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手指是看广告 第75章

  所谓苦盡甘来,更能体味到甘的弥足珍贵。一个月前,他们刚被送入榆安时,他張开四肢,平躺在床榻上,浑身上下别提有多舒愉了。即使只是十分坚硬的土炕,还没有垫上任何细软,也远远好过荒郊野岭。

  他们终于不用担惊受怕,担心家中半夜闯入兵匪,不用一听到丁点的风吹草动就乱作一团了。

  那天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睡到半夜,大院里突然火光冲天,无数头抹黃巾的匪贼冲进来,烧杀抢掠。尸体遍地,血泊弥漫,一个个熟悉的人的臉旁被永远地定格住,已经没有任何生机的眼神中还泛着惊恐和无助……那是他做过最恐怖的噩梦。火焰炙烤,周遭景象却是灰蒙蒙的。

  通过空间端口,到西涼的那一日,头顶上的天艳阳高照,眼睛都不大能睁开,远远地还能看见戈壁滩上升腾的热浪。

  立身在烈日下,大风裹挟着沙粒吹来,何颂的身体和目光却久久地定住了。他被眼前的大漠景象所吸引,或者说,被震撼。

  长到这么大,何颂还没出过远门,事实上,他连家门都不怎么出过。他几乎是一出生就被父母寄予厚望,除了睡和吃,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间僻静的书房里读书識字,先生都是请到家里来授课。偶尔出门,见过的南阳的丘陵、小河,与眼前的景象比较起来,就显得太秀气了。

  与一个坐在椅车上的姓黃的先生沟通后,他们被一辆辆马车组成的车队从长城边上送入榆安城,受伤的人则带去医馆救治。

  与贼人的搏斗中,何颂伤到了手臂,医馆的具大夫仔细查看过他身上的外伤,细致地为他上藥,又为他开了藥方抓藥煎熬,他当天晚上住在了医馆后院的床榻上,结果第二天一觉醒来,疼痛缓解。不难看出,这具大夫是一位医术高明的医者。

  医馆的前堂是问诊买藥的场所,而后院,除了给病患留的那十几间病房外,一大片空地里种满了药草。

  何颂蹲下来细心观察,发现药草的根茎都生长在一个个整齐的方格子,每个方格里的药草种类繁多,各不相同,植株高高矮矮,但无一例外,全都长得郁郁葱葱的,长势喜人。长得这样好,多少与戈壁黄沙的大背景有些违和。

  完全长成熟的药草,经由医馆的伙计采摘下来,再晾晒在竹编的簸箕里,晾干后再分装进前堂的那一大面墙的药柜中。大药柜

  里的药材种类多且存量充足。

  何颂不自觉就想到了張机。如果他也能有这样一大片长势如此好的药田就好了,省得他整日跋山涉水、翻山越岭去挖那一株株长在悬崖上的药草了。

  張机是他的同乡,或者说,故友。张机的家境比他还要优渥许多,他爹曾在朝中为官,颇有人脉交情。如果他想当官,会比他顺利不知道多少倍。

  但与他不同的是,张机对入仕为官并没有多少兴趣,反而更沉迷于治病救人。他和张机的缘分,便是对方四处采药翻到他家祖宅后山时认識的。年龄都不大,算投缘,一来二去便相识相知了。张机也曾对自己的未来产生过迷茫,是从兄何颙告诉他,“君用思精而韵不高,将为良医”,是以,他坚定了自己的理想,决定行医濟世,初心不改。

  在榆安城刚安顿下来的几天时间,何颂其实并没有多少归属感,他只当这是一个暂时避难的地方。

  等到黄巾剿除,中原天下太平,他还要回去的,回去按部就班的生活,入朝做官。毕竟天子已经下诏大赦党人,他也不会再因为从兄受到影响,而能够正常地被太守举孝廉。

  但当今天下大乱,四方盗贼如蚁聚,一时半会儿是了结不了的,短时间内他们还回不去。

  长久地待在榆安城不能闲着,否则心里无论如何过意不去。从兄虽在那位“謝县长”手下做事,可以短暂地行个方便,但他们这一大家子人不能成为从兄的累赘,无功不受禄。

  于是,由何颂起头,在城里各地为大家找事情做。几天下来,男丁女眷,能去做织布的活计,能去食肆、医馆、酒舍、工坊做伙计,力气大的还能依靠体力去下地、搬货。

  大部分都有了暂时的谋生手段,反而剩下他自己。

  何颂不禁发愁起来,他能做什么呢。二十几年来,他生命中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书房里,睁眼闭眼都是竹简上的密密麻麻的字。不识五谷,除了念书,他好像真什么都不会。

  就在这时,有人找到了他。是一位和他年龄相仿的男子,旁人称他为“小謝县令”。

  何颂推测,这位小謝县令应该就是从兄效力的那位謝县长的骨肉血亲,否则不太可能以如此年轻的年纪就能领一县之地。

  “在下谢均。”对方见到他,拱手揖礼,極有涵养。

  虽然年龄相仿,但毕竟身份悬殊,如今又寄人篱下,何颂不得不面含拘谨地回礼:“南阳何颂,见过谢县令。”

  “听说何兄通读经书,学富五车,不知是否属实?”谢均问。

  “不敢不敢,只是略知一二。”何颂谦逊道。

  “不瞒何兄,榆安虽人丁渐旺,然读书识理者甚少,县府尤缺贤才,城不可一日不治,不知何兄可愿意入县府做事?”谢均诚挚地发出邀请。

  如今榆安的县府,虽然添了好些办事的差役。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对于治理一窍不通,仅能听从安排做事。随着榆安城的百姓越来越多,事务逐渐繁重,他业已分身乏术。每每有百姓入城,他时常派人打探,可惜问遍了都是农户出身,目不识丁。若是现学,学得極慢,悟性可能还不如官学的孩童。

  主公和梁汾又去了中原,shen更没个可以帮忙商量的人,为了榆安的良性发展,他迫切地需要人同他搭班子。

  “在下愿意!”听到这个邀请,何颂兴奋地应下来。然而仔细想了想,眼神中又流露出一抹忧色,“可是……”

  何颂觉着他还没有做好准备,他对此地还不甚熟悉,书简上学的东西不一定能活学活用,免不了纸上谈兵。他怕他做得不好,辜负了信任,丢了从兄的臉。

  “放心,慢慢来,先从小事做起。”谢均一眼看出了他的想法,安抚道。

  跟谢均回了县府,何颂以为小事就是差役文书之类的,结果直接让他做了县丞,仅次于县令的文官。不过暂时只给他审理断案之职,处理百姓之间的日常纠纷。太多事务谢均怕他应付不过来,等他慢慢熟悉了,再分给他更多的事情。

  何颂坐在公案前,手握了握沉甸甸的惊堂木,异常兴奋,有种夙愿得偿的感觉。

  但他的兴奋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因为迎接他的,是一桩又一桩雞毛蒜皮的琐碎案子。

  生活在榆安城百姓,一开始家家户户自然是安宁祥和的,但虽然生存问题解决后,每家每户自力更生,不再吃大锅饭,有精力想其他的事情,矛盾自然就不可避免了。百姓不是游戏里的npc,他们是各不相同的人,拥有不同的大脑和思想,在同一片天地生活,日子久了,不可能不发生矛盾摩擦。

  比如,他面对的第一桩案子,就是一户人养的雞飞过围墙,飞到了邻居家的院子里,结果被狗活活咬死。

  公案前,一位身材精瘦,但性子火辣的大娘指着邻居大叔喊:“你赔我雞!赶紧的!”

  大叔不甘示弱:“凭什么啊?你鸡自己飞过来的,我家狗养在我自家院子里,咬死活该。”

  “我呸!”大娘啐了一口,“杀人偿命,杀鸡偿鸡,就是这么个道理,你得赔我一只七斤四两的大公鸡!”

  “胡说八道。”大叔抱住双拳,将身子扭向一边,不理。

  大娘气得面红耳赤,只得扑向何颂,声音带着哭腔,“县丞大人,你给评评理,你得给我做主啊!”

  何颂抬手,示意他们先不要吵。

  然而,他的声音被围观吃瓜群众的嘈杂声彻底掩埋,动作也被无视掉。他尝试抓起惊堂木敲,收效甚微,这块惊堂木的材质显然不过关,只能成为摆设。

  足足一个时辰好,何颂好不容易才安抚住,商量出了一个双方都比较满意的方案,另一对“冤家”又挤了上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太不要臉了!”

  “你骂谁不要脸呢!你才不要脸!”

  “……”

  何颂只觉得焦头烂额,耳朵都要炸了。

  好在因为他长时间在书案前念书,耐心反而極好。他快速地平复下心情,继续处理。就当是对自己的一种历练,百姓身上无小事,能把小事都处理妥帖,将来便能理大事。

  一天天过去,何颂越发心力交瘁。但当他街道上碰到路人时,开始有人尊敬地称他一声“何县丞”了。

  当然,如果之前矛盾纠纷没解决好的百姓,也会用不满的眼神在远处瞪着他。

  何颂觉得这样的目光如芒在背,他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如果有下次,一定要处理得更合理。

  一个月后,何颂领到了第一次的俸禄,足足有五百文之多。拿到沉甸甸的铜板,何颂险些热泪盈眶,当即从食肆买了肉回去孝顺父母。

  日出而起,进县府,夜幕才回。一天一天,何颂渐渐地对这里有了归属感。有时候,他突发奇想,将来留在这里似乎也很不错。

  当然,榆安一切都好,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缺水。严重缺水。

  他的家乡南阳虽不是江东的泽国水乡,却也年年风调雨顺。春秋淫雨霏霏,夏季暴雨如注,冬天会鹅毛大雪。南阳境内流淌过千河万溪。

  而榆安完全不一样,城内只有十来座水井,百姓却多接近千户。分到每家每户的水十分有限,够饮用,至于沐浴,绝对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情。一开始,何颂隐忍着三日沐浴一次,但这样一来,全家都得渴着,他不得不把频率调整到了七日。

  熬到第三四日便开始浑身刺挠,皮肤皲裂,身上一旦出汗,整天都不要想好过了。

  抬头望着没有哪怕一点儿云丝儿的天空,何颂只想老天下一场雨,他迫切地想像少年时一样进雨幕中淋雨,淋他个浑身湿透。他想跳进河里。祖宅的后山有一方池塘,水深将将没及胸膛,张机便是在那方池塘中教会了他洑水。

  随着时间的推移,何颂对水的渴望情绪与日俱增,连带着精神都萎靡不振了。

  唯一的盼头是,听说榆安也是会下雨的,只是雨可遇不可求。

  就在他度日如年之际,从西边的长城玉门关一带传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何颂垂死病中惊坐起。

  一名军士骑着马匹冲入榆安城,快步奔来县府,汇报道:“小谢县令,黄先生命小人传信,还召集城中精壮,克日挖掘沟渠。”

  闻言,谢均与何颂面面相觑,十分不解。

  “挖沟渠做什么?”何颂纳闷地问。

  “引水灌溉之用。”

  “灌溉?哪里来的水?”何颂瞪大了眼珠子。

  长城外,一眼望不到头的戈壁滩,漫天沙尘,水像金子一般珍贵。

  “主公引来了水源,就在玉门关外,流不盡的水……”军士把这些天来玉门关外发生的事情详细说明。

  单单是听到“水”这个字,何颂已经觉得血液在跳动翻沸,身体的不适感瞬间烟消云散。

  “谢兄,我立刻去安排!”说着,何颂跳起来行动。

  水是重中之重,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暂停先放一放,在何颂的号召下,榆安城召集了一千五百男女,带上镐子铁锹,往长城方向去了。站在城关上往下望,果然看到了源源不断的水从烽燧台流淌而出。几日后,城外大渠先完工,水流先引入了大渠中,水源蓄了起来。何颂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扎猛子跳进了大渠。他浮起来,大渠中的水带着砂砾,虽然浑浊不堪,皮肤浸在浑水里,得到了最大的满足。

  …

  …

  送别小黄门后,谢喬便着手准备去梁国赴任,穿上梁国中尉这一新身份。

  当然,不是说她去做了梁国中尉,龙勒县就被收回朝廷了,一个全然不受重视的边陲之地,说不定都忘了。完全不影响她“脚踏两只船”。

  先前小黄门的眼神让谢喬心里略微有些发毛。不是,让她监视梁王,这就已经把她当自己人了?

  不,她拒绝捆绑!

  如果和宦官集团扯上千丝万缕的联系,等到时候宦官集团倒台,她会被清算的。当然,她人能瞬移,逃到西涼,但名声就臭了。“与宦官狼狈为奸”的帽子一辈子都不要想摘下来了。

  谢喬很苦恼,阉党怎么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了。

  前往梁国赴任的路上,谢喬麾下本来还百来人随同,她略一思忖,觉着百来人似乎有些威胁,为了不给自己树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决定再散去五十,都出去帮他收集人口送去西凉。

  西凉解决了燃眉之急水源,人口自然越多越好。她玩游戏便能囤积资源的癖好。

  不日,谢乔一行入了梁国境内。谢乔先不着急进梁国国都睢阳面见梁国相和梁王,而是先在城中打听打听动向。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这一打听,谢乔倒还真打听到了一些小道消息。当今在位的梁王刘弥,是一情种。据说,刘弥曾有一位青梅竹马,两人情投意合,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那一步。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青梅嫁入雒阳的后宫,独留刘弥一人困在原地。

  刘弥从此郁郁寡欢,喜欢上了音律和乐府,相传他歌声悦耳动听,连鸟雀飞过,都忍不住落在枝头听曲儿。

  小道消息毕竟是小道消息,讹传的可能性很大,谢乔也只是抱着吃瓜的态度随耳那么一听。

  当然也打听到了比较可靠的消息,那就是现任的梁国相徐濟在府上养了一大批门客。这是一个不太好的信号,证明这个徐濟至少是一个野心家,倒是不奇怪,汉室倾颓,有心思的都会开始在暗中蠢蠢欲动,一旦有变,也能割据一方。

  初来乍到,谢乔无意去和地头蛇对抗,对方经营多年,去触霉头无异于自讨苦吃。她只需要提防着即可,虚与委蛇地应付。

  差不多时候了,谢乔径直前往郡府赴任。

  给郡府差役查看文书后,通禀到了府中的梁国相徐濟,俄顷,谢乔看到了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向她迎面走来。通过这身官服,以及周围人的反应,谢乔不难猜出对方的身份。

  “敦煌谢乔,见过相君。”谢乔郑重地行礼。

  她提前研究过,国相是等同于太守的官职,一般尊称相君。

  徐济走到近前,脸上笑吟吟,眼神中带着些赞许,“听闻谢中尉在长社一战神勇,立下汗马功劳,真女中豪杰也。”

  “侥幸而已。”谢乔轻轻叹了口气,“全靠帐下兄弟舍生忘死,才成乔之虚名罢了。乔自西凉勤王,领三百军士,而今只余可怜三四十。”

  对方应当是有耳目的,与其等他去挖自己的底细,不如和盘托出。当然,她托出来的有加工的成分。她要尽量卖惨,显得自己并不具备威胁。

  简单寒暄两句之后,徐济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了谢乔背后的两个人身上。“谢中尉身后所立者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