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家很大。
他不会被关进笼子?, 不用抢吃的,不用被刀剖开, 也没?有针头和铁锤砸在身?上。
他可以到处奔跑, 在任何地方睡觉、打?滚、玩耍,就?算是撞坏东西,家里的人也不会责打?他。
人会陪他玩, 摸他的耳朵, 挠他的肚皮,给他买好吃的、好玩的, 用热水给他洗澡,给他梳毛,允许他钻进被窝里,贴在胸口前?睡觉。
在小狗眼里, 人是无所不能的。
他喜欢人的味道, 喜欢人的声音。就?算他们?说话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他,他也很乐意?一直仰着脑袋。
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狗。
最近被关在家里很无聊,但小狗还是觉得幸福。虽然?其他人经常离开, 但是他知道, 阿福会在家, 跟他一起等人回家。
哪怕是被打?断腿、挖掉眼睛的时候, 小狗也还是在等人回家。
小狗相信,人回来就?好了?。
可是直到眼前?变得黑暗, 所有声音都离他很远, 也还是没?人回家。
他喘着气,一点点支撑起身?体,慢慢地爬向血泊里的人。
他伸出爪子?,去拍他的身?体, 一下又一下。
没?有回应。
小狗开始呜咽。每次他这样做,人就?会满足他的所有要求。
可是这一次没?有。
无论他怎么做,阿福都没?有理会他。
死亡的味道在拖着他离开。
忽然?,另一个人的气息飘了?进来,他努力?抬起右耳根。
太阳下的糖纸、融化的黄油、轻微的火药味。还有幸福的味道。
他知道厄苏拉回来了?。
厄苏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尝试开门。
门被打?开,冰冷的风撞过来,小狗却觉得自?己离死亡好像远了?一点。
他能看清了?。
模糊、单调的世界里,他看见厄苏拉摔掉了?手里的所有东西。
她踉跄着跑过来,跪在阿福的旁边,嘴巴一张一合。
他从来没?看见过人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
小狗很累,只想睡觉,但还是努力?睁着眼睛。他看见她拿出很多东西,一个个用在阿福的身?上。
他渐渐忘记疼痛,期待阿福会重新站起来,像以前?那样,在他面前?蹲下,摸他的脑袋。他只需要打?个滚,阿福就?会露出微笑,给他准备好吃的饭,陪他玩游戏。
但是没?有。
他看着厄苏拉一遍又一遍地尝试,浑身?都在颤抖,张开嘴巴,但是阿福仍然?一动不动。
小狗也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他渐渐闭上眼睛,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落。
地板在摇晃,熟悉的气息靠近,他被轻轻地抱起来。
厄苏拉的身?体很温暖,还有温热的水滴砸在他脸上,像是洗澡时落下的水流。
他张开嘴,乖乖喝下送到嘴边的东西,然?后得到一个温柔的亲吻。
就?在那一瞬间,他勉强听见了?厄苏拉的声音。
“……宝贝,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小狗。”她轻声地说,“你知道的,对吧?”
他听懂了?,于是骄傲地晃动了?一下尾巴,希望厄苏拉能接着夸他。
但是她没?再说话了?。
厄苏拉抱着他,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
房子?里没?有别人。
她缓缓伏下身?,趴在阿福的胸前?,全身?都开始发抖。
小狗被晃得有点头晕,但他这次选择顺从,看着厄苏拉的脸,缓缓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厄苏拉发出了?呜咽。
来自?她的胸腔、骨头,像是外面的风断在了?她的身?体里,找不到出口,只能不停地撞响。
然?后像他撞倒的瓷瓶一样,哗啦一声,摔得粉碎。
小狗努力?舔了?舔她的脸。
没?关系。
等着更?多人回家就?好了?。
*
可是就?算有人不会再回家,太阳也会照常升起。
新的安全屋里似乎没?有时间存在,日落月升,人来人去,每个人都很忙。
迪克和杰森往外跑的次数越来越多,提姆经常独自?去蝙蝠洞工作,卡珊德拉每晚都会带着一身?血迹回来,斯蒂芬妮更?多时候会留在家里。
达米安几乎一直跟着厄苏拉,就?连睡觉也要在她旁边打?地铺,被杰森嘲笑为?“抽象应激派代表人”。
达米安面无表情:“是的,凌晨三点会来检查别人心跳的家伙最有点评的资格了?。”
厄苏拉没?忍住笑出声,达米安看了?她一眼,略微得意地朝杰森扬了扬下巴。
杰森:“……”
杰森果断竖起中指,但很快又撤回,不然?阿福会——
杰森顿住了?。
其他人都假装没注意到他僵硬的神色,继续喝碗里的燕麦。
迪克想加点热牛奶,习惯性?地伸手一拿。
但是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的手一转弯,揽住厄苏拉的肩膀:“你昨天睡得怎么样?”
厄苏拉是写实派:“我睡着了?。”
迪克盯着她眼底的黑眼圈:“那很棒了?,大熊猫。”
厄苏拉也觉得很棒,她最近正在学习进化睡眠。
因为?她总是在做梦。
梦见自?己在那天做出了?无数个不同的选择。
有时候她根本没?有离开安全屋,有时候是提前?处理好一切后早早回家,还有时候是她那天没?选择去帮其他人。
无数个不可能实现的梦境,在她燃起希望后又会直接破碎。
太阳升起,现实会宣判她的罪行:你那天成功救下了?所有人,除了?阿尔弗雷德。
除了?阿福。
可是没?了?阿尔弗雷德,家里也没?发生多大的变化。
崩溃仅限24小时,他们?很快都接受了?这个事实。
最大的不同就?是没?人再用餐桌吃饭。
偶尔会轮流做饭,更?多时候是吃芭芭拉带来的食物。如?果?没?人送饭,他们?也是没?心思做饭,那就?饿着,最多吃点零食打?发肠胃。
所有人都埋头处理自?己手上的事情,不约而?同地想:反正没?人管。
而?且他们?都没?空。
忙着准备复仇,忙着应付危机,忙着在布鲁斯回家前?处理好这一切。
但是没?人知道要怎么告诉布鲁斯。
垃圾桶里出现最多的是安眠药、胃药、外卖盒、泡面盒、空酒瓶。
看得厄苏拉浑身?难受,跟卡珊德拉说:“这让我想回收废品。”
卡珊德拉点点头。
姐妹俩互相处理完伤口,靠在一起闭目养神,谁都没?再说话。
可是有时候,他们?实在是太忙了?,忙得会忘记很多事情。
深夜,红雪之中,圆月高悬。厄苏拉从大都会赶回哥谭。
跟卢瑟打?交道耗费脑力?,四处奔波耗费体力?,她现在又困又饿,又冷又累,脑子?昏昏沉沉,双腿都在无力?地抗议。
她回到安全屋,扶着墙壁,站在门前?,几乎睁不开眼睛。
她就?乖乖地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半天,她的大脑才意?识到她的身?体在干什么。
她在等人给她开门。
可是等到红雪被风卷进她的颈窝,对面楼传来钥匙落地的声音,现实才好心提醒:
没?有人会给你开门。
因为?阿尔弗雷德已?经不在了?。
厄苏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记了?。
半晌后,她才伸出手,解开一道又一道的密码锁。门在面前?打?开,厄苏拉摇头叹气,不由得陷入沉思:她这个年龄得老年痴呆的概率到底有多大。
她向前?迈出一步。
然?后停住了?。
她看见提姆就?侧躺在门前?,蜷缩着身?体,皱着眉头,呼吸声沉重又疲惫。
他穿着之前?被小狗踩脏的白衬衫,阿尔弗雷德当时花了?一天去处理这件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