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二人对视几息,双双往外看,烛光映照下,却见窗户上被戳出两个圆溜溜的孔洞。
倒是没看见人。
大概是蹲在墙根下偷笑吧。
王翦:“……”
虽然但是,他的窗户!
“你在干什么?”
嬴政怒,“很好笑吗?”
“……没干什么。”
外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藏着笑意的、闷闷的声音。
“阿父,我没有说话哦。”
“这重要吗?”
嬴政俨然被她给气笑了。
“还不进来?堂堂太子,竟鬼鬼祟祟的,像什么样子?!”
“哦。”
太子殿下乖乖巧巧地应了,然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不一会儿,她从门外探出头。
“嗨~”
她眉眼带笑地对着屋里的两人摇挥了挥爪爪,然后顶着老父亲的瞪视,正衣肃容,快步上前握住王翦的另一只手,无比动情地说道,“将军虽病,独忍弃我父乎?”
王翦:“……”
他尚未来得及回答,余光就见一侧的秦王已然涨红了脸。
“嬴、姮!”
他气得咬牙切齿,凤眸在屋内逡巡,而后果断抓住腰间佩剑。
“王翁救我!”
太子殿下大惊失色,撒腿就跑,一阵风似的消失在夜色。
“毅师救我啊啊啊啊啊!”
夜色深深,余音回响不绝。
王翦跟尴尬地出现在视线之内的蒙毅对上眼神,又默契地转头看向恼羞成怒到灵魂出窍的秦王,默默地低下头。
(憋笑.jpg)
第898章 大秦(112)
次日,王翦随驾返回咸阳。
未几日,率军伐楚,秦王与太子亲送至灞上。
王翦本来想着向秦王索取些良田美宅、园林池苑,以自污来让秦王放心,但一看这对父女那一个比一个绷得严肃的神色,郑重地思考几息,默默把话给咽了回去。
算了,不着急。
等他带着大军走远了,再差使人回来替他要就是了。
咳,那什么,这对父女间的小矛盾,就让她们自己解决去吧,说不定转头就和好了,他老人家才不来掺和一脚。
哪怕这次跟他有点关系。
于是得到了秦王和太子的撒娇的王老将军也同样绷着脸,一脸严肃地率领大军出发了。
至于李牧,早一步就率领胡刀边骑南下襄助李信去了——
项燕善机动战。
巧了不是?
李牧可是在代地云中将最机动的匈奴东胡吊起来打的人呐!
目送王翦走远,父女俩也没兴趣在外头多待,上了车架后也不浪费时间,在回章台宫的路上顺便处理一点政务。
时间嘛,就是这样东凑凑西省省地挤出来的,不然还能浪费咋滴?
眼下是真的忙啊!
数十万大军的调动可不是嘴上说说就行的,光是粮草辎重的调配运输,就足够少府和治粟内史忙得晕头转向,各处小吏不仅是笔杆子冒烟,连脑子也快冒烟了。
尤其是李信和王翦分成了两波。
敢这么玩,纯粹是仗着秦国的动员能力远在楚国之上而已。
“王翁似乎有话想说。”
知韫有点晕马车的小毛病,若是在马车上处理政务,基本上得靠特制的薄荷油醒神,但现在自家那顶天立地的老父亲就在边上,她也不就勉强自己,帮着处理了几份奏疏就理直气壮地开始三心二意开小差。
“阿父,你似乎要破财了哦~”
王翦刚刚那神态,显然是有话想说,至于想说什么,只消结合他的性格一想就知道了。
“些许良田宅院而已。”
嬴政不甚在意,“他于秦国立下大功,这本就是应得的奖赏。”
他不免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王翦很知分寸、明进退,大秦武将,当以他为榜样。”
他会不会对臣下起疑心,是他的事,臣下愿不愿意用自己的方式让他放心,是臣下的事。
这才是为臣之道。
那种一味地相信君王不会对他生疑,一面不停地立下赫赫大功,一面又张扬跋扈不知收敛、时不时跟君王唱反调,或是拿着兵权不肯撒手,是愚蠢的找死行为。
就算这一代提拔重用他的君王能容下,下一代的君王也容不下。
更甚者,万一让君王觉得他的继承人压不住这个悍将……
也唯有一死而已。
“阿父喜欢,我也喜欢。”
知韫摸了摸下巴,稀奇道,“忽然发现,我身边如王翁这样的臣子,似乎都是阿父挑出来的,我自己挑的么……”
额,都比较有个性一点。
——李牧除外。
这位已经在赵王们的手下磨砺出来的,跟她关系不大。
至于张良和萧何……
这可是能造反的人啊,面上不显,骨子里可有个性了呢。
“与你性情相合就行。”
嬴政瞥她一眼,随意道,“人以类聚,你性子张扬明媚,自然更偏爱性格鲜明的人,就算本来不是,跟你混的时间久了,也差不多是了。”
知韫:“……”
她琢磨一下他话里的意思,迟疑地问,“阿父,应当不是想说臭味相投这四个字吧?”
秦王不语,只投来一个“你说呢”的眼神。
知韫:“……”
她悻悻地挠了挠脸,想了想,又道,“其实也不太要紧,反正他们的年纪都比我大好多,指定活不过我。”
张扬就张扬,桀骜就桀骜。
她活着的时候能压得住就行了,反正她能把他们都送走。
(就是这么自信.jpg)
嬴政:“……”
虽然但是,还挺有道理。
王翦与李牧虽然作战风格不同,却都是当世最强的将帅,再加上少壮派的李信和蒙恬,以及被知韫塞进去历练的章邯、王离等小年轻,秦楚战场可谓是人才济济。
项燕感觉天塌了。
李信和蒙恬率二十万大军南下,入楚后兵分两路,一者攻平舆、一者攻寝,接连大胜。
项燕并不与他们正面相抗,一面令各个城池抵抗“微弱”以骄秦军,一面派兵攻秦南郡以调动秦军,好不容易逮到战机、马不停蹄地跟踪了李信部三天三夜,正要偷袭一把、让秦军狠狠跌个跟头,李牧从后头冒出来了。
三万胡刀边骑在李牧的带领下千里奔袭,进入楚地后也不找李信和蒙恬合兵,只悄咪咪猫着,在项燕观察李信的时候观察项燕,又在项燕偷袭李信的时候偷袭项燕。
堂侄子,叔叔救你来啦!
南方固然多丘陵地带,水网密布,可此处既然能汇聚秦楚双方数十万大军,李牧的骑兵在这里自然也能施展开。
三万精骑如游鱼在楚军中快速穿插、如虎狼撕碎楚军战线。
楚军虽众,李牧却总能迅速而精准地抓住楚军的弱点并一击即中,连同即将被偷袭的李信部内外夹击,项燕大败而逃,子侄项梁、项伯战死,副将景骐受伤被擒。
到这就结束了吗?
没有。
在项燕和二李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沉稳如山的王翦已然率领四十万大军抵达秦楚战场。
王离等小年轻率领一部占领冥厄要塞以防止楚军南逃苍梧,章邯率领一部越过大别山穿插到楚军后方占领昭关以防止楚军东逃江东,除此之外,还分出一部精锐驻守在蕲县附近以防止项燕北逃回下相老家。
于是从李牧处逃出生天的项燕发现,他似乎已经无路可退。
据城而守吧,秦军能请天雷炸他们的城门,城外野战吧,王翦将步卒、李牧将骑兵,一个擅长以多打少、以强打弱,一个擅长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就问他能打得过哪个。
纵然想依托楚地的水网,可秦国此次所征发的巴、蜀、黔中、南四郡士卒可不是北方的旱鸭子,哪怕跟楚军比游泳呢,也完全没在怕的。
项燕:“……”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被李牧和李信一路衔尾追击的项燕最终在寿春城外被王翦的大军包了饺子,兵败自杀。