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忘了,这里是乱世,是东汉末年!在这里,仁慈是一种奢侈品,而恶名,在某种程度上,反而是一种高效的过滤器。
因为标签的存在,所有人在看向她时,自带有色眼镜。
在他们眼中,她先天是窃国巨盜,草菅人命,谋朝篡逆。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还愿意相信她、追随她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那必然是真正对腐朽汉室彻底绝望的人。
是思想开明,不为虛名所累,只看实效的人。
是看到了她麾下军队所展现出的那种超越时代的组织度和战斗力,并意识到这才是未来的人。
这些人,才是她真正的同路人!
利用标签作为过滤器,这简直是比任何招贤榜都更高明的设定。
它能自动筛除掉那些愚忠的盲目的不知变通的冥顽不灵的腐朽部分。
敢于投奔暴君谢乔的,必然是这个时代思想最活跃胆子最大敢于打破规则的创新派和实干派!
对于这些人而言,【窃国巨盗】【谋朝篡逆】的标签就不起作用了,甚至成为了她的旗帜,她的酒旗。
甚至【草菅人命】,他们眼中也会被解读为拨乱反正所必需的雷霆手段和强硬决心。
这是她的筛选机制,是她的恶名标签为她筑起的第一道壁垒,将那些愚忠、短视、思想僵化的腐儒与豪族挡在门外。而真正能跨过这道壁垒,来到她面前的,必然是看透了这乱世本质的同类。
谢乔覺得自己像一个拿到了顶级难度剧本的玩家,系统给了她一堆负面debuff,但通关这个剧本的唯一方式,就是将这些debuff当成buff来用。
没有退路,不能犹豫,一条道走到黑!
当然,这只是解决了“招揽人才”的问题。
要想真正稳固统治,讓【窃国巨盗】、【谋朝篡逆】这些标签彻底失效,靠一代人是不可能的。
让这一代已经根深蒂固
的成年人一夜之间覺醒是不现实的。
比起耗费心力去改造思想已经固化的成年人,更容易做到的,是在一张白纸上重新作画。
教育。
在她的地盘上,建立新的学堂,用新的教材,向那些懵懂的幼童灌输新的思想。告訴他们,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告訴他们,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而非刘氏一家的私产!
告诉他们,比起一个虚幻的汉室正统,让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的安稳生活才是更迫切的。
最快只要一代人的时间。
当新的一代人成长起来,他们的思想是开明的,是务实的,是忠于这片土地和养育他们的百姓的。
天下人戴上有色眼镜看她,没关系。时间会证明一切,公道自在人心。
如果能用她一个人的千古骂名,換来这个时代脱胎換骨,换来千千万万百姓的新生,她心甘情愿。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想通了这一点,谢乔只觉得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整个人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然而,这枚硬币还有另一面。
刺杀,这个冰冷的词汇突然跳入谢乔的脑海。
是的,当她背负起这样的恶名,当她成为旧秩序最坚决的掘墓人时,刺杀,必然会如影随形。
那些被她筛掉的腐儒、豪族,那些汉室的死忠,他们无力在正面战场上对抗她,就必然会诉诸于最卑劣的手段。
可是,古往今来,历史上的名人,哪一个试图扭转乾坤改变世界的人,没有被刺杀过?
秦皇扫六合,荆轲的图穷匕见几乎成功。
曹操权倾朝野,许都之内暗流汹涌,吉平、董承之流从未断绝。
想要改变世界,就要有被世界反噬的觉悟。
政治,就是这样残忍的。
政治从来都不是温情脉脉的请客吃饭,更不是风花雪月的咏叹调。
幸运的是,这个时代没有远程枪械,没有狙击手。刺客所能依赖的,不过是短兵相接的勇气与技巧。
只要她足够谨慎,将安保措施做好,生存下来的概率就很大。她不能死,至少在新的秩序建立起来之前,在这一辈孩子长大之前,她绝不能死。
到现在为止,可以给标签定性了,往后都不必再纠结了。
标签的存在是既定事实,标签没有那么重要的,允许它的存在,允许它时不时跳出来给你使绊子。
刻意的去追求高民忠,没有意义。至少现在是这样,至少战时阶段是这样。
战时,最重要的,是倾注所有的资源,不惜一切代价为了这场战争的胜利。牺牲是必须的。甚至牺牲他人的利益,也是必须的。
这就是政治。
政治,是不见血的战争。
就在这时,谢乔眼角的余光瞥见系统面板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民忠值又回升到了63点。
可见,民忠并非在持续下降,而是在变化,上下浮动。
这意味着,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这座城池的街头巷尾,两股力量正在抗争。
有人在咒骂她这个反贼,也有人,在为那碗救命的热粥而争辩。
很好,有抗争,有较量,就说明思想没有完全僵死。
谢乔突然觉得欣慰。
她不需要所有人都爱戴她,她甚至不需要大部分人理解她,理解她那些超越时代的宏大构想。她只需要埋下一颗种子,让争论发生,让思考发生。
只要人们还在争辩,还在比较,只要还有一个人,就说明她的所作所为还没有完全被恶名的标签所掩盖。
她做的就是值得的。
从今往后,她将不再去追逐那些蝴蝶般的民心,她要做的,是把自己这棵梧桐树栽得更深更稳。无为而治,顺其自然。
只要她这棵树足够高大,足够繁茂,能为树下的人遮风挡雨,提供荫蔽和果实,那么,自然会有越来越多的凤鸟,选择在此栖息。
第135章
一匹快马,直奔长城沿線的营房。
塞外的风光,永远是粗粝而单调的,但此刻的长城营地,却是一派迥异于印象中边塞苦寒的井然景象。
这里是軍戶聚居地。
屋舍俨然,夯土墙壁厚实坚固,屋舍之间,阡陌交通,宽阔的土路足以让两辆马車并行。
路边,有妇人正蹲在自家门口,一边闲聊,一边缝补着衣物。
不远处还有几个总角小儿在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传出很远。
更远处,是大片被精心开垦出来的屯田,绿苗成片,引来的渠道水在田垄间静静流淌,闪烁着粼粼波光。
一群结束了晨练的軍士,正赤着上身,喊着雄浑的号子,进行着器械训练。
长矛如林,盾牌如山,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充滿了力量感。
他们的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肌肉線条饱滿结实,眼中没有麻木,只有饱食之后才能拥有的精气神。
起初,当軍戶制度颁布时,应募的流民百姓心中充滿了疑虑。
前朝的軍戶制度,是一道世代相传的枷锁,一旦入籍,子子孙孙便永世不得脱离,沦为朝廷的战争消耗品,死在不知名的角落,连一块墓碑都不会有。
然而,主公颁布的新军戶制度,却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它不仅写在纸上,刻在长城内侧的墙壁上,更得到了最严格的落实。
就在今年开春,营中便有数十户人家,因家中有军士年满五十岁,达到了制度规定的退伍年限,便在长城都尉黃意的亲自主持下,举行了隆重的退伍仪式。
他们自动脱离了军户籍,恢复了民籍。
不仅如此,每一户退伍的家庭,都迁入繁华安稳的榆安城,分到崭新的屋舍,并得到了三百石粮食的抚恤。
这一幕,被所有军户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亲眼见证的现实,胜过千言万语的许诺。
这让越来越多的百姓相信,主公治下的军户制度,不再是枷锁,而是一种可以托付身家性命,甚至荫及子孙的荣耀职业。
对于那些在亂世中挣扎求存,食不果腹的流民家庭而言,若无一技傍身,入籍军户,无疑是最好的出路。
军户制度规定,军士在年满四十五岁后,即可提前申请退伍。
但在长城五大聚居地的上万军户中,符合这个条件的已有数百人,至今却没有一人提出申请。
他们在这里有田种,有房住,有饱饭吃,眷属能得到庇护,不必再担惊受怕。最让他们心安的是,孩子还能被免费送去榆安城新开办的学堂里念书,识字学算,年节时更能乘坐公用马車回来与家人团聚。这样的日子,是他们过去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他们舍不得走,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至于最令人担心的边防,数年无战事,甚至连一些小的冲突摩擦,都不曾发生。
作为蕃屏的匈奴两大部族,勺夏和温洒,在长城外安居乐业,修生养息,与长城营地和睦相处。
通过固定的贸易市集,互通有无。草原的牛羊马匹,换来了塞内的食盐、铁器和布匹,双方皆大欢喜,早已形成了牢固的利益纽帶。
快马穿过井然有序的营地,最终停在了一片新开辟的果田旁。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淡淡的果香,几排新栽的果树上,已经挂上了青涩的果实。
长城都尉黃意,正坐在椅車上,由一名仆从推动,巡视着这片区域。
这是他帶領军户及眷属,在边防戍卫的闲暇之余,开辟出的额外产业。
他们引水灌溉,精心侍弄,种出的瓜果甘甜多汁,通过商队运送到龙勒和榆安的市集,极受欢迎,为军户帶来了一笔不菲的额外收益。
“黃都尉,主公有请!”传信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盖着火漆的信函。
黃意目光一凝,立即示意身后的仆从接过信函。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黄意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那平静的眼神陡然锐利如鹰。他猛地一拍椅车的扶手,发出一声闷响。
几乎是同一时间,信函同时送到了徐垣、张宝、何颂等人,以及所有中层以上官吏将領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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