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是殿下从泾阳送来的,但也是殿下在信中请王上帮忙,怎么不算是殿下的心意呢?
他信中这般想着,上前将摆放着长命缕的托盘捧起,正要往王后的殿中去,却又听秦王的吩咐传来。
“让人取些五色彩绳来。”
他似是漫不经心道,“顺道也询问王后,可有什么要给太子送去。”
“唯。”
蒙毅秒懂。
秦王不仅自己要给殿下编织一条长命缕,也希望王后也编织一条。
也是。
这样好的意头。
午后时分,吃饱喝足的海东青振翅飞向天际,掠过章台宫的飞檐翘角、越过咸阳城的屋舍街巷,划破苍穹。
“那是殿下的海东青吧?”
有正好仰头的学子眼尖地瞥见那疾驰而过的神俊身影,与身旁友人笑道,“殿下在外头,竟还惦记着咱们。”
“还以为咱们没有呢。”
友人笑嘻嘻地拨弄手腕的五彩绳,“早晨我叔父在往官署当值前,还特意归家一趟,炫耀此乃殿下相赠。”
嘻嘻,他也有了。
幸好他有些天分,亦没有辜负少时光阴,成功考进了咸阳学宫。
“我听说,楼杼购置了不少五色彩绳,正带着人一起编织呢。”
“为何?”
“你忘了?他家中堂妹是殿下的伴读,归家后听他堂妹说,殿下相赠长命缕乃是为我等祈福,既如此,若他也编织长命缕赠予咸阳黎庶、这份祝福传递出去,定然能讨殿下的欢心。”
“……”
“你怎么不早点说?”
友人立马笑不出来了,“我这就让家仆去取彩绳来,咱们也编。”
谁还没生了两只灵活的手?
可恶!
究竟还是不是同窗了?没义气的家伙,竟然吃独食不带着他们!
路过的求盗若有所思。
他只是咸阳一名普普通通的负责逐捕盗贼的小吏,不曾想,今日竟也有得到王上与殿下相赠的长命缕的福气。
或许不值钱。
但,王上与殿下还想着他。
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想,左右他也想为家中妻儿编织一条,不若多编织些,赠予下属与邻舍,也叫沾沾福气。
长命缕。
王上和殿下,都要长命。
一声清越而高亢的鸣叫,章邯迅速发出哨音作回应,未几,海东青自天际盘旋而小,安稳落在他的手臂上。
“殿下小憩呢,不要叫昂?”
他嘀嘀咕咕地从鹰爪上取下绑着的东西,就看见马车一侧的窗被推开,一张尚有些迷蒙的脸从窗中探出来。
“小白回来得好快。”
她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笃定道,“里面除了信,定然是阿父和阿母为我编的长命缕。”
她还不了解她爹吗?
看着自家殿下翘着唇角、美滋滋地将两根长命缕系在手腕上的模样,策马随行在马车边上的蒙恬几人沉默了。
王上,你这样宠着殿下,真的让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很难办啊。
怎么看得住她嘛!
抵达池阳县时正赶上麦收,知韫让池阳县官专心安排麦收、不必管她,又让蒙恬和李信带着羽林卫帮忙收麦。
都是精壮汉子,暂且卸甲归田,各个都是干活利索的好手。
“到底受了影响。”
知韫伸手捻了一根麦穗垫了垫,又捏了捏麦粒,心中大致有数。
“比之泾阳,要低上些许。”
“今岁少雨,谷物生长难免受了影响,池阳不比泾阳地处泾水之北,灌溉上差了些许,自然表现在收获上。”
随行的农家子弟道,“不过毕竟修了郑国渠,虽及不上去岁的丰收,但兼之往年,还是要胜出一二来的。”
他笑,“至少麦收保住了。”
就算入夏后旱情严重,余下的谷物尽皆折损,也不至于饥荒。
“是啊,不幸中的万幸。”
知韫勾了勾唇,站起身子,“你们留在这里帮着一起收麦吧,郑卿、李卿,咱们一起去河渠附近瞧瞧吧。”
她这次出来巡郑国渠,专门带上了如今担任都水长的郑国和担任都水丞的李桉,以及一些都水司的官吏。
郑国是郑国渠的修建者,李桉是主持修建都江堰的李冰的幼子,都水司的小吏中还有一个未来修建灵渠的禄。
可谓是专业人才济济。
至于她……
关中水利网究竟应该怎么样搭建,这里没有人比她更加了解。
于是一行人兵分两路,收麦子的收麦子,考察水利的考察水利。
忙完了池阳,又去云阳。
蒙恬:“……”
懂了。
难怪殿下肯带上满编的羽林卫,原来是行走的麦子收割队啊!
(恍然大悟.jpg)
也是。
多健壮的劳动力啊?
要不是顾忌着人要吃饭,她能将数万中尉军全带上一起收麦子。
“这就是石涅?”
忙完了云阳的麦收,知韫照例前往获大秦勋章的老秦人家慰问,在某户老秦人家中看见了她此行的目的之一。
《山海经·西山经》中记载,西南三百里曰女牀之山,其阳多赤铜,其阴多石涅。
石涅,就是煤炭。
云阳县,即后世的淳化县,县中藏有比较丰富的煤炭资源。
云阳以北的栒邑县、漆县、鹑觚县,也即后世的旬邑县、彬县、长武县,皆是临近咸阳一带的煤矿产地。
“回殿下,正是。”
随行的墨家弟子上前仔细辨认了一下,作出了肯定的回复。
墨家善冶炼铸造,而冶炼铸造,就少不了要与各种矿石打交道,石涅作为矿石的一种,他们自然不会陌生。
——虽然作为冶炼的燃料,很容易将冶铁口堵住。
但不要紧,他们现在已经彻底将此解决,不仅可以扩大使用,就连所得的铁的锋锐度与耐用性也得以增强。
具体怎么提升,这是机密。
“这是山上捡的哩。”
这会儿被上门慰问的,是一个荣获劳动勋章的、名叫彤的妇人,她见知韫拿着黑乎乎的石涅与身边人低声说些什么,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出声解释。
“殿下,它能烧,冬日里捡不到柴火,就能拿来烧着取暖。”
“彤姨用过?”
知韫微一蹙眉,“我听说,石涅燃烧会散发浓烟使人中毒而死……”
“也没办法咧。”
彤甚是无奈地笑笑,“雪天捡不到柴火,也会冻死的,可若是烧了这个石涅,运气好的话,也不会死咧。”
知韫默然。
所谓的石涅中毒,其实就是一氧化碳浓度过高,若是外头的风大、屋子里又透风,空气流通下确实会好很多。
“那今年不必怕了。”
她将手里的石涅扔到角落,取帕子擦了擦手,仰起脸轻笑,“咱们既然离不得它,自然得想法子驯化它。”
彤微怔,“殿下?”
“别担心。”
她指了指几个墨家弟子,“秦人遇上了麻烦,自然得孤与父王来替秦人解决,这些都是供职于少府的墨家弟子,最善解决这些问题,给他们时间,必然让咱们不必担忧冬日寒冷。”
墨家弟子和气地点头。
——殿下在咸阳就吩咐他们钻研解决,其实已经有了头绪了。
“诶!”
彤立时红了眼眶,抬手抹去,又重重地点头,“我信殿下。”
知韫弯了弯唇。
又在彤家中略停留了一会儿,将荷包里的糖塞给她的一双儿女,才婉拒了彤的留饭请求,带着人告辞离去。
——家里头就这么点好东西,还是留着让她们自己吃吧。
“殿下果真有法子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