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当栎阳君的时候没能得到实封,但当太子之后,嬴政却以栎阳为她的封邑,虽然栎阳的粮仓、工室等关键地方都是无秦王诏令不可调用,但却能享其赋税。
这就是很大一笔钱了。
栎阳面渭背荆,右拥丰岐之饶,左扼关河之险,北却戎翟,东通三晋,亦多大贾,是秦国商鞅变法时“初行为市”的地方,也是关中地区仅次于咸阳的富饶。
所以,理论上她很有钱。
但问题是,钱这种东西就是拿来花的,她养昭台苑中的秦卒遗孤、给羽林卫和小伙伴发福利、设立悬星使……
花钱如流水啊。
作为日常被太子殿下打秋风的对象,嬴政自然是知道她的钱大致都花在哪里的,也因此,才会有这么一问。
——她拿不出金子来。
知韫:“……”
太子殿下沉默,随即哽咽,“儿实在贫穷,恐不能给也,还请阿父支援我一些吧。”
嬴政:“……”
他面无表情,“又欠打了?”
“不不不不不!”
皮了一下的知韫飞快摇头,眨巴着眼睛卖乖,“我与阿父开玩笑呢,别说我没钱,就算有钱也不给郭开啊!”
虽然把金子给出去,等以后攻破邯郸之后,她可以通过抄家的方式拿回来,但……
她爹有钱,先花她爹的钱。
(守紧小金库.jpg)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嬴政相信自家崽不会乱来,也自信能在她有所疏漏的时候为她周全、兜底,因此也不介意放手让她去施为。
“若能分裂代地与邯郸,那对赵的攻伐,倒也能提前几许。”
此次攻韩,不过调腾为主将,莫说王翦、蒙武了,就连桓齮、杨端和都不曾调动。撇开在咸阳的蒙武不提,王翦驻上地,桓齮、杨端和驻河内,虽是防备赵国出兵救韩,可若有战机,也能迅速出兵灭赵。
“阿父放心,我有分寸。”
知韫弯了弯眼眸,意有所指道,“地动、干旱、饥荒,赵地早已人心浮动,邯郸贵族自然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咱们大秦却是要为天下人开太平、谋福祉的,如何能对赵地黎庶的苦难视而不见呢?”
所付出的,不过是一批即将临期、无法再继续保存的藕粉、山药粉、芋头粉而已。
“赵人悍勇,若叫他们糊里糊涂地为那些视他们为猪狗邯郸贵族舍命,实在可惜,既有直面大秦锋芒而舍生忘死的勇气,不如拿来为自己和父母妻儿博一条生路呢。”
陈胜那句话说得实在好。
“举大计亦死,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于是高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在漫漫历史长河中回响不绝。
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从来不会缺少反抗的勇气。
千年前的夏民尚且能说出“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的话,难道现在的人就不能么?
她不要求赵人站出来跟赵王迁和邯郸贵族硬碰硬,但,为了一家人别被饿死,稍稍跟她勾结一下,没问题吧?
嬴政:“……”
他看了自家崽一眼,又看了一眼,没忍住再三叮嘱,“墨家那帮人,让他们专攻器械之道也就是了,余下的你少跟他们学,知不知道?”
尤其是尚贤那一条。
让尚贤贯彻到贵族公卿就足够了,正好符合他拔高君王权威、削弱贵族公卿的政治目的,但让君王也尚贤……
嬴政坚定地拒绝。
真敢如此,等到了地下,嬴秦先祖就不是抽她一个了,怕是得连他这个不孝子也一起抽。
“知道啦!”
知韫小鸡啄米式点头,坦坦荡荡道,“我又没疯没傻,何故造阿父和我自己的反?”
快半步是天才,快一步是疯子。
她爹晚年的时候,分封和集权这两种思想都还碰撞得厉害,再乱搞,是真怕大秦亡得还不够快、再给添把火。
尚贤,可没法和平应用。
“墨家太理想化了。”
她诚恳道,“若尚贤得以执行,必然会伴随着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的混乱不休。”
恕她直言,这天底下有野心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认为自己是最“贤”的,到最后,还是比谁手里的兵多。
给乞丐十万铁骑,乞丐也贤。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诱惑,世上没有谁可以抵挡。
“你心里有数就行。”
既然自家崽没有被忽悠瘸,嬴政也就没再多说,只是将还没批完的奏折分一半给她。
有人分担,他干嘛一个人干?
空出来的时间赏赏舞乐、垂钓游猎不好吗?等以后工作量暴增、自家崽又出去浪,怕是就没机会享受生活了。
知韫:“……”
行吧。
她已经是一个芳龄十一却有七年工作经验的优秀太子了。
没关系,她热爱工作。
(微笑.jpg)
三月初三,太子生辰。
一大清早,就得到了攻韩的部队从前线传来的好消息——
秦军已破韩都阳翟。
主将腾将韩王安和一众韩王室子弟搜罗起来、暂时扣在阳翟,却是将韩王符玺连带着韩王安的降书一起打包好、快马加鞭地送回咸阳。
“阿父,你难道不觉得吗?”
太子殿下以手支颐,把玩着小小一方符玺,笑意盈盈,“叔父们现在可真是越来越会制造点小惊喜了呢?”
啧啧啧,秦地汉子玩起浪漫来,真是让人感到受用无比。
“你又知道了?”
纳韩于秦,嬴政心情极好。
在廷议上与重臣们商议了论功行赏及于韩地设郡县等诸多事宜,又让奉常拟定吉日、于太庙告祭先王,这会儿闲下来,听她如此说,不禁打趣道,“巧合而已。”
“那可不一定。”
她将韩王符玺放在托盘上,随手将手中的檀木折扇舒展开来,挡住骄矜扬起的下巴,只露出一双含笑的杏眸。
“反正降书和符玺是在我生辰上送到的,我不管,这一定是腾叔父为我准备的贺仪。”
哼。
不是也得是。
“随你吧。”
嬴政失笑,“既然这样喜欢,等过几日祭告了太庙和历代先王,就留与你把玩吧。”
至于供奉在太庙之中……
没有必要。
手下败将而已,给先王们看一看、过过眼瘾就足够了,与其放在太庙里面当摆设,不如留着给她收藏把玩。
“那感情好啊!”
知韫一点也不知道客气二字怎么写,兴致勃勃道,“既然阿父这样说了,那赵魏燕楚齐的符玺也给我吧,我把它们都放在一块,等我有了小孩,一定要跟她炫耀!”
她轻摇折扇,笑意明媚且得意。
“这可是世上最为独一无二的礼物,往后千百年,所有人都会知道阿父最爱我了!”
嬴政:“……”
难道他还不够疼爱她吗?
若不然,她为何总是致力于向旁人展示证明他有多爱她呢?
秦王陷入了沉思。
不过……
“如今尚是春日,你整日里拿把扇子摇来摇去作甚?”
“阿父不觉得很好看吗?”
知韫扬了扬眉,笑嘻嘻道,“这可是我特意让墨家弟子打造的,不仅使起来风度翩翩、很是潇洒自在,更是能作为一柄应急的武器,用来防身也十分不错。”
她倾力推荐,“阿父要不要也来上一把?咱们做亲子装扮呀!”
“就这?”
秦王表示质疑,“旁人使刀枪剑戟、你使折扇,你是对自己的身手太过自信了么?”
知韫:“……”
“难道我的羽林卫全部战死了吗?竟有匪徒突破防线、拿着刀枪剑戟来跟我近身搏斗?”
太子殿下表示疑惑,“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最是惜命,可是随时随地都带着一队精锐士卒来保护的啊!”
“……你确定?”
嬴政似笑非笑地嘲讽,“原来寡人的太子还知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道理啊?寡人还以为不曾教过你呢。”
知韫:“……”
呔,这事儿真是过不去了。
眼瞅着她悻悻闭嘴、不敢吱声,嬴政轻哼一声,随即起身,“左右无事,也叫我瞧瞧你这些日子可有进益。”
“啊?”
知韫满脸拒绝,“不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