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们当街欺负他,路过的秦人必然会拔刀相助,事情一闹大,秦吏会平等地将在场所有人都抓回去审问。
——先完蛋的肯定不是他。
“正是哩。”
他将几颗狼牙往知韫跟前挪了挪,“前日从山间猎了狼来。”
“哇,真厉害!”
小姑娘特别捧场,眼睛亮亮的,捧着小脸对着人好一通夸,把人家的拘谨和沉默都夸没了,愣是说故事似的将如何猎狼的事儿说了个明明白白,说完了还颇有些意犹未尽。
“阿父阿母与我说过,狼可凶猛的,会吃小孩的,阿伯竟然能猎狼,这样厉害,从前为咱们秦国征战沙场的时候,一定十分英勇!”
玉雪可爱的小姑娘满眼崇拜,又是一通夸后,语气中充满了炫耀与骄傲,“我阿父……阿叔也很英勇呢!”
她的手从嬴政指向了蒙恬。
嬴政:“……”
他抿了抿唇,周身气压降低,凉凉地瞥了眼蒙恬,没说话。
他,比不得蒙恬英勇?
没眼光的破孩子!
蒙恬:“……”
他将翘起的唇角往下压了压,又不动声色地将腰板挺了挺。
他,蒙恬,大秦勇士!
老秦人客气且疏离地顺着知韫的手往她身后看了看,又不感兴趣地收回目光,继续对着知韫谈论昔年旧事。
实在是没忍住。
那些在战场上刀口舔血的峥嵘岁月,是他此生最骄傲的光辉,他年纪大了,孤家寡人,说不准哪日就去了,难得有个孩子愿意听他说过去的事情,对于这个名为林的老秦人来说,是一个充满诱惑的事情。
聊着聊着,他边上一个名叫拓的老秦人也没忍住加入进来。
嬴政和蒙家兄弟:“……”
他突然觉得,将女儿随便往外头一扔,她不会被饿死。
就比如现在。
他看着两个老秦人看女儿那跟看自家孙女一样的和善眼神,突然升起一种女儿不是他家的错觉。
“阿父,帮我给钱呀!”
嬴政正胡思乱想间,忽而听女儿捉急的声音,定睛一看,哦,原来是人家不要钱了、要把东西免费送给她,所以她着急万分地让自家家长赶紧地过去帮她付钱。
“这可不行呀。”
知韫弯了弯眼眸,“这可是阿伯辛苦劳动所得,我们哪儿能白白拿走呢?若真这般,阿父阿母会责怪我的。”
林和拓看了眼嬴政。
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多管闲事几个大字。
嬴政:“……”
他越发肃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女儿和陌生秦人“祖孙情深”。
真是孝死你阿父和大父了!
由于林和拓太过热情,知韫最后还是没能全部给钱,意思意思收了其中一颗当见面礼,不过她将随身携带的、装了琥珀糖的小荷包给了他们作为回礼。
——糖可比狼牙值钱。
“阿父!”
跟人家告别的小姑娘高高兴兴地回来,伸出手要抱抱。
嬴政真不想理她。
但看着林和拓那不舍得的眼神,他果断抱起女儿、转身就走。
跟他抢人,做梦去吧!
蒙恬和蒙毅:“……”
默默跟上的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清晰地看见对方眼中的笑意。
“好可惜,只有四颗呢。”
坐上回程的马车的知韫拨弄着几颗狼牙,“阿父一颗,阿母一颗,曾大母一颗,再给扶苏阿兄一颗。”
大半年没见,也不知道回去之后,扶苏还能不能认出她来。
知韫掰着手指头分配完,遗憾地砸吧砸吧嘴。
“不够分啊。”
——郑菁前段时间的信里面说,她又有了俩弟弟妹妹呢。
“你呢?”
听到第一个就是给他的,有被哄到的嬴政面色缓和了些。
“我?”
知韫理所当然地看她爹,“猎狼又不难,不该是阿父送我吗?”
自己送自己有什么意思?
“猎狼不难?”
嬴政轻哼一声,阴阳怪气,“也不知是何人,将旁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寡人可不是英勇之辈,猎不到。”
知韫:“……”
她歪着头看向自家亲爹,哧哧地笑了会儿,然后挪啊挪,挪到他的身边,然后抬起他手、挤到他怀里。
“阿父,你生气了呀?”
她眨巴眨巴眼,“不要生气嘛,我何时说过阿父不英勇了?”
秦王轻哼。
方才不是你指的蒙恬?大庭广众之下,他不要面子的吗?
“哎呀!”
栎阳公主熟练地顺毛。
“我夸恬恬英勇,是与林与拓一样哦,为大秦征战之英勇。可阿父不一样呀,阿父是如山一般为女儿遮风挡雨、庇护己身的英勇,如何能够一概而论呢?”
秦王矜持地压了压嘴角。
“阿父~”
小公主甜甜撒娇,声音跟蜜糖似的,“我想要阿父为我猎的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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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9章 大秦(33)
秦王迷迷糊糊就答应了。
不得不说,老父亲真的很吃女儿亲昵地与他撒娇提要求这一套。
“方才为何与他们闲谈?”
迷糊之后,嬴政提起另一事,“你似乎是特意寻他们的?”
雍城市集来往的人不少,她转了一圈也没在何处逗留、却为了几颗狼牙与人闲谈良久,嬴政总觉得有缘故。
“有吗?”
知韫满脸无辜地眨眨眼,见嬴政一副“我听你编”的表情,才笑嘻嘻道,“其实也不算特意,就是刚好遇上。”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秦国行军功爵制,家家户户的男儿,鲜少有没上过战场的,以林的气势、年纪以及眇了一目的身体情况来看,他年轻时,或许也参与过不少战事。”
老秦卒么,聊一聊不亏。
“我看过雍城令整理出来的孤寡老秦人名单,他和拓应当都在名单之上。”
知韫仔细回想一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林和拓应当都是高大父时期参军,参与过的大大小小的战役不少,似乎还曾经追随蒙骜老将军和王翦老将军。”
“……你记得?”
嬴政微顿,不免惊异,“雍城令的名单,你全部都记下来了?”
“也不算啦。”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名单就在阿父桌案上,我闲着也是闲着,就翻着看了遍,这不是时间短么,脑子里还有印象,没忘干净。”
嬴政:“……”
过目不忘真是一个好技能。
他心情复杂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所以你才与他们闲谈?”
“不是我想,是他们想。”
知韫迟疑了一下,微微坐直身子,正色道,“阿父难道没有发现吗?林和拓,似乎很渴望有人听他们说话,听他们讲过去的事情,哪怕是一个陌生孩子。”
见此,嬴政同样正色。
“何解?”
“我不知道我想得对不对,但我总感觉,这非常重要。”
她抿抿唇,小声道,“阿父觉得,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没有子孙、孤独伶仃,他们心中最害怕的是什么呢?”
是死亡吗?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