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声声惊啼从漆黑的野地中传来,密集的馬蹄声由遠及近,踏过吊桥,衝殺进来。
关上值夜的兵卒不足三分之一,且半数以上都集中在外关,内关上只有十来人。
李益见势不妙,边喊边退,他看准时间,扔掉手中的火把,摸着黑,輕车熟路地往都尉府跑去。
敌军势大,先逃再说,最蠢的做法就是去硬拼,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而且还有那尊太岁神!叛贼梁汾,武力深不可测,往日里连蛮子馮悉跟他角力都得落下风,他上去就更是找死了。
一路疾行,李益五步并三步,三步并两步,很快就来到了都尉府前。
他仔细听动静,内关那边已经没什么声响了,乱贼拿下了内关,下一步就该是清剿关内和都尉府。大脑飞速转动,他灵机一动,叫住一名正赶往内关增援的兵卒。
“你速速去馬厩牵馬,骑马从外关出去,有多遠逃多远!”
内关值夜的守军在人数上远远落后,短时间内就被杀得七零八落;而睡梦中仓促被唤醒
的兵卒,面对如此严整的进攻,同样节节败退,很快就丧失了抵抗,纷纷弃械投降。
从夜袭发起到结束,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梁汾便率领攻城部队以低战损比拿下了阳关。这一切要归功于进攻前精密的部署以及关内守军脆弱的战斗力和多年来养成的麻痹大意。
外关内关皆有一座烽燧台,夜袭发起后,守军曾经尝试点燃烽燧报信。但謝乔早已提前锁定了烽燧台的位置,狼烟刚一点上,她立马调出【背包】格子里储存的水,控制起下落的方向和流量,如之前在敦煌城救火一般,輕而易举地就将烽燧全部淋灭。
唯一值得注意的,从外关跑出去了一名骑兵。
謝乔闻讯后,立即派遣弓骑兵去追了,一定不能放跑,否则可能会暴露她的整体计划。攻下阳关只是第一步,夺取玉门关才是重中之重。
拿下阳关各据点,迅速清点战场,展开地毯式搜寻,诡异的是,搜遍了都尉府的各个房间,皆不见阳关都尉李益的下落。
谢乔怀疑从外关逃出去那一名骑兵可能正是李益,不过不必担心,一定能追上的,弓骑兵中间有来自匈奴人的良马,脚力上优于关内的汉马,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关内上百的守军,除了战死的,其余七十四人尽数投降。
谢乔这头,十一名西凉步卒和西凉弓手不同程度负伤,伤势最重的身上中了三刀,在大量出血,谢乔及时勒令关内军医进行救治,基本救了回来。十一人中有五人暂时失去了战斗力,短时间无法参与到下一场战斗中来,谢乔选择将他们从原部众裁撤掉,先进行“退伍”处理,让他们先就在阳关养伤,这样不会占用部队的名额。等伤势恢复之后还能将他们重新整編进未满編的部队中。
至于这七十四名投降的守军,谢乔不可能直接用,不确定因素太多,他们随时可能在战斗中就叛变倒戈了。所以需要利用系统将他们編入【部曲】中。可以招募为新的部队,也可以直接整編进原有的部队,忠诚度是透明可视化的,能够实时监测到是否有叛变的可能,即使做出调整。当然,以上操作都需要在[兵营]中进行,现在做不了。
阳关、玉门关、龍勒城三者构成一个钝角三角形,阳关与龍勒城是最短的那条边,谢乔计划在进攻玉门关之前回一趟龍勒城,挖点东西,顺道完成整编的操作。
阳关被全面掌控后,谢乔安排麾下部分兵卒轮流歇息,以养足精神。
而她自己则连夜对投降的守军进行必要的审问,头顶着【草菅人命】的标签,以一副带恶人的姿态单独拷问,得到想要的答案简直不要太简单。
半个时辰后,谢乔除了知道李益阳气不足这样没用的信息外,还通过深入挖掘供词,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
任阳关都尉这十年来,阳关无战事发生,李益在盘剥过往商队的同时,还组織了一支自己的商队。并通过纺織丝绸卖去西域发家,从西域换回来的珠玉财宝都被他藏起来了。至于出资募兵,只用了极少一部分。
但藏宝的位置隐秘,除了他本人以外,没有任何人知情。
而这条商业链的源头,丝绸的来源,織坊里的織娘悉数都是被他诓骗拐卖而来,通过暴力压迫的手段,已经在他的黑作坊里没日没夜地做工了整整七八年时间。
谢乔跨上马,连夜赶去城关边缘的山脚下。这一带如焉皿山南麓一般水草丰茂,沿路能看见成林的桑树,冬天落尽的桑叶这随着温度的回升枝条上慢慢开始发芽了。
隐秘的山谷间藏着一片屋舍,这已经就是李益私建的织坊了。
谢乔推开屋舍的房门,里面灯火通明,纺车和提花车一张又一张,一列又一列。
织娘们完全专注地在织机前工作,周而复始,动作重复。远远望去,一个个骨肉如柴,面容憔悴,她们专注到连谢乔推门的声音都忽略掉了。
谢乔大喊了一声:“大家都停下来!不用再织了!”
织娘们听见声音,这才注意到了她,但当她们看到她这张脸时,同时面露恐惧的神色,不自觉地瑟缩起来。因为谢乔头上还顶着【草菅人命】的标签。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这点,忙退出去,嘱咐跟来的屬下来办。
谢乔躲在屋外远远观望:即使她的手下人反复提醒织娘们不用再织了,但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来,兀自动着机杼和蚕丝,一刻不停地纺着纱。显而易见地,在多年高强度的反复做工中,在逼迫的命令下,她们的灵魂已然麻木了,身体,乃至大脑意识都成为了织机的一部分。
如果不是谢乔突然的闯入,她们这辈子可能都会在织机前夜以继日地做工,直至累死。很可能在谢乔来之前,这里已经有织娘因劳累猝死,或者尝试逃离被折磨至死了。
看到这里,谢乔愤而攥紧拳头,只恨李益暂没被抓到,否则她不敢说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在心疼织娘悲惨命运的同时,谢乔发散地想到,这样的情况,在这个时代不会只是个例。原世界,最无助的事是明知此间事,却无力去做些什么。幸而,现在她有能力有潜力去改变这一切,救全天下百姓出苦海。不敢说自己有多伟大高尚的品格,既然来这个世界一趟,良心上首先要过得去。
如果在末世的背景下,道德法律崩坏,谢乔会毫不犹豫以自身的存活为首要目的,自身利益绝对优先,不做圣母,当断则断,自私到极致。而在这里,客观上,她少了很多权术手腕,也没有高明的驭下之术,但这些还能通过后天慢慢培养。主观上,她不冷血,爱百姓,疼惜百姓。刘备携民渡江曾言:古今成大事者,莫不以民为贵,以民为本,以民为重,君輕而民贵。孟子也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当谢乔身处这样的位置和处境上,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与古人暗合。
关停所有的织机,将织娘们都放回房间休息,送上食物,并锁住织坊的门,防止她们再偷偷回去继续织布。虽然谢乔从□□上将这些织娘解救出来了,但心理上彻底恢复成正常人还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需要一些心理疗法。
等恢复好了,谢乔再考虑将她们送回各自的家中。
骑马回到关内,谢乔立刻收到了一个好消息:她的西凉弓骑已经将出逃外关的那名骑兵给生擒了回来。
经过梁汾的辨认,此人并非阳关都尉李益。
但外关的守军明确交代,出逃的只有一骑一人。谢乔审问是单独进行的,不存在串供的可能,而且他们也没有隐瞒这条讯息的必要。
谢乔踱步沉思,来回三下,有了眉目。
不在关外,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经过一夜的修整,谢乔在阳关内留下伤员和一队十人的[西凉弓手]驻防。
她领着部众以及七十四名投降的守军撤出阳关,先回一趟龙勒城。
阳关与玉门关互有沟通,一关失陷,另一关迟早会发现,并提高万分警惕。所以下一步行动仍需速行,宜快不宜慢。
玉门关的布防较阳关严密得多,由于时刻都得提防西边北边的匈奴人,守军日日操练,不敢有丝毫懈怠。内关外关都矗立着好几座箭楼,关墙筑得更高更坚固。
除此之外,玉门关以东二十里外的那片沙中水草地还藏着他们私募的千余人马,只要关内烽燧燃起,眨眼间就能支援过来。
还有一点,玉门都尉馮悉是个十足的武人,武力值可能比不过梁汾,但绝对不容小觑。
除了馮悉本人以外,他麾下还有一支全部由羌人组成的卫队。
梁汾早些时候就是通过这支卫队判断馮悉生出了反心。这支卫队其成员全部是从羌人中挑选的最凶悍、体格最壮硕的,个个有身怀绝技,蛮而不知疼痛,以一当十没问题。
将这样一群人养在身边,其野心昭然若揭。
基于以上种种,注定了攻玉门关不能再像夜袭阳关一样了。玉门关守军会更警惕,即使放梁汾单骑入城,若冯悉的羌卫攻上来,梁汾没有把握胜得过。
后续强攻,即使拿下来了,部曲的损失也会相当惨重,有战败的风险,最多只能惨胜。而一旦久攻不下,再将二十里地外那支武装招过来,谢乔麾下部曲可能都要悉数折在这里。
玉门关从外部看来坚不可摧,唯有从内部来,抓住弱点切入。
玉门关的弱点便是冯悉。
冯悉其人,好斗,暴躁易怒,还讲义气。这跟他早年间的经历分不开。早年他任临羌县尉期间,多与羌人混迹,自身还有羌人血统,性格也是从那时候发生了变化。
这正是谢乔可以利用的点。
返回龙勒后,谢乔先在兵营中将七十四名投降守军中的十八人整编入自己原本的[西凉轻卒2级]中,满编后的总人数为三十人。剩余的五十六人,其中四十八人招募为新的四支[西凉轻卒1级]。
谢乔现在缺步兵,攻城时肉搏、巷战都需要步兵,倒不是说步兵的肉搏能力比弓兵强,而是步兵成型更快,短时间内就能形成战斗力。而弓兵的训练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肉搏起来,损失会更心疼,毕竟培养不易。
新编入伍的降兵大多数原本就是步卒,只是换一身军服而已,无需太多的训练,就可以直接拉上战场了。
最后剩下的八人是具备射术的,谢乔顺理成章地将他们扩编进西凉弓手的行列。
这样一来,阳关俘虏的七十四名守军全部被谢乔吸收掉了,但因为他们原先不是谢乔的子民,编入部队后,整体的忠诚度在往下掉,掉得最快的那支二级[西凉轻卒]已经掉到了6/10。
再往下掉就不容易指挥得动了。战场上,需要严格的令行禁止,部队如果因为忠诚度不够,稍微迟疑片刻,就可能会贻误战机,造成无法估量的损失,这是战场的大忌。
所以,今日袭取玉门关势在必行!
部队整编完毕,谢乔再来到城外,命人从沙地里挖出了陆勘的尸体,割下头颅,装进麻袋里。
申时刚到,谢乔率领两支西凉弓骑,共五十七骑出现在了玉门关内关城下。
这个数量的人数是严格控制过的,既不会太多,让对面觉得对手太强,又不会太少,让对方觉察到计谋的成分。
也是特意挑选的骑兵,机动性更好,如果有追兵,能及时撤离战场。
两支西凉弓骑一左一右散开,谢乔在最中间,右手持一柄环首刀,左手则淡定地拎着一个麻袋。
麻袋里装的自然就是陆勘的首级。她神态的淡定是装出来的,第一次接触残缺的人体部位,是个人都会发怵和生理不适。她强忍不适,就当是对自己心智的锻炼。
其实身为主公,凡是不必身先士卒事必躬亲,派旁人来做这件事也可以。
但她需要成长,需要面对。未来成为一方诸侯,乃至最后称霸天下,空有一腔热血仁政爱民远远不够,优柔寡断、过分仁慈、贪生怕死终不可取。
称霸天下不是儿戏,冷血、果敢、坚韧缺一不可,现在无疑是一个锻炼自己心性的良机。
在关下等了不到一刻,关上守军密密麻麻地出现在女墙后,其中一个身材挺拔高大的男人排开两侧的兵卒,挤到了垛口中间。大概就是冯悉了。
是以,谢乔高声喊:“关上的人听着!我乃龙勒县长谢乔,玉门都尉冯悉何在?”
“谢县长,你这是何意?”冯悉纳闷地问。
他是真纳闷,刚睡了个午觉就被手下人吵醒,说是一支骑兵在内关下,他还以为是哪来的马匪找死,一听竟然是龙勒县长,新赴任的。
还是个女子。
区区女子竟然敢来如此偏远之地为官,还领着兵马围在了他的关前说是,有意思。
“冯都尉可是结了两个好兄弟。”谢乔望着关上,似笑非笑。
闻言,冯悉眉头皱起,突然生出些不妙的预感。
“你兄弟三人好大的胆子,竟敢私募兵马,意欲谋反!”谢乔斥道。
冯悉咽了咽口水,强作淡定,勉强一笑,“谢县长定然误会了,玉门以北,常有匈奴人滋扰,边防形势严峻,故而募了些乡勇固防,此事魏使君是知情的。”
他口中的魏使君自然便是现任的凉州刺史魏元丕。或许真知情,但这个所谓的知情,就是乡勇与上千军马的差别。
“还敢狡辩!你三弟龙勒县尉陆勘已尽数招供,现已被我斩杀,你二弟阳关都尉李益业已被我所擒。冯悉,你还不下关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谢乔示意弓骑兵不动,她自己驾马往前一段距离,而后将左手的麻袋换到右手,抡圆了,奋力扔上了城关,“你兄弟的脑袋在此。”
路上谢乔提前试过以这个重量和她手臂力道最大能扔出去的距离,有屬性点的加持,她的力量比原来大了不少。她肯定这个距离和高度是没问题的,否则扔不上去就太尴尬了。
麻袋越过女墙,重重地砸在城关的地面,冯悉上前揭开麻袋一看,是颗头,再将面部转过来,果然是三弟陆勘。
冯悉愣了片刻,一股极大的悲怆突然袭上心头。前几日还在一起通夜畅饮的兄弟,立志要一道割据一方建功立业的兄弟,死了,一张脸残缺不全,双目睁大,死不瞑目,死状极惨。
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冯悉立时暴跳如雷,气血上涌,指着城下的谢乔叫骂:“我杀了你!”
转头就要率领部众衝下去诛杀仇人,这时属官急忙拉住他,“冯都尉,此时万不可意气用事,小心有诈。”
冯悉脚步顿住,强行克制下怒火,他伏在女墙上继续观察。
“不过五十余骑,何足挂齿,我堂堂七尺男人,焉能惧她?”
属官道:“依下官之见,此必为诱冯都尉出关之计,暗中定有盘算。”
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陆勘的首级,冯悉拳头硬生生砸在垛口,心中绞痛万分。
三弟,不是为兄不替你复仇,这女人来历不明,为兄怕是有诈。你且等着,待为兄探清虚实,必将她千刀万剐,将她头颅割来祭奠你。
就在这时,仿佛出现了一个声音,离他如此近,又如此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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