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起码,秦王他不虚伪啊!
哪比得上你燕丹,一边唾骂秦王暴虐,一边自己草菅人命。
“先生果真侠肝义胆!”
在不到一秒的怔愣之后,知韫立马进入状态,果断起身、走下阶陛,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将荆轲搀扶起来。
她满目诚恳,慨叹道,“我听闻先生曾于卫国、赵国游历,想来是亲眼见识过黎庶为战乱所苦的,今日能为天下之安定而弃燕丹高官厚禄之诱惑,宁背负天下不知内情之辈的唾弃也要向我父告发燕丹之狼子野心,可见先生心怀大义、一片热忱心肠啊!”
“……啊?”
荆轲一愣一愣的,“我……”
“先生莫要再说了。”
太子殿下迅速截断他的话,真诚道,“先生的心,孤都懂。”
荆轲:“……”
ber,你都懂什么了?
他眨眨眼,又眨眨眼,余光瞥见史官正激动地奋笔疾书,头顶终于亮起一盏小黄灯,接下了太子殿下的戏。
“不敢当太子殿下盛赞。”
他惭愧道,“轲一介剑士,所求不过行侠仗义、济人困厄,燕太子丹以上卿厚礼待我,赠我以黄金宝马、豪宅美人,轲却未能报其知遇之恩,实在是无颜以对天下,枉有侠士之名矣!”
“先生此言谬矣!”
太子殿下连忙安慰他,“行侠仗义、济人困厄,不过侠之小者,如先生这般心怀天下、为国为民,方为侠之大者。”
荆轲:“!!!”
“殿下!”
他激动地如同找到了此生的知己,感动地红了眼眶,“能得殿下此言,轲死而无憾矣!”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来日秦国一统天下,后人于秦史中寻得此评语,他荆轲就名留青史、流芳百世了!
“先生无憾,孤有憾。”
她笑道,“愿拜先生为太子洗马,还望先生莫要嫌弃鄙薄。”
“殿下厚爱,柯感怀于心。”
荆轲当然不会嫌弃,秦国太子拜的属官,可比燕国太子拜的上卿值钱多了,只是吧……
他犹豫了下,诚恳吐露顾虑,“轲于燕国游历时,曾与狗屠夫及高渐离结交,视为知己,轲今日此行,若叫燕丹知晓,以他的狭隘心肠,恐会牵连友人啊。”
“这有何难?”
知韫随意地挥一挥袖,“先生大义揭发燕丹之事,孤会暂且封锁,只对外宣称,燕丹狂悖、遣人刺杀秦王,待到燕国国灭、燕丹身死,再将先生之义举昭告天下。”
她露出愧意,“委屈先生了。”
“不敢,不敢。”
荆轲忙道,“轲曾闻秦王与殿下欲以武止戈、开万世太平,轲不才,愿尽鄙薄之力耳。”
奋笔直书的史官终于停笔。
知韫余光瞥见,满意颔首,并在构思着怎么借此事搞宣传。
多好的题材?
被燕国高官厚禄笼络的侠士一进章台宫就对秦王纳头就拜,这是何等鲜明的对比?
秦王的王霸之气藏都藏不住啊!
宣传嘛,得看角度。
想诋毁,就骂荆轲蛇鼠两端,见秦国强盛而降,毫无傲骨。想颂扬,就赞荆轲慧眼识明主,为天下安定、宁愿骂名加身的忍辱负重。
从这方面来说,吹捧荆轲的行为,就是肯定秦国的大义。
何乐而不为?
知韫满意地挥挥手示意史官可以走了,才好奇地询问荆轲。
“燕丹真让你刺杀我啊?”
不应该啊!
怎么着,燕丹也该更恨她爹啊。
“是,也不是。”
荆轲诚实回答,“臣出发前,他尚未想好是要刺杀秦王还是殿下,欲鱼和熊掌兼得,于是臣帮他做了选择。”
知韫:“……”
丝毫不觉得意外呢。
燕丹对嬴政的心理,大概就是同样是曾在赵国为质的质子,甚至当年我比你还要风光,凭什么现在你为大权在握的秦王,我却因你一句话就不得不到秦国为质?
燕丹对她么……
大概就是同样是太子,凭什么她风风光光、无人敢不敬,他却要在咸阳为质、看她和她爹的脸色过日子?
心理不平衡到变态了。
不过……
“那你为何选我?”
难道她很招人恨吗?
“殿下仁善爱民,遍传诸国,如此盛名,想来非虚妄。”
荆轲老老实实地吐露心声,“臣若说刺杀秦王,不仅秦王大怒,殿下亦会恼恨,臣未必有活路。可若臣说刺杀殿下,固然秦王恼怒,但殿下想来会护下臣之性命。”
——就两个能做主的,总得有一个保持在冷静的状态吧?
知韫:“……”
她沉默又迟疑地询问,“燕丹平日,都是怎么跟你说我父的?”
荆轲不语,只一味微笑。
知韫:“……”
OK,懂了,不用说了。
第890章 大秦(104)
安排好了荆轲,知韫才施施然地去章台殿旁听军事会议。
勉强赶了个末班车。
毕竟,自从韩赵已定,灭魏、灭燕之事就已提上日程,秦王和他的重臣们可没少研究。
“李师的文章写得越发好了。”
知韫过去时,正好见李斯勤勤恳恳地为秦王拟写即将发往燕国去问责的书信,她凑过去瞄了几眼,由衷夸赞。
要不怎么说是秦王的御用笔杆呢?字写得好,文章写得也好。
她笑眯眯道,“我瞧着阿父的煌煌天威竟似从字里行间溢出来,燕喜看了,怕是要吓得亡魂大冒、惶惶不可终日。”
正专心拟信的李斯手一顿,墨迹在笔尖处堆聚、洇染。
“咦,怎么手抖了?”
太子殿下歪了歪头,作萌萌哒状,“难道我很吓人吗?李师这般我可就要伤心了呢!”
李斯:“……”
深知自家弟子秉性的他无奈地笑了笑,也没立时换了纸重新写,只慢条斯理地继续拟信,等拟完了再行誊抄。
“诚如殿下所言,王上之天威竟从笔墨间溢出,斯不胜惶恐。”
说着,他虔诚地对着秦王一揖。
“哇哦~”
知韫故作夸张地“哇”了声,“老师,你现在说起话来怎么这么好听呀,瞧你这龙屁拍的,阿父听了一定高兴,啧啧啧,果真是数日不见,应当刮目相看啊。”
李斯:“???”
ber,他是顺着她的话说啊!
拍龙屁是什么鬼?
在李斯震惊抬头的同时,重臣们纷纷发出善意的哄笑声,秦王亦忍俊不禁地抬手抚额。
“诶诶诶,笑什么呀?”
太子殿下扬了扬眉,“难道我说错了吗?李师眼下说起好听话来,已然有我三分功力!”
她比划了个“三”的手势,又得意洋洋道,“哄阿父高兴的事儿,那能叫溜须拍马吗?分明是在尽孝心呀!”
俨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重臣们眼底的笑意越发浓郁,纷纷附和着赞太子殿下孝心可嘉。
嬴政:“……”
明明在作怪的人是她,为什么感觉到不自在的人是他呢?
不是很想当这个主角呢。
“过来。”
他镇定自若地唤了一声,等到太子殿下乖乖巧巧地坐到他身侧,才询问道,“你打算将那个叫荆轲的留用?”
嬴政可太了解他闺女了。
方才荆轲一跪一告发,本来还漫不经心的人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起来,仿佛那个要被刺杀的人不是她本人似的,再之后宴会结束、她却没有跟着过来,嬴政就知道她对荆轲很感兴趣了。
“留他做了个太子洗马。”
知韫托着下巴,笑吟吟道,“虽只是一介剑客,但谁叫他还算有点眼光呢?看在他改邪归正、弃暗投明的份上,也不能将人杀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