大军。以方阵列开,旌旗如云,刀枪如林,金色的“袁”字帅旗在风中狂舞,威势赫赫。
南面,则是曹操的军阵。与袁绍的浩大声势相比,曹操这边显得有些寒酸。他本部兵马不过五千,此刻结成一个紧密而厚实的圆阵。人虽少,但军容整肃,令行禁止。
“曹孟德!”袁绍纵马出列,用马鞭直指曹操,声色俱厉地怒斥道,“我待你如兄弟,你却背信弃义,暗箭伤人!先发檄文污我名声,又欲图谋害我性命!你这等阉人之后,果然是天生的无信无义,反复无常的真小人!”
声音在旷野上回荡,身后袁军士卒立刻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小人!无义!”
面对千夫所指,曹操立马于阵前,闻言不怒反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讥讽:“袁本初,你自诩四世三公,名门之后,却色厉胆薄,好谋无断!身为人臣,不思讨贼,反欲废立君主,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与国贼董卓何异?天下英雄,羞与你为伍!你非英雄,我早晚必擒汝!”
“竖子焉敢!”袁绍气得浑身发抖,几
乎要从马上栽下来。
这惊天动地的杀伐声之外,是那些散布于战场四周,作壁上观的各路诸侯。
他们不是聋子,不是瞎子。从粮仓门口的流血冲突,到如今盟主与曹操的阵前对骂,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早已通过往来奔走的探马传遍了每一个角落。这不再是讨伐国贼的正义之战,而是一场因嫉妒、猜忌和权力倾轧而引发的丑陋内讧。
在所有观望的诸侯中,北平太守公孙瓒从头到尾,一言不发,静观其变。
他与袁绍素有嫌隙,两人在河北的利益冲突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当初他响应号召,率领精锐南下,一来是为博取天下名望,二来,便是为了亲自监视袁绍这个最大的竞争对手,防止其趁着讨董之机,在北方一家独大。
如今,亲眼目睹了袁绍是如何对待曹操的,公孙瓒心中最后一丝对这个联盟的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所谓的盟主,不过是个沽名钓誉、嫉贤妒能之辈。所谓的联盟,不过是一盘散沙,一群各怀鬼胎的豺狼。
公孙瓒第一个拨转马头,下令拔营,临走前冷笑道:“袁本初气量狭小,刻薄寡恩,非人主之相!河北之地,有德者居之!我等便不奉陪了!”
说罢,率领麾下白马义从,绝尘而去。
袁术帐中。
听着报回来的消息,从曹军借粮被辱,到双方械斗,再到袁绍和曹操阵前对骂,最后是公孙瓒拂袖而去,袁术则阴测测一笑,笑声中充满了幸灾乐祸。
就在这时,一个从容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长史杨弘一袭青衫,深深一揖,“恭喜主公,贺喜主公。”
袁术斜睨了他一眼,“喜从何来?”
“主公,”杨弘直起身,不急不缓地说道,“主公,如今联盟貌合神离,袁本初威信扫地,我等留于此地,已无意义。反倒是淮南一带,土地肥沃,百姓众多,却无强力之主。主公乃四世三公嫡脉,身份尊贵,正该占据此等膏腴之地,以为争霸天下之基业!”
袁术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杨长史所言,深合我心!传我将令,全军整备,拔营!”
所谓的讨董,不过是个名头,趁机扩充自己的实力才是真。现在联盟瓦解在即,正是他脱身南下,抢占地盘的最好时机。
孙坚、鲍信等其余各路诸侯见领头的几人皆已离去,亦无心再留,纷纷收拾行装,带着各自的兵马和算盘,作鸟兽散。
轰轰烈烈的十八路诸侯讨董联盟,就此瓦解。
就在袁曹对峙、联盟崩溃的混乱最高潮,贾诩早已悄然消失在乱军之中。
贾诩轻装简从,一人一骑,目标明确:千里之外的睢阳。
他选择的道路,并非坦途。为了避开各路溃散的兵马,他多走崎岖小径。
一路风尘仆仆,他却目光沉静。
沿途所见,皆是人间炼狱的缩影。他路过一个村庄,想象中的鸡犬相闻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寂静和血腥味。成群的乌鸦在枯树上发出沙哑的叫声。几户人家的木门被粗暴地劈开,一个老者倒在自家的门槛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深入中原腹地,景象愈发凄凉。大片的良田早已荒芜,田埂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饥饿的流民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如行尸走肉般在田野间游荡,易子而食的惨剧每天都在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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